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伏昼
在这之前接二连三的突发事件里秦驺暴露的各种破绽,加上刚才病房里那场没有任何伪装的摊牌。
妖精联盟终于查清楚了这个人的底细,秦驺伪装的面具彻底破碎,露出了下面那张属于国家机器的冷酷面孔。
她转头看着后座的幸诏,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小诏。秦驺是超自然现象研究局、专门负责抓捕和收容妖精的卧底。”
她冷冷看着那个瞬间僵住的少年,“这件事,你一直都不知道么?”
拍打车窗的手猛地停住了。
这几个词单独拆开,他大概能从扫盲班的卡片上勉强认出来。
可是连在一起放在带他吃炸鸡、半夜给他盖被子、刚刚还为了他吐了满面罩血的男人身上。
他的脑子直接死机了。
这比南郊那个章鱼大怪物还要可怕。像是一道毫无预兆的晴天霹雳,不偏不倚地劈在了那颗只有巴掌大的小脑袋上。
幸诏呆呆地坐在座位上,没有眼泪,没有反驳。
只有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空洞地倒映着车窗外越来越暗、越来越冷的天色。
车很快在水族馆门口停下。
后座的车门被拉开,冷风灌了进来。小灰和红米被方萌萌半推半赶地轰下了车。
“回去待在宿舍里,哪儿也别去。”方萌萌没给他们多问的机会,“砰”地一声关上车门。
她打了一把方向盘重新倒车,轮胎在地上碾过一片枯黄的落叶,朝着和市一院截然相反的方向开去。
幸诏还是被锁在后座,他看着车窗外快速倒退的街景,路灯的光晕一格一格地从他脸上扫过去。
这是去联盟的路。
“对不起,小诏。”方萌萌目视着前方的路况,“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接受。我也始终坚持在这件事情里,你是完全不知情的。”
她打着转向灯,将车拐上了一条荒凉的国道。
“但是流程还是要走的。你身上牵扯到研究局的情报,得跟我回联盟接受例行的问话。”她试图让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强硬,“正好……问完话你可以去看看小扁,她总说很想你。”
幸诏呆呆地看着玻璃上偶尔扫过的落叶,脑子里像塞了一团缠死的海草。
问话?什么情报?他不懂。
他的思维全部卡在了那句“秦驺是抓妖精的卧底”上。
如果这句话是真的。
那他们之间的事,又有哪些是真的?
鼻尖猛地泛起一阵剧烈的酸意,他用力眨眨眼睛,想要把模糊视线的水雾憋回去,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滑了下来。
如果表哥一直是抓妖精的坏人。
那他每天晚上那么凶地拿着本子逼着自己认字,又偷偷买手机给自己当奖励,也是为了骗人吗?
海滩上拼出的那个“X”,也是为了骗人吗?
在水底下为了保护他,被触手抽得满脸是血,连骨头都断了的男人。
那也是骗人的吗?
还有在沙发上亲吻他的温度和说出口的爱,全都是假的吗?
一滴眼泪砸在手背上,晕开一点冰凉的水渍。
幸诏想不明白。人类的世界太复杂了,复杂到一只只想吃鱼的海豹根本走不进他的心。
胸口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冻得他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妖精联盟地下一层常年不见阳光的问询室里,幸诏坐在一张铁皮椅子上,肩膀耷拉着。
对面是一张长桌。两个戴着黑框眼镜的联盟文员正坐在那里,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幸诏。”左边瘦高的文员抬起头,“你再仔细回想一下。秦驺每天晚上几点回到宿舍?他有没有背着你接打过什么可疑的电话?”
幸诏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他平时在宿舍里有没有什么带锁的抽屉,或者是不让你碰的电脑文件?”另一个微胖的文员也跟着追问。
从坐进这个房间开始整整半个小时。无论对面的人怎么诱导发问,他就跟一个哑巴一样什么也不说。
两个文员互相对视了一眼,无奈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门在这时候被推开,方萌萌端着一杯温热的水走了进来。
看了一眼桌上还空着大半的口供本,她挥了挥手,“你们先出去抽根烟吧,我来。”
两个文员如蒙大赦,出门时顺手带上了隔音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方萌萌把那杯水放在幸诏手边的桌沿上,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在他面前坐下,然后身体前倾平视他的眼睛。
“小诏,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很难受,也能理解你的心情。”
对方的睫毛颤了颤,依旧没有抬眼。
“可是现在事关重大,秦驺的身份暴露,研究局那边随时可能会有针对我们联盟的大动作,我们必须掌握他这段时间收集的情报进度才能做防备。”
她伸出手,试探着覆在少年冰凉的手背上。
“你现在如果能告诉我们他在水族馆到底查到了什么,你的一句话可能就能救一个妖精的命。你难道想看着小灰他们还有你的小海豹,全被抓走吗?”
