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伏昼
“你半个身子都在外面了。”秦驺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起伏,“一会掉下去我可捞不你。”
本来就快挂不住的幸诏如释重负,赶紧往床铺里面拱了拱,温热柔软的身体贴上秦驺身侧,大半截光滑的小腿甚至直接蹭到他腿上来了。
没等秦驺出声警告,毛茸茸的脑袋就凑近了几分。
“表哥。”幸诏小声叫他。
“说。”
“我今天其实很害怕,以为你不要我了。”
秦驺心脏猛一抽,下意识抬手轻轻覆住了搭在他腰间的手背上。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要你了?”
小海豹被摸了手背,反倒更是委屈,控诉道,“你把我推给林疏羽了。”
“那是为了救命。当时外面什么情况谁都不清楚,我不能带着你。”
“那我下次不要你救。”
他固执地将脑袋往秦驺的颈窝处埋,“你走到哪我就跟到哪,就算水下有吃人的妖怪也一样。”
这简直是把命都搭上的誓言。
秦驺一时语塞,他是个习惯了用理智衡量风险回报的人,经历过无数次的生死一线,见过太多人在灾难面前抛弃同伴、甚至落井下石的事。
这在他眼里是人性的常态,所以他从不相信有人会为了另一个人毫无保留地去送死。
可现在,这个跟他半点血缘关系都没有的“表弟”,在他被窝里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就算知道下面有妖怪,就算知道会没命,我也要跟着你。
这是个很重的承诺,秦驺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将幸诏的手完全包裹进掌心里,另一只手在少年单薄的后背上轻拍着。
怀里的人很快就没心没肺地睡熟了。奇怪的是,秦驺竟真的在这种安宁里不受控制地想起了母亲已经模糊的身影。
心理医生真恐怖。他迷迷糊糊地想,得找机会给曲晏一笔封口费才行。
药物的作用终于让他也撑不住,在幸诏的小呼噜声中渐渐阖上了双眼。
可秦驺忘了,在他认识的海洋生物里,没有边界感的从来就不止幸诏一个。
被“哐当”一声巨响吵醒时,病房的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暴力推开了。
小灰手里提着个果篮,气势汹汹地冲在最前头。身后跟着红米和戚草草,活像三只破门而入的土匪。
“你们两个太过分了!”
小灰一进门就开始大声嚎,“有没有点集体意识啊!出这么大的事单独行动就算了,还把烂摊子扔给我!”
他一边往里走,一边愤怒地控诉,“特别是幸诏!那三只乌龟在我的裤兜里拉满了大便啊你知不知道!”
另外两个紧随其后的也跟着帮腔,“就是啊……你们……”
声音戛然而止。
眼前的景象让几只活蹦乱跳的海鲜,齐刷刷地被按下了暂停键。
病床上秦驺平躺着,左手边窝着一只睡得正香的少年。
对方整个人像八爪鱼一样扒在秦驺身上,一条腿横跨过秦驺的腹部死死压着,双手搂着对方的腰不肯撒手。
因为睡觉不老实,他的衣摆早就卷到了胸口位置,大片雪白的皮肤就这样毫无掩饰地暴露在灯光下。
秦驺看着床尾那三尊石化掉的雕像,觉得自己比没睡的时候更加疲倦了。
“能先关门吗?”他无力道,“外面有人路过。”
这句话成功唤醒了处于宕机状态的海豚,那在八点档电视剧里泡大的丰富联想能力,已经自动为他补全了一万字不可描述的内容。
“对不起对不起!”
小灰猛地捂住眼睛,原地一个一百八十度转身,撞在红米身上。
“打扰了!我们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麻烦出去等。”
“是是是!对不起长官!马上滚开!”
小灰一通胡言乱语,拉着两人逃出门外。
门被重新砸上了。
作者有话说:
诏:人,你可以依靠豹的胸膛
第34章 那个海豹,闯祸
三只不速之客跑得比台风还快, 只留下一地从果篮里滚出来的苹果。
秦驺盯着头顶的天花板,明白自己在那些经常偷窥人类破事的海洋生物眼里,现在绝对是个连智商发育不全的表弟都不放过的变态。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算了, 反正形象早就稀碎,现在就算推开这只海豹去跟那几个家伙解释, 也只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爱怎么想怎么想吧。
“他们怎么走了呀?”
