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伏昼
这赌注太有诱惑力了,贪吃海豹立刻把刚才的不安扔到了脑后,“那我去拿小桶!”
造景前的第一步是挖沙子。
现在的天气显然不适合去沙滩,好在水族馆的后院因为绿化改建堆着一片建筑沙,虽然这会儿已经差不多被雨全泡湿了。
他们找了员工更衣室里最大号的雨衣套上,一人提着个小塑料桶偷偷摸摸从侧门溜了出去。
这趟“挖沙之旅”可谓是非常惨烈。
沙子吸满了水重得像水泥,幸诏用小铲子一下下往下挖,风把雨衣的帽子吹掉了好几次,雨水直接灌进了脖子里。
“多挖点多挖点!”小灰在旁边边挖边喊,“底下是干的!”
等他们一人提着半桶死沉的湿沙子跑回室内的时候,已经全成了落汤鸡。
头发贴在头皮上,脸上、手上和连鞋里全都是黄沙。
但他们完全不在乎,直接去到地下库房。那里面堆着很多闲置的玻璃展示缸,虽然旧了点,但清洗擦亮后还是很好看。
分别选了一个长方形的中号缸后,他们小心翼翼地把半桶沙子倒进缸里开始造景。
造景材料是水族馆二十多年前采购的,现在因为审美太落后已经被淘汰的假山石和塑料水草,还有一些五颜六色的小石子。
但幸诏觉得彩色的东西都很好看,当然要全部用上。
于是他拿了一块几乎占了半缸面积的巨大假山,哐当一声放在沙子上。
接着假山的周围被插满了粉色、蓝色和紫色的塑料水草,为了保证颜色丰富,他又抓了两把彩色石子铺在水草外围,最后灌入自来水。
整个玻璃缸瞬间变成了一锅饱和度极高的大乱炖。
“我弄好了。”他很满意地拍拍手上的泥巴,转过头看向小灰的杰作。
那边风格走的是另一种极端,沙子上堆了三块灰色鹅卵石,高低错落。旁边只插了一棵绿色水草,极简到了简陋的地步。
“你那是什么破烂玩意儿?”小灰毫不客气地指着那色彩斑斓的缸,“辣眼睛,这叫光污染你知道吗?乌龟进去了得眼瞎。”
幸诏不服气地回敬:“你那个才难看呢,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乌龟进去了会得抑郁症。”
“谁抑郁?懂不懂什么叫原生态?海里的石头就长这样。”
“可这是巴西龟,不是海龟。”
两人对着两缸丑得各有千秋的造景大眼瞪小眼,谁也说服不了谁。
“不行。”小灰摸着下巴,“既然是比赛就得有裁判,不然怎么定输赢,怎么定那两条小黄鱼归谁?”
幸诏也摸着下巴想了想,表哥不在,萌萌姐也不在,食堂大叔这会儿在睡觉。
“我们去找馆长。”他提议,“他最懂这些了,肯定知道哪个好。”
小灰也觉得这主意不错,两个人就各自抱起自己的缸往办公区走。
由于目前差不多是歇业状态,整个二楼都很安静。
小灰在前面,连门都没敲直接拧开了门把手,“馆长,我们有个比赛让你当裁����”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幸诏奇怪地探头看进去,发现办公室里的人出奇的多。
钱馆长的大茶几旁边加了三把椅子,五六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坐在那里,空气弥漫着很重的烟草味。
听到动静几人全都转过头,齐刷刷看向站在门口的两个脏兮兮的少年。
钱馆长见到他们两个,本不太好看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一点。
“怎么了这是?弄得一身泥。”他站起来挥了挥手,“先回去换衣服,我这边正忙着呢。”
“噢。”小灰很识相地闭上嘴,准备退出去。
就在这个时候,坐在沙发正中间的中年男人开口了。
他穿着一身看起来就很贵的灰西装,手里转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很不客气地在他们身上打量了一圈。
“这就是那几个刚招进来的饲养员?老钱,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纵容员工上班时间搞这些花花草草?”
“王总,他们才刚成年,都是穷苦人家来打杂的。”馆长赶紧赔着笑脸,“外头风这么大,这几天大家都没活干。”
被称为王总的男人靠在沙发背上,嗤笑一声,“有没有活干,以后也难说了。”
第24章 那个海豹,惊喜
“菲欧娜”走得跟来的时候一样干净利落。
五天后,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星海市的积水退了个干净,路边的断枝也被环卫工人用车拉走。
空气里的潮味还没彻底消散, 水族馆就已经重新开门营业了。
也许是在家憋了太久,也可能台风过后大家需要情绪价值的补偿, 重新营业后的生意简直是空前火爆。
“排队!往后退一点, 别挤着小海豹!”幸诏对着扩音喇叭大喊。
他这几天忙得脚底都快磨起泡了,以前当海豹表演的时候都没这么累过。
中午趁着轮班换人的空当, 他还得去冷库提鱼肉去喂那几只临时安置的流浪动物。
刚拐进地下室, 两个玻璃缸里就闹腾起来。
“吃饭了。”他用漏勺敲了敲缸沿。
一只猫鲨闻声在水里猛地摆摆尾巴, 它叫戚草草, 是当时在联盟带头打架的少年之一。
“天天吃就这种鱼, 还不让出门。”戚草草探出半个脑袋, “怎么还没安排工作?那个人类呢?不是说他负责管我们吗?”
