作者：猫非鱼11
即使遇害化成厉鬼，她最想实现的愿望也不是杀死害她的人，一如她前面几天都跑出鬼市到这附近来。
她的愿望是想要回家，是见到妈妈。
这个愿望太强烈，以至于理智盖过了仇恨，让她在脱离了阵法的情况下，也能够勉强保持清醒。
但一旦真正开杀戒，她就不一定能记得自己的愿望了。届时且不说理智全无，复仇已经结束、因果已断，不可逗留阳间，但执念未了，说不定真的会影响她投胎。
柳娘竟然早早看出了这些，怪不得一再要求他们阻止瑶瑶化成厉鬼。
终来在遇到瑶瑶这件事之前，一直以为厉鬼的执念是报仇，仇人受罚便可正常离开去投胎，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情况。
他夸奖道：“瑶瑶很棒。”
不过，不让瑶瑶自己动手，不代表要放过钱勇。
终来冷冷瞥了他一眼，又道：“瑶瑶，你好好看看他的下场。”
他放下瑶瑶，又回头看了岑非云一眼。
岑非云一手拿着钱勇的符牌，另一只手里又放着终来刚刚递给他的桃木牌，两枚挂饰散发出不同颜色的气对冲在一起，因为都躺在他手里，符牌的黑气显然弱了几分。
他自瑶瑶回来后都没再说话，接收到终来的眼神，明白对方想做什么，便先把安全的桃木牌收起来，腾出了一只手。
终来说：“我不太熟练，你看着别让他死了啊����疯了也不行。”
岑非云点了点头。
瑶瑶不解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没有动作。
终来单膝蹲在钱勇面前，提了提嘴角：“听说还挺痛的，你可别晕过去啊。”
他这表情分明是在笑，钱勇却变得愈发惊恐。
可惜浑身都动不了，实在是躲不开了。
终来按照岑非云先前教的做，一只手伸到了钱勇的头顶。
瑶瑶好奇地看着他动作，没多久，就听见钱勇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声音，下巴脱臼也挡不住他的惨叫。
他的头顶渐渐浮现出一抹白影，终来把那抹白影缓缓扯了出来。
或许因为终来是新手、头一回干这种事，加上钱勇浑身是伤、又早已被怨气侵蚀，他表现出来的模样可比张经理上次要痛苦得多，几乎两眼翻白、口吐白沫。
但岑非云过来拍了他的背一下，不知道贴了张什么符纸，竟然真的让他一直清醒着、没有昏厥过去。
没一会儿，终来彻底把白影扯了出来。
这只是钱勇的魄，并不影响他的理智和生命体征，但却能让人无比虚弱而痛苦。
小猫鬼张牙舞爪地扑上来，一口咬住了白影，竟然直接咬掉了一块！
钱勇顿时再次发出惨叫，一只手臂猛地脱力垂下去，他恐惧地看着那只手臂，想要动，却根本动不了。
瑶瑶看明白了这一幕，身上的怨气开始淡去，伤口消失了一些、不再流血。
她的五官渐渐变得清晰，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容，像一个正常的孩子一样拍了拍手，笑道：“真好玩！”
小猫鬼在钱勇被扯出来的魄上抓挠撕咬，这带去的伤害比直接挂在他身上要重得多。
钱勇的声音弱了下去，口中发出含糊的声音，似乎是想要说话。
终来冲岑非云点点头，后者把他的下巴推了回去。
钱勇的第一反应又是咒骂，但骂了一句后马上开始惊恐地求饶：“求求你、放了我，放了我……我错了我错了……”
小猫鬼落回地上，冲着他呲牙。
瑶瑶主动抱起了小猫鬼，她的模样变得越来越正常，声音也不再像刚才那样古怪。
她道：“他是不是和我一样痛？”
终来说：“他会更痛。”
在钱勇不敢置信的目光中，他拍了拍口袋道：“出来，别躲懒。”
口袋里的铜镜动了一下，小鸟飞出来，叽叽喳喳道：“我不想见到这个人，好恶心啊！”
瑶瑶高兴道：“小鸟！”
镜鬼展开翅膀让她摸了摸。
终来捏着那抹白影，显然他并不打算塞回去了，又叫了镜鬼一声：“把这个丢进你的镜中世界里。”
小鸟顿时一急：“不要，好脏！”
终来：“你之前关许向阳的时候也没见觉得脏。放心，不会太久的。”
“给他造个和现实相反的幻境，让他变成那些小猫小狗经历一遍自己做的事，随便你重播几次。”
“等到现实中他执行完死刑，你再把这玩意儿放出去，让他魂魄完整地下地府受罚。”
小鸟想了想，认同了这个方案，翅膀一挥，白影消失了。
而钱勇，终于两眼一翻，昏厥了过去。
第194章 回魂夜（六）
终来联系了程硕，让他们上来把钱勇带走。
瑶瑶的模样已经完全与正常人无异，头发整整齐齐梳成两个马尾，眼睛不再是黑漆漆的洞，正亮晶晶地打量着四周。
程硕等人很快赶了上来，此时屋内怨气已经散去大半，瑶瑶也不再是能显形的厉鬼相，因此他看不见屋内的鬼魂，只能看到钱勇两眼紧闭地倒在地上。
他的动作凝滞了一下，迟疑道：“没死吧……？”
