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RI
一道严肃而锐利的咳嗽声打断了他的思路,站在一旁的弥诃斯正在询问战鸟一些细节,似乎没有看过来,利刃一般的余光却频频往这里瞥,由于紧张,他的耳羽微微颤动,不自觉地抖着羽毛。
许潮看向珀尔托,模棱两可道:“用了点力。”
珀尔托啾啾一声,不乐意道:“你真是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这种时候怎么能用力,绷带都错位了。”他拿出药箱,拉了个板凳给许潮,“坐下,我重新清理一下。”
许潮伸出胳膊,他这边正处理着,弥诃斯走向最里面的担架,去看比克的情况。
由于受到了外部打击,比克的脑袋还浑浑噩噩的,目光飘忽,口中时不时冒出癫狂的呓语,蜷缩在担架角落,翅膀紧紧围着,当作防御,不许周围的医鸟接近,见弥诃斯来了,他脸上的惊悚缓缓凝固,一双黑眼珠不断颤动。
弥诃斯身形高大,神情严肃,沉稳的嗓音带着一种天然的安抚:“比克,我是弥诃斯,你的首领,你还记得我吗。”
比克抱紧脑袋,目光呈现一种思索状态的空茫,愣愣地盯着弥诃斯。
“首……领。”
“对。”弥诃斯站在原地,继续道:“这里是西山堡垒,外面有很多驻扎的战鸟,你现在很安全,没有鸟会伤害你。”
“……安全。”
比克畏缩在角落里,听见这个词,眼里顿时涌现出泪水,他哽咽着,后怕地抽鼻子。
“首领,我真的安全了吗?”
弥诃斯来到比克身边,用自己的翅膀蹭了蹭比克的,按住对方的肩膀,安抚道:“我在这里,没有鸟能伤害你。”
“……首领。”
比克的泪奔涌而出,像是走在河边边险些淹死又被救上来的幸存者,哇哇地把头靠上弥诃斯的手臂,然而,还没等他碰到弥诃斯,一条手臂横空伸来,接住了对方沉甸甸的脑壳。
一道略带不满的嗓音从他们背后幽幽传来。
“哭就哭,别瞎靠。”
弥诃斯一愣,回过头,许潮的左臂包扎好了,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隐约的苦涩药香从他身上传来,明明是每天都会闻的熟悉味道,弥诃斯这会却觉得这药味过分酸了。
是今天配药的鸟弄错配方了吗?
许潮手掌巧妙用劲,把比克的脑袋按了回去,姗姗来迟,掀起眼皮瞧弥诃斯,那眼神仿佛在问,你怎么不躲。
弥诃斯嗔了他一眼,见对方手臂包扎好了,看向比克:
“比克,麻烦告诉我之前发生了什么,是谁袭击了你,这对领地来说很重要。”
比克抽噎着,就像是把积攒已久的恐惧全部释放出来了,语气充满恐惧:“是那只鸟,那个染黄毛的家伙,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我……”
弥诃斯闻言,心中一沉。
染黄毛的鸟……冕雀?
“他为什么会袭击你。”
“我……”
比克哽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这,我也不知道。”
弥诃斯俯视着他,冷厉的目光带着无与伦比的压迫感,连眼睛上的伤疤都狰狞了许多,嗓音一沉:“你确定你不知道?”
“比克,撒谎是会付出代价的。”
比克吞了下口水,眼珠仓皇地颤,弥诃斯一哂,给珀尔托递了个眼神,对方从架子上拿出一个包裹,弥诃斯接过,从中拿出一块石头。
乳白色的外矿边缘圆润,其中闪烁着清透的湛蓝色,静置于弥诃斯掌心。
“这是在你的树屋里找到的。”
一看到这块石头,比克的脸色煞白,像见了鬼。
“比克,你是打算在这里坦白,将功补过,还是想去监狱里受刑,抗拒从严?”弥诃斯冷冷道。
比克吓得瞳孔一缩,明白事已至此,隐瞒已经不再可能,连滚带爬地扑到弥诃斯面前,崩溃道:“首领,我没有出卖领地的利益,我真的没有想过要害鸟,我……我就是想赚一笔,我以后再也不动歪心思了,求您网开一面,救救我。”
“可以,前提是你足够诚实。”
比克拼命点头,语气战战:“我说,我都说。”
“矿灾发生后,您派巡鸟营安置我们,我那个无良的老板鸟锒铛入狱,我一开始非常开心。但我是一只矿工鸟,除了采矿什么都不会,而且,我有点爱赌斗虫的爱好……赔了一大笔功勋,我急着快速填上这个坑,然后,那只黄毛鸟就来找我了。”
说到这里,比克心虚地看着弥诃斯,弥诃斯没有多余的表情,示意他继续说。
“那鸟跟我说,他是一只云游商鸟,喜欢收集一些奇特的藏品,愿意高价回收我手里的矿石。我是一只矿工鸟,辗转于不同的领地,在许多矿洞干过活,他一口气买下了我全部的库存,在那之中,他对这种开采于西山的矿石兴趣额外高,反复问我是从哪采来的。
一开始,我没告诉他,毕竟您下了封口令,但后来,他询问的次数实在太多了,还给我了很多功勋,我手头拮据,不得已就告诉了他,但那之后,我的噩梦就开始了。”
比克瑟瑟发抖,“我本本分分干了这么多年活,从来没想过违背领地的规矩,拿到巨额功勋时我确实开心了一个晚上,但很快我就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我十分恐惧,每天都害怕巡鸟营的鸟找上门,一周后,那黄毛鸟又来了,说想来找我借我那锒铛入狱的老板鸟留下的勘矿工具,我没答应他,您也知道,大型勘矿工具在巡鸟营都是有备案的,存放在特定仓库,一旦启用,势必会被库管鸟发现,我不敢擅自动用,他就威胁我,说我已经出卖了领地的秘密,违背了您的命令,如果我不借,他就去巡鸟营告发我。”