这句话终于让幸诏有了点动静,他慢慢抬起头,原本亮晶晶的眼睛现在红得像兔子。
“真的吗?”他沙哑着嗓子开了口,“可是……表哥他说过,他们和联盟是合作的。他没有抓小灰,还花钱给他们请老师教他们社交。”
他还在试图为那个男人找理由,试图拼凑出一点温情的碎片。
方萌萌眼底闪过一丝不忍,“那是秦驺个人的手段,并不代表研究局的态度。”
她坐直了身子,表情变得十分严肃。
“超自然研究局的高层绝对不是什么善茬,据我们联盟在他们内部得到的情报来看,他们从来不只是‘抓走坏妖精’那么简单。而是以妖精不具备社会稳定性为由,主流声音一直是对妖精进行无差别收容和切片研究。”
幸诏浑身猛地打了个寒颤,“……可是,他没有抓我。”
“那是因为他现在在执行潜伏任务,需要放长线钓大鱼。”对方毫不留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就算他不想抓你,可身为研究局的一员,又是总队长,上面一旦下达强制收容的命令,他必定身不由己。”
看着幸诏再次涌上水汽的眼睛,方萌萌知道自己必须下狠手。
她顿了顿,咬着牙把那句残忍的话说了出来,“小诏你记住,人类和妖精从根本上立场就是不同的。”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幸诏愣住了。他想要大声反驳说秦驺不是那样的人,秦驺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了。
可是她说的对。表哥是抓妖精的官,如果他的领导要抓小灰、要抓小扁,表哥能拦得住吗?
到时候自己不仅救不了表哥,连水族馆的同伴都保不住。
一滴眼泪从眼眶里砸了下来,落在了满是灰尘的地上。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幸诏终于忍不住了,他没有像以往那样大哭大闹,而是把脸埋进双手里,发出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呜咽。
方萌萌背过身去,不忍看他崩溃的样子。
过了好久,呜咽声才慢慢弱了下去。
幸诏用力在脸上蹭了几下,把眼泪抹得干干净净,抬头看着重新走进来的两个文员。
“我说。”他的声音很闷,“你们问我什么事,我都说。”
接下来的问话在一种让人窒息的浑浑噩噩中进行。
幸诏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他的脑子像是一台罢工的机器。
文员问“他晚上干什么”,他就如实回答“他在桌子上用电脑打字,会写我们每天吃了多少条鱼,又闯了多少货”。
文员问“他接电话说什么”,他就回答“他有时候会站在阳台上抽烟接电话,语气很差,说一些关于水族馆和联盟的事”。
那些在幸诏看来,全是芝麻绿豆大的琐事、吐槽和抱怨。可听在奋笔疾书的文员耳朵里却全都是实打实的情报。
“停一下。”
一直坐在旁边做归纳总结的瘦高文员突然放下了笔。
他盯着满篇的记录,眉头紧锁,似乎遇到了什么逻辑无法闭合的死结。
“萌萌姐,有件事比较奇怪。”
方萌萌走过去,“有什么问题?”
“秦驺是研究局里实战经验最丰富、反侦察能力最强的特工,他在执行卧底任务期间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文员不可思议地念出了几条记录。
“把记录行动轨迹的电脑就放在书桌上?跟上面汇报时,甚至就在离幸诏不到五米的阳台上打电话?”
“还有这里,他在记录妖精联盟的日常动向时还让幸诏坐在旁边看,还一边教他认字?”
“他应该是从来没有对幸诏设过防,才会留下这么多致命的破绽让一个后勤工看在眼里。”
大家集体沉默了一会。
方萌萌也觉得自己心底有些发虚,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递了过去。
“喝口水吧,小诏。”她声音软了许多,“问话结束,辛苦你了。我带你去看看小扁。”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66章 那个海豹,出逃
妖精联盟后院有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 是联盟专门用来安置那些尚未能够独立生存的幼年妖精的保育中心。
晚上八点,小楼里还亮着温暖的光。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贴满了各种颜色鲜艳的卡通图片,幸诏跟在方萌萌身后走进了二楼一间小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