终来：“活得好好的，也没有精神病。”
果不其然，钱勇只是承受不了魂魄被塞进幻境里的冲击，警察刚碰到他，人就醒过来了。
眼神里还带着没退去的惊恐，一只手臂不能动，另一只手胡乱在空中乱挥：“别碰我、别剪、滚开����”
两个警察把他按住提起来，没人会对虐杀小女孩和小动物的东西有好脸色，强硬地把他押下去了。
终来又指了指地上的剪刀：“大概是凶器，我们没碰。之前虐杀小动物用的应该也是这个。”
程硕点点头，又和同事一起把东西取走，走前又道：“他真没疯吧？疯了可就不好办了。”
终来无奈道：“没疯，你就当他做噩梦了吧，一会儿就好了。以后到他死前，估计会天天做这种噩梦。”
程硕猜这应该是他们做了什么，不过也不知道这不是能问的，遂不再多话。
他落在其他人最后，视线在空荡荡的房间内转了一圈。
瑶瑶就站在终来旁边，怀里抱着小猫鬼，好奇地盯着程硕，她还记得他，叫了一声“叔叔”，可惜程硕听不到。
于是她又去问终来：“他是警察叔叔吗？他在找什么呀？”
终来犹豫了一下，没有回答瑶瑶的问题，只对程硕说：“她没化成厉鬼，现在又在阳间，你看不见她的。”
程硕：“她……她投胎了吗？”
瑶瑶长长“哦”了一声：“他在找我！”
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或许程硕和瑶瑶之间真的有点缘分，又或许是因为先前在鬼市的经历让他变得有点特殊，总之，在瑶瑶说出这句话时，程硕仿佛听到了似的，一瞬间瞪大了眼睛。
他又四处看了一圈，欲言又止了半天。
终来还是打断了他：“她看过父母，很快就会走的，你放心吧。”
程硕最终也没有说出什么，只沉默地点头，又把瑶瑶父母现在所在的医院位置告诉了他们。
好在此时已经是后半夜了，街上没有人、也不用担心瑶瑶被太阳灼伤。
今日是她头七，原本就是能在人间活动的时间，因此也无需什么容器，直接将她带过去就可以。
医院距离这有些距离，瑶瑶是鬼不用走路，但人毕竟也不能飞过去，最后还是开车把她带走。
她不愿意松开小猫鬼，小猫也乐意待在她怀里。
瑶瑶都很兴奋，贴在车窗上好奇地看着外面的世界。
大半夜的，路上没什么人，整个街道都显得有些寂寥，路灯孤零零亮着，一盏一盏飞快掠过去，路两旁的住宅里也只有寥寥几户的窗户后面透出光。
这对一个小孩子来说，实在是没什么好看的。
但瑶瑶却看得很兴奋。
她圆溜溜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很久没见过这样的场景，每一盏路灯、每一扇窗户都格外吸引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道：“叔叔，我们去哪里啊？妈妈在哪里？”
终来如实告诉她在医院，她眨了眨眼睛又问：“妈妈生病了吗？”
瑶瑶虽然记起了一部分生前事，但显然没记起全部，那些记忆对她来说太过痛苦，想不起来也不算坏事。
不过，她也因此忘记了妈妈的情况。
终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这个问题，只能暂时保持沉默。
瑶瑶妈妈现在还躺在ICU里，她爸爸没日没夜地守，程硕因工作需要见他的次数比较多，也告诉过终来，说瑶瑶爸爸情况非常差，不好说还能撑多久。
他们领着瑶瑶前往住院部，在重症病房走廊上见到了她的爸爸。
这不算难认，瑶瑶的五官和父亲很像，且这一层的走廊上只有他一个人。
重症病房不能随意进出陪护，他只能留在外面，整个人已经瘦得脱了像，身上还穿着出差时的西装，整一周都没换，皱巴巴得不成样子。
他听到脚步声，钝钝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睛看向来人，露出一张极为憔悴的脸，两颊已经完全凹了进去。
见两人一直站在自己面前不动，他才勉强提起精神道：“你们找谁？”
瑶瑶放下小猫鬼扑了上去：“爸爸！”
她扑到男人身上，对方看不见她，却忽然猛地浑身一震，眼中骤然迸发出光来，枯瘦的双手试探性地在半空中动了动：“瑶瑶？”
小女孩应声道：“爸爸！你回来啦！”
男人像是无法呼吸一样，开始剧烈地喘气，他挥了半天手却碰不到任何东西。
实际上，他也没听到声音，但就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在蔓延，好像已经死去的女儿随着面前这两个年轻人的到来，而回到了身边似的。
他不再胡乱挥动双手，只小心翼翼地把一只手伸到了半空中，打开了手掌。
瑶瑶也把小手放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