“所以你借给他了。”弥诃斯淡淡总结:“勘矿工具的编号是什么,存放在哪个仓库。”
比克战战兢兢说出一个地名,以及一串编号。
弥诃斯让身边的战鸟记下,吩咐对方立刻去查,心中却微微一顿。
由于先统分管巡鸟营,巡鸟营的物用疑点最终都会呈报给加里曼,但对方似乎从未与他提起过。
是渎职?还是已经知晓但有意没有处理。
“对了,除了勘矿工具,他还借走了一批小型的冶炼用具。”
冶炼工具。
弥诃斯的心又是一沉。
那只冕雀很可能已经知道了西山下晶矿的功用,所以才隐蔽迂回,层层试探。
“你还记不记得他的长相。”
忽然,站在一边的许潮道。
作为与莉娜一起将比克救回、又亲自勘探过比克住所的当事鸟,没有鸟觉得他的问话不妥。
比克想了想:“中小型鸟,不高,到我肩膀,头上染着一缕黄毛,说话的声音很亮。”
“听上去是摩音。”许潮对弥诃斯道。
弥诃斯颔首,“从那之后,他找过你吗。”
“后来又找过我几次,但都是吩咐我做些小事,比如带着石头碎屑到在不同时间到不同的商业街贩卖,然后给我大笔功勋。”
比克恐慌道:“我泄露了秘密,本身就心虚,他不断给我功勋,这些东西一看就来路不正,事实上,我已经是他的共犯了。”
他哽咽着,垂下头:“我不敢自首,对不起,首领。”
“……”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你该道歉的是你自己。
并且,我希望你知道,那只你屡次协助的鸟不仅正逍遥法外,更可能是将陆行种引来、致领地陷入危机的罪魁祸首,为了守护领地,忠诚的战鸟身负重伤,工匠鸟们日夜不息,领民草木皆兵,你最该去弥补的是他们的付出和牺牲,这是你的义务。”
弥诃斯严厉道:“比克,你的罪行证据确凿,即便从宽,你也将参加领地的强制劳动,将功补过。”
比克哽咽着,垂下翅膀:“首领,我接受惩罚。”
弥诃斯嗓音发冷,“你对这次遇袭有没有什么预感。”
比克悚然一抖,回想道:“我不知道,他敲开我的门时我正在吃饭,我想问他有什么事,但他当时披着一件斗篷,眼神也不对,我很害怕,等他拿出刀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是要杀我灭口。”
“灭口?”弥诃斯蹙眉,
“他那副样子,总不能是来找我唠嗑的。”比克苦笑。
弥诃斯沉默片刻,又询问了一番,比克绞尽脑汁,再想不出其他有用的东西,遂结束了这次问讯。
得知了自己获刑,比克反倒如释重负,他在一群医鸟的看护下躺回担架,咬着被子哇哇大哭,庆祝自己的劫后余生。
弥诃斯收起石头,许潮在他身边轻声道:“出来一趟。”
弥诃斯耳根一麻,迟了半秒,才跟上。
贴那么近干什么……
他心里嘀咕着,掀开帘帐,许潮站在生着火的药炉,淡淡开口道:“你信摩音是去灭口的吗。”
弥诃斯心中一动,几乎立刻就知道了对方想说什么,他们很有默契地对视一眼,弥诃斯走近,俯视着炉子里咕嘟着的药,目光凝重:
“比克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也没有掌握他身份有关的具体信息,最重要的是,他额头的血洞并非致命伤,如果对方想要灭口,绝不会将他扔到树屋的地洞里,放任你们找到他。”
“比克的头部伤距离我们找到他,只有不到半小时。”许潮道。
“我知道,珀尔托给他做过伤情鉴定。”弥诃斯语调严肃,“那只逃跑的冕雀,摩音,是打算利用他来围剿你。”
“他和你想到一块去了。”许潮一笑:“往好的方面说,我这个诱饵在您英明神武的指挥下发挥出了最大的作用。”
听出其中的恭维,弥诃斯不咸不淡地瞥了许潮一眼,对方轻眨眼睛,金瞳弯着,明晃晃地调戏。
弥诃斯闷咳一声:“莱斯,我希望你保持严肃,我们在谈正经事。”
“你怎么知道和你谈不是我的正经事。”许潮语气懒散。
弥诃斯:“……”
鸟屎。
这鸟是有什么问题吗,怎么过了筑巢期还是这么轻佻。
弥诃斯:“这边的问讯已经结束,我要回营帐处理公事,你可以……”
“我和你一起回去。”许潮立刻道。
弥诃斯摇头:“你受了伤,需要补充能量,先去食堂吃饭。”
“你和我一起去吗?”许潮懒懒抬眼。
弥诃斯:“我不……”
许潮点头,抬腿往首领营帐走,用行动表达自己的不配合。
“……”
弥诃斯忍无可忍,勾住对方的皮铠,把鸟拽了回来,气急败坏:“莱斯,你是幼鸟吗。”这么爱撒泼打滚。
许潮仰着脑袋,用柔软的银发蹭弥诃斯的爪子,意有所指:“我是不是幼鸟,你不知道?”
弥诃斯耳根一红,想起了什么,缄口不答,翅膀一伸,气呼呼地拎着许潮去了食堂。
食堂里有很多鸟在吃饭,弥诃斯的到来让气氛额外热闹,主厨鸟卖力地推荐今天的主菜,弥诃斯颔首,转头问许潮想吃什么。
许潮:“我都可以。”
他说完,瞥着今日推荐菜板的眼皮一跳,谨慎补充道:“虫子除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