旁边水箱里一抹扎眼的红色跟着蹿了出来, 是脾气最火爆的螳螂虾红米。
“就是啊!”它在玻璃上敲出嗒嗒声, “老子在这破水坑里蹲了一个多星期, 再不让活动关节都要生锈了!”
幸诏把鱼肉分别倒进缸里,皱眉看他们抢食。
“因为表哥还没回来呀。我问了萌萌姐,她说必须得等他回来开会讨论以后才能定,你们现在出去会惹麻烦的。”
戚草草嚼着鱼肉,斜了他一眼。
“这都快一个星期了吧?他叔叔到底生了什么病你问过吗?不会这么久连个电话都没给他打过吧?”
“怎么可能,我们天天晚上都要打电话的!”幸诏下意识拔高音量反驳, “但是表哥只说叔叔病得很严重,我想打个招呼他都不让。”
地下室里安静了几秒。
“那肯定是快不行了。”红米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 “我看电视里都是这么演, 那种连招呼都不让打的基本上就是插着管子在等死了。哎,人类真脆弱。”
戚草草跟着点头, “不让接电话就是进重症监护室了呗,插着管子怎么说话?”
幸诏听得心慌,“那可怎么办才好?”
那天股东们的态度很明确,如果台风过后水族馆赚的钱还没达到预期,大家就要流浪街头了。那时候万一再有个台风可怎么办?
从那之后他一直都没睡好,每天晚上都要给秦驺打电话。
可他又不敢耽误表哥太长时间,电话里对方的声音总是透着难掩的疲惫,有时还伴随很大的风声。
看来市医院的条件也不怎么样,都漏风呢。
他发呆期间,小妖精们已经十分高效地围在一起开了个会。
“你要实在很担心,我们去医院看看不就得了。”
幸诏一愣,“是去探病吗?”
“对啊,你连病房都不去算什么好亲戚?我们就直接去,给他一个惊喜。”
十分想念表哥的幸诏觉得这主意很不错。
“可是……医院怎么走我不知道。”他实话实说,“要先去问问小灰才行,他懂得比较多。”
身后传来流浪妖精的嘘声。
中午休息时,幸诏就端着饭盒坐在了海龟池旁的台阶上。
旁边坐着同样拿着饭盒的小灰,他今天被人类小孩折腾了一上午,整条海豚散发着一股“谁惹我我咬谁”的烦躁。
“去医院看他?”
“嗯。”幸诏扒拉着饭盒里的米粒,没什么胃口,“草草说叔叔可能进重症监护室了,表哥一个人在那边肯定很难过。”
小灰哼了一声,“就他那死样,能有多难过。”
但扒饭的动作还是慢了下来,他嚼着菜叶想了一会儿。
“其实我正想跟你说这事,你这段时间受了他不少照顾,还,还……"
他想说你还睡人家被窝里去了,但终究没好意思说出口,只能咳嗽一声。
"总之人类最讲究人情世故,他家长辈病了,你装没事人一样说不过去,干脆大家都去医院看看。”
幸诏赶紧点头,放下筷子去摸口袋里的老年机,“那我现在打电话告诉他,问他医院在……”
“等等!”小灰一把按住他的手,“你傻啊?这种时候打电话,他肯定客气说‘不用来不用来,太麻烦了’。懂什么叫惊喜吗?就是买好东西直接出现在病床前!”
“啊,还可以这样吗?”
“电视上都是这么演的。”他说得很笃定,“你放心,我肯定把地址套出来。”
两个从来没独立在人类社会生存过的妖精,就这么根据肥皂剧的经验敲定了这次探病计划。
到了周末,计划执行者们便整整齐齐站在了后门的街道上。
为了省打车钱,大家最终商量出的结果是:只能去四个人。
流浪人员通过残酷的内部决斗,分别派出了戚草草和红米作为代表跟着进城。
“先去对面的超市。”社会化程度最高的小灰充当起临时家长,“记住,看望病人要买营养品和水果,别拿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三个妖精纷纷点头。
可仅仅十分钟后,小灰就在超市差点气出脑溢血。
“你给我放下!”他咬牙切齿地掐住红米的手腕。
对方手里正举着一袋红艳艳的薯片,上面还画着喷火的恶魔头骨。
“凭什么放下?这包装多气派啊!”红米梗着脖子,试图把那包家庭装薯片塞进幸诏推着的购物车里,“红色喜庆,人类看病不就图个吉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