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伏昼
他想要大哭出声,像平时那样拉着表哥的衣服撒娇。
可是不行,不能在这里哭。
幸诏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把即将破喉的呜咽声咽回了肚子里。
平时再怎么迷糊和贪吃,小动物在面临生死时的直觉也是十分敏锐的。他知道在这里哭只会喝满一肚子脏水,如果不赶紧把人弄到水面上去,那表哥真的会死在这里。
自己以后就再也没有地方可以撒泼打滚了。
于是他强迫自己的手不要继续发抖,想要去拽秦驺潜水服上的带子。
然而那只章鱼显然没有打算放过这只胆敢在它眼皮底下救猎物的小虫子,又一根长满倒刺吸盘的触手狠狠抽了过来。
那速度太快了。幸诏吓得浑身一个激灵,几乎要尖叫出来。
人类的身体在水里实在是太笨拙,手脚被衣服束缚着,根本不可能带着一个成年人躲开这么快速的攻击。
求生的本能在瞬间压过了恐惧。小海豹猛地一缩肩膀,双手飞快地抓住了胸前的紧急脱险拉链。
作战服的内丹在水下被直接撕开,一团耀眼的白光在黑水里闪过。
人类少年的身躯消失了,重新出现的是一头浑身覆盖着斑点皮毛的斑海豹。
流线型的身体在水底划出一道优美的残影,“嗖”的一下就以一种人类绝对无法做到的灵活姿态,险之又险地擦着那根触手的边缘游了过去。
触手扑了个空,抽在旁边的暗礁上,直接把那块岩石抽成了粉碎。
海豹根本顾不上看后面,摆动着有力的尾鳍,快速游到了秦驺坠落的下方。
他学着之前看小灰驮着假人训练的样子,努力把身体垫在表哥身下,想要用自己的后背把他驮起来往水面上游。
可是海豹和海豚的身体结构是完全不一样的。
小灰的背上有一个坚挺的背鳍,可以很好地卡住上面的人,而海豹的后背除了圆滚滚就是滑溜溜的一身肉。
他刚发力往上窜了两米,秦驺的身子就直接一歪,顺着那过于光滑的后背,“哧溜”一下滑向了一边。
“呜����!”
在水里发出一声又急又气的悲鸣后,幸诏赶紧摆动两只前鳍在水里转了个圈,用自己圆滚滚的脑袋去顶表哥的肩膀。
刚把左边顶上去,右边又因为重力滑了下来。幸诏只能一边拼命摇晃尾鳍保持上浮的动力,一边像在水池里顶球一样,一拱一拱地用脑袋、嘴巴、肩膀,把沉甸甸的人类一点点往上推。
水下的压强越来越大。
小海豹从来没有这么无助过。明明在水池里随便一窜就能游出去几十米,可现在背上压着一个比他还要重的男人,还要分心去平衡不让对方掉下去,他的速度被严重拖慢了。
那双圆溜溜的黑眼睛里全被水光糊满了,他一边抽抽搭搭地哭,一边拼了老命地往上拱。
“表哥你不要乱动呀……抓紧一点……”他在心里焦急地喊着,可是上面的人根本给不出任何回应。
速度一慢,危险就接踵而至。
章鱼显然被这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芝麻胖鱼激怒了,水流从四面八方剧烈搅动起来。
整整五根长满锯齿吸盘的触手,从湖底如同疯长的藤蔓一般穿刺上来,直接在二人周围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
那些触手收缩着包围圈,滑腻的黏液甚至已经蹭到了幸诏前鳍。
上不去了。
小海豹绝望地看着头顶即将被触手封死的方向,明明距离水面只有不到五米了,光亮都能透下来一点点。
如果自己是一条光溜溜的海豹,这几个缝隙他随便一钻就能逃脱。
可是带着表哥的话,绝对会被这些触手卷成肉泥。
一想到秦驺在这里被吃掉,以后就再也没有人会黑着脸逼他认字,没有人在他闯祸的时候拍他的脑袋,也没有人会在半夜给他盖被子了。
一种类似于吃饭被打断的愤怒,在小海豹的身体里彻底点燃。
反正跑不掉了,那就拼了!
他猛地一摆尾鳍。没有再尝试往上钻,而是凶悍地一个打挺,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往上一撞,将秦驺像炮弹一样,顺着触手之间唯一的缝隙狠狠地拱出了水面!
见猎物逃脱,一根很快调转方向直接朝着幸诏的面门狠狠抽了过来。
在动物界,逃跑失败后就只有牙齿和爪子。
没有了后顾之忧的幸诏不仅没躲,反而借着水流的推动,张开长满锋利牙齿的嘴巴,直直地迎着那根肉柱撞了上去。
“咔嚓!”
