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RI
他们和平地分享同一个木巢,彼此默契地保持着安全距离,见弥诃斯没有离开的意思,许潮思考片刻,道:
“弥诃斯,我到亲卫营的那天,你……”
弥诃斯打断他:“困了就睡吧。”
许潮眨眨眼,枕着胳膊,好笑地向下瞟:“怎么不让我说完。”
“没什么好说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弥诃斯垂着鸟头,嗓音平和冷静,他自诩是一只大度的鸟,绝不会因为这种小事跟后辈鸟计较。
“但该有的感谢还是要说出口的,毕竟我蹭了你一顿饭。”
弥诃斯没回话,开始忙碌地梳理鸟毛,耳朵却微微侧过来,期待对方接下来的话。
“那天多勒来找我,说服我加入他弟弟的队伍,参加亲卫营的新鸟考核,我判断这是该保密的事,才没有答应你。”
弥诃斯薅下自己翅膀上的一大根落羽,啄了啄,“你答应他了?”
“没有。”
许潮拄着脑袋,淡淡道:“我不需要盟友。”
弥诃斯瞧他,“莱斯,自负可不是什么美德。“
许潮一笑,微微前靠,从猛禽的喙上摘走那根羽毛,反问:“弥诃斯,你就不自负吗?”
弥诃斯后仰脑袋,不敢离现在的许潮这么近,忍不住道:“你又想吵架吗,我记得我们不久前刚为这个话题闹过不愉快。”
“你想多了,木巢可不是用来吵架的。”
许潮退回去,像蠢蠢欲动的蛇收回了信子,恢复成原先懒散的模样。
独断专行、固执己见是独裁者的标签,领袖大多具备这种特质,只是程度轻重的问题。
“我告诉多勒,我不需要盟友,但实际上,我只需要足够强大的盟友。”许潮垂着眼,淡淡道:
“弥诃斯,你觉得谁做我的盟友比较合适?”
“你对强大的定义是什么?”
“这需要定义吗?”许潮懒懒道:“战无不胜。”
“如果是这个要求,领地里没有你要的鸟。”弥诃斯摇头。
“你呢?”
弥诃斯一愣,避开对方有意无意投来的目光:“莱斯,我不会参加新鸟考核,并且按照现在这个状况,新鸟考核会被取消。”
“也对。”
许潮揉着弥诃斯的羽毛,有一搭无一搭地笑。
弥诃斯被他笑得翅膀根发软,赶紧转移话题:“莱斯,说正事吧,我让莉娜找你,是有任务交给你。
你需要代替我去调查一件事。”
“弥诃斯,我上次赢了莉娜的奖励你还没给我,这回又要我替你干活?”许潮赶紧道。
弥诃斯眯起眼,威风凛凛的鸟头抬起,盯视许潮,“事关雀鹰领地覆灭的凶手,你还要跟我讨价还价吗。”
许潮表情闻言严肃了几分:“你有头绪了?”
“不能确定,要你去查过才能明白。”
“我自己?”
“不,你和莉娜一起去,她会告诉你具体要做什么。”
“什么时候?”
“明天中午。”
“我要注意什么?”
“没什么需要注意的。”弥诃斯说完,又加了一句:“保护好自己。”
“你这样语焉不详,不能说的再明白一点吗?”许潮无奈道。
“不能。”
弥诃斯沉默片刻,道:“如果你知道了,会打草惊蛇。”
“……”
“好吧。”
没有任何讨价还价,许潮就这么答应了,反倒让弥诃斯有些意外。
猛禽领地矿脉的发现源于三个月前的一起非法开采事故引发的矿灾,商鸟因违反法律入狱,矿工鸟在营救后由加里曼进行安置,但在那之后,据许潮所言,雀鹰领地出现了不明的流言,疑似矿脉的消息,这不是个好兆头,加之西山遇袭,北部陆生种的行动,更令弥诃斯有了一定的猜测。
在雀鹰领地散播消息的鸟,与袭击猛禽领地、掌握不明白光、追杀莱斯的鸟,或许是同一批。
自上次在香料场,莱斯始终处在弥诃斯的保护下,躲在暗处的鸟没有出手的契机,可要是脱离了众鸟的保护,他们还会对莱斯下手吗?