身旁的人动了动, 幸诏睡眼惺忪地从他的肩窝里抬起头。
“可能赶回去上班呢。”秦驺面无表情。
幸诏想起自己现在是个无故翘班的妖精,立刻不吭声了, 慢吞吞地把那条跨在表哥腰间的腿收了回去。
可动作进行到一半, 他膝盖一滑, 骨头直接顶在了对方裹着纱布的左肩上。甚至还因为重心不稳, 狠狠往下压了半寸。
秦驺的呼吸在这一瞬彻底停了。
痛感沿着神经末梢爆炸似的传开, 一时间连脑子都跟着嗡嗡作响。
他咬紧了后槽牙没叫出声, 额头上却疼出一层冷汗。
“表哥?”察觉到身下肌肉绷紧, 幸诏慌了, “压到了?我压到了?”
他手忙脚乱地想往后退, 结果一脚又踹在了右腿的夹板上。
这下秦驺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半小时后,主治医生带着两个护士面色凝重地站在病床前。
秦驺面如死灰躺着,左肩的纱布已经被重新拆开。伤口再次撕裂,上面还渗着新鲜的血珠。
幸诏局促地站在床尾,两只手紧紧搅在一起,整个人就像根做错了事被罚站的柱子, 眼眶已经全红了。
“我说秦先生。”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昨晚我再三叮嘱要避免牵扯, 怎么早上就成这样了?”
“不小心撞的。”秦驺哑着声音开口。
医生皱眉, “这伤口分明是被重物压的,右边夹板也错位了。秦先生, 我不得不提醒一下,按照这个情况你的出院时间必须往后推。”
“推多久?”
“保守估计,还要继续住院一周。”
听到这句话,幸诏整个人如遭雷击。表哥要在医院里多受七天的苦,全是因为他。
憋了很久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他直接“嗷”的一嗓子,“都怪我����!”
动静太大,把病房里的人都吓了一跳。
小妖精哭起来没什么羞耻心,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是我压的……我把他压坏了……”
医生和护士面面相觑,某种超出他们认知的人际关系在脑子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感叹号。
秦驺被他哭得太阳穴直跳,原本因为疼痛而发昏的脑子这会儿全醒了。
他顾不上医生还在旁边,想要去拉幸诏,“真没多大事,医生吓唬人的,别哭了。”
不劝还好,一劝对方哭得更大声了。
“怎么没事!“都流了好多血!又要重新缝针,好疼的!”
他一边哭,一边去抹脸上的泪水,“我是个坏海豹……只会闯祸……”
秦驺这回真的慌了,这小豹本来就自责之前逃跑害水族馆差点倒闭,这下直接上升到物种否定了。
“行了。”秦驺朝他招招手,“过来。”
幸诏一边抽噎一边挪过去,眼睫毛上全沾着眼泪,红通通的眼睛可怜巴巴看着他。
“你不是坏海豹。”他拽住幸诏的手腕,不让他再乱揉眼睛,“是我自己昨晚睡觉没注意姿势,跟你没关系,而且我又没死。”
“不许说死!”
小妖精一听这个字更崩溃了,直接在床边蹲下,把头埋进手臂里嗷嗷直哭。
这就很难办了。
接到电话的方萌萌火急火燎赶到医院时,护士正在给秦驺重新上麻药准备局麻缝合。幸诏则蹲在门外的走廊上,哭得直打嗝。
“我的老天爷,怎么哭成这样了?”方萌萌赶紧把人从地上捞起来。
“萌萌姐……”幸诏一把抱住她的腰,眼泪又哗啦啦地流了下来,“表哥被我压坏了……要住院一周……都是我的错……”
方萌萌拍着他的背,好一阵心疼,“好了小诏,你哥让你先跟姐姐回联盟上课,今天的课不能迟到。”
今天来上课的妖精很多,之前的小班教室坐不下,于是三楼的一间大办公室被临时征用。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几十张课桌,前面是一块很大的黑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几个大字:认识人民币。
“一百,两百,三百……”
“不对不对,这个是绿色的,这是五十!”
教室里乱哄哄的,大家手里都攥着方萌萌发的练功钞,正对着课本的示意图互相对答案。
幸诏坐在靠墙的倒数第二排。从医院一路哭到教室,眼泪虽然停了,但那股劲儿还没过去。
这会儿正攥着一沓红红的钞票,时不时地抽噎一下,透明的小鼻涕泡随着他的呼吸在鼻尖上忽大忽小。
方萌萌在讲台上敲敲黑板,“大家安静点!先自己认,不懂的再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