平时用来咬碎蟹壳和骨头的利齿,毫无阻碍地刺破了触手的皮肤,深深地嵌进了对方紧实的肉里。
大量的墨绿色液体从伤口处喷涌而出。
幸诏闭着眼睛咬住不放,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咬死它,咬死这个害表哥流血的丑八怪。
他已经做好了自己被其他触手碾碎的准备。
可是紧接着,一种带着甜味和鲜香的味道,顺着破裂的表皮一股脑地涌进了口腔。
幸诏瞪大了眼睛。
由于刚才被高压电网洗礼过,这根触手的前端其实已经半熟了。外层的皮带着焦香,里面那被撕咬开的肉质不仅不柴,反而因为丰富的蛋白质呈现出一种Q弹软糯的口感。
这……
海豹忍不住在水里砸吧了一下嘴。
肉质丰厚,咬下去一口全都是汁水,简直是海鲜盛宴!
决战的悲壮气氛在这口难以言喻的鲜美中,被彻底打碎。
章鱼显然也没料到自己这足以摧毁一栋楼的触手,居然被一只胖头鱼给当成了下饭菜。触手一时发疯似的往回猛缩,连带着周围几根围剿的触手也退后了一段距离。
借着这个绝佳的空隙,吃到了甜头的小海豹没有再恋战,尾鳍猛地一拍直接窜出了水面。
“哗啦!”
一条胖胖的斑海豹重重地摔在了湖岸边缘的碎石地上,连滚了三四圈才停下来。
正当海豹脑子里盘算怎么把这美味海鲜打包带走时,终于赶到的支援部队朝着他们这边狂奔过来。
第64章 那个海豹,密谈
南郊湖畔的风吹得人直打哆嗦, 红蓝相间的警示灯在阴沉的天空下闪烁。
几块防雨布被特工们扯起来,勉强在废墟搭出了一个临时医疗救援点。
四个穿着防护服的人抬着担架,踩着满地泥泞, 急匆匆往救护车方向一路小跑。
担架上躺着秦驺,他双眼紧闭, 右侧的潜水服被剪开, 露出大片惨不忍睹的瘀伤。一个医疗兵正双手压着他腹部一块渗血的纱布。
“快点把除颤仪和血袋准备好!”带头的医生满头大汗,大声指挥着, “脉搏很弱, 注意他的血压!”
在争分夺秒的人类中间, 挤着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
幸诏身上的衣物早就不知道湿透了多少回, 有个好心的特工顺手给他裹了一块毛巾毯, 他紧紧抓着毛巾的边缘, 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担架旁边跑。
“让一下, 别挡在前面!”有护士试图把他拉开。
但幸诏倔强地就是不松手, 甚至用肩膀把护士稍微挤开了一点, 继续寸步不离地跟着。
直到担架被推进了救护车后厢,他才趁着医生去拿仪器的空隙挤进了车厢。
看着表哥身上的各种管子,眼圈一下子又红了。
“医生叔叔。”他仰头看着拿着个大针筒走来的急救医生,吸了吸鼻子,“他不会有事吧?”
那个医生大概三十多岁,眼底挂着连续值班熬出来的黑眼圈。
“放心。”
他利落地将针头扎进导管, 一边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一边安抚。“秦总队底子好, 内脏没破裂, 能抢救回来。”
幸诏这才长吁一口气。只要不死就行,就算以后表哥只能躺在床上, 大不了自己去抓鱼养他。
心里的石头一落地,另外一种被强行压下去的本能就非常不合时宜地冒了头。
肚子在毛巾毯下发出一声“咕噜”声。
他早上就没吃饭,刚才还在水底下驮着个大活人拼死拼活地游了一大圈,能量消耗实在太大了。
而湖面上飘来的焦香还在顺着车门缝隙往里钻。
幸诏咽了口口水,十分小心地拉了拉医生白大褂的下摆。
医生疑惑地低下头,“怎么了?还有哪里不舒服?”
“那个……”他咽了口唾沫,十分诚恳地开口,“你们待会儿清理现场的时候,能不能顺便捞几根须子上来?”
他认真地比划了一下大小,生怕他们捞错了部位。
“就是要那么粗的。还有不要生的,要刚才被电熟了的那几根,吃生的容易拉肚子。”
医生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嘴角抽搐了两下。
外面那个怪物差点把他们两个大队的特勤全送上西天,这小子居然在这儿点菜?还要电熟的?!
“这位小兄弟,你猜我们是特种部队还是外卖小哥?”
幸诏被这句反问堵得有点懵,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叔叔看起来有点生气。
明明食堂大叔只要他去要烤黄花鱼,都会笑眯眯地多给一条的。
果然大城市的人就是小气,一根须子都不肯给。
“不给就不给嘛。”
他委屈地缩回手,不再提打包的事,老老实实地缩回到担架旁边。
看着那副受气包的样子,医生觉得自己的胃都开始疼了,索性继续弄血袋不再理他。
救护车的车门“砰”地一声关上,警笛声大作,车子朝着市区的方向一路狂飙。
暖风烘干了身上湿漉漉的衣服。没有了怪物的压迫,疲惫感就铺天盖地的涌了上来。
他原本还想睁大眼睛盯着表哥身上的输液管,但眼皮就像是挂了秤砣往下直掉。
很快,连市区的影子都还没看到,幸诏就歪着头睡了过去。
梦里全都是被烤得滋滋冒油的鱿鱼串,还有表哥拿着大把大把的钞票给他买冰鲜秋刀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