弥诃斯没有把握,但这个答案十分重要����如果敌鸟依旧徘徊在猛禽领地,那么,莱斯便是弥诃斯掌握的最后一颗能钓出敌鸟的浆果,一个恰如其分的诱饵。
事到如今,他们必须铤而走险,孤注一掷。
敌人近在咫尺,这是最后的机会,但代价是莱斯将面临严重的危险。
许潮抬头看他,额发柔软地搭在眉前,周身缭绕着属于弥诃斯的干燥鸟羽的气味,一笑。
“怎么了,很惊讶吗。”
弥诃斯闷声没答,他不舍得利用莱斯,如果不是情势已经紧迫至此,他绝不会放任任何一只鸟深入危险。
许潮弯起眼睛,“弥诃斯,我说过,除了相信你,我别无选择,无论你想做什么,有多少不能告鸟的考量,我都可以答应你,更何况,我喜欢你。”
弥诃斯一怔,心突然被揪了一把。
世上有着最英俊容貌的鸟正惫懒地靠在营帐上,笑意如水中化开的月光,带着缱绻的意味,平淡地说着令鸟动容的话,倾诉衷肠。
“莱斯,我保证你能平安无事。”弥诃斯斩钉截铁道,“我不会拿你的生命开玩笑。”
许潮微微一笑,不置可否,转而道:“不过,为了我的鸟身安危,弥诃斯,我要一个答案。”
“什么?”
“我想知道,过去的燕隼领地是怎么覆灭的。”
“……”
空气一时静默,弥诃斯垂下头,正在考量,许潮习惯了这样的静默,百无聊赖地等待,没过一会,出于某种利用对方作为诱饵、将鸟置于险地的愧疚,弥诃斯开了口。
“你应当知道,一直以来,陆行种与空行种各居领地,互不侵犯,但情况在三十年前急转直下。”
“因为一场罕见的天灾,北部陆生种南下扩展领地,他们有着强大的掠夺性,血脉天赋中的狂化使他们有着相当的战争狂热,首当其冲的是最北部的冕雀领地。”
“冕雀?”
许潮心中一动。
如果他没看错,当时引他去香料场的、叫摩音的鸟,不就是冕雀吗。
“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并不想仅凭种族便揣测一只鸟,但……”
弥诃斯含混不清地说着,几秒后,扯回话题。
“冕雀并不擅长战斗,只一日,阵线便被尽数摧毁,冕雀首领在急战中请求增援,当时,除了最北部的苍鹰领地刚失去了首领,群鸟无首,无法提供支援外,其余领地都派出了军队前往支援,起初,冕雀领地被成功夺回,战况也趋于稳定,但某天……阵线崩溃了,北部陆生种一路南下,入侵到了燕隼领地的北山关隘,也就是现在亲卫营本部据守的那道隘口。”
弥诃斯平缓的声音回荡在黑暗的营帐里,带着一种陈述历史的沧桑和沉重,三言两语带过惨烈战况与一个领地的覆灭。
“在那场领地保卫战中,作为当时燕隼领地的盟友,雀鹰领地的首领撕毁契约、临阵脱逃,我们孤立无援,最终前代首领梵修与七成战鸟战死在北山隘口,只剩下少数老幼,燕隼领地当时名存实亡,至于猛禽领地,是在我继任首领后建立的。”
许潮垂着眸,一哂:“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答应雀鹰领地的求援,他……不,我们曾背叛过你们,不是吗。”
“……”
弥诃斯沉默片刻,缓缓道:
“加里曼也曾问过我这个问题,他一直对雀鹰领地很有意见,倒不如说,没有鸟能仁慈到与背叛者握手言和,即便我也是如此,可丛林里没有那么多绝对的是和非。”
“燕隼领地覆灭后,前代雀鹰首领死于仇杀,接替他的是萨科,他与他亲鸟的性格十分不同,我们曾在冕雀领地的前线共同战斗过,他是一只优秀的工匠鸟,谨慎,妥帖,厌恶纷争,但并非果敢善战的领袖。
在猛禽领地建设初期,他支援了我们大量的矿石、木材、食物与书籍,因此,无论他的行为是出于愧疚还是善良,他都是一个值得保持友好关系的盟友。”
“死于仇杀?”
许潮眯起眼:“找到凶手了吗。”
“没有,是中毒致死。”弥诃斯摇头。
中毒。
他记得,摩音也尝试过给他下毒,但他并非空行种,毒对他收效甚微。
许潮追问:“冕雀领地……”
“冕雀是培育了最多医鸟的领地。”弥诃斯不等许潮问完,便道。
他这么一说,空气一阵静默。
许潮思绪急转,思考片刻,蹙眉看向弥诃斯,“冕雀领地的阵线为什么会突然崩溃?”
“我……我不清楚。”
“……”
许潮是一个善于说谎的人,支配谎言对他而言如臂使指,因此,他一眼就看出了弥诃斯的回避,只不过,他不打算追问。
他己有判断,不必再借弥诃斯之口获取更多确证。
“我明白了,谢谢你愿意告诉我领地的秘辛,我会守口如瓶。”
许潮笑着道,该问的都问完了,他丝滑地躺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置,金眼珠像融化的蜜糖,自荐枕席。
“弥诃斯,要来睡觉吗?”
弥诃斯眨了眨眼,“不必,我睡在这里就行。”
许潮笑着道:“弥诃斯,我明天就要去完成危险的任务了,如果遭遇什么不测……”
“闭嘴。”
弥诃斯顿时道。
“所以我今晚想和你一起睡。”许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