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正义的味方
部落的男人们拍着桌子唱歌,声音洪亮;女人们穿梭着传送食物。
林晚早就被这气氛感染,和几个年纪相仿的部落女孩凑在一起,学着她们的样子用手撕肉吃,脸颊红扑扑的。
苏砚虽然还有些拘谨,但也对几样罕见的调味植物产生了兴趣,正小声和旁边的老者探讨。
沈怀瑾温和地笑着,接受着来自部落妇女们的食物投喂。连重明都放开了些,和几个部落壮汉比划着手势。
罗正清更是如鱼得水,他已经和首领勾肩搭背,用着夹杂了手势和俚语的混合语言,大声说着什么,不时爆发出粗豪的笑声,俨然一副好兄弟的模样。
常安坐在位置上,面前的食物丰盛,酒杯里也被斟满了酒液。他维持着礼貌的微笑,回应着首领的敬酒与感谢,举止得体,无可挑剔。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嘴里的烤肉嚼着没什么味道,浓烈的酒液滑过喉咙,也只留下灼烧感,并无欢愉。
他的视线偶尔会掠过喧嚣的人群,扫过大厅的入口、角落的阴影,还有窗外沉沉的暮色。
那个黑色的、总是显得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身影,不在。
当然不在。常安抿了一口酒,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空落。
他不在才好,眼不见为净。想起他,就会想起那两年寿命,想起他那套冰冷逻辑,想起自己或许真的只是个被观察的变量……这些念头让常安喉咙发紧,刚刚咽下去的酒似乎都发苦。
他凭什么要担心?担心那个偷走他时间的小偷?还是担心那个,好几次差点杀了他的怪物?
常安坐在一个角落思考着,首领亲自端酒过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常队长!这次多亏了你!我这儿子,还有部落里那些失踪的人……要不是你们,恐怕都回不来了!”
常安这才回过神来,客气地回应了几句。
首领喝得脸颊通红,话匣子也打开了,聊着聊着,不知怎么就提起了阿娘。
“说起来,你们救的那个阿娘啊……”首领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也是个可怜人。”
常安心里一动,面上不显:“阿娘怎么了?”
首领喝了口酒,说:“她儿子,几年前得了场怪病,治不好,大夫说没几年活头了。那时候阿娘急得跟什么似的,到处求医问药,后来也不知道听谁说,月泉部落那边有法子治,就把她儿子送了过去。”
“月泉部落?”常安捕捉到这个地名。
“对,就是东北边翻过矮坡那个部落。”首领的语气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规模比咱们獠牙小多了,也没什么城墙,看着破破烂烂的。但说也奇怪,这么个小部落,愣是没人敢轻易去招惹。”
“为什么?”
首领压低了些声音:“因为他们信月神。说是受月神庇护。那帮人……神神叨叨的,也不知道在拜个什么东西。反正得罪过他们的人,后来都莫名其妙出了事。一来二去,也就没人敢惹了。”
常安听着,莫名想起刚才在巷子里阿娘袖口那抹暗红的湿痕,又想起阿娘说过自己去隔壁部落找儿子……隔壁部落,是月泉部落吗?
“那阿娘的儿子……”常安问,“治好了吗?”
首领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不知道。阿娘把她儿子送过去之后,就没怎么提过。后来没过几年,阿娘就开始蒙黑布了,说是有皮肤病,怕吓着人。从那以后,就没见她露过脸了。”
常安沉默了片刻,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没有再多问。
宴席直到深夜才散。常安才独自一人返回客栈。
今晚的月亮格外圆满明亮,月光倾泻下来,将部落的石屋、道路照得清晰可见,也将他孤身一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白日的喧嚣褪去,夜晚的寂静放大了一切细微的感知。那份被刻意压下的担忧,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越来越紧。
第80章 月泉部落
一整天了……快整整一天一夜没有见到他了。
虽然理智告诉自己,以顾夜的能力,在这片废土上能威胁到他的东西恐怕不存在。
但……万一呢?废土之上,诡异莫测,谁知道还有什么无法理解的东西?他不回来,是不是因为迷路了?
而且……常安突然想到,林晚他们私下里经常嘀咕,说顾夜长得实在太招眼吗,尽管常安自己并不这么觉得,但是万一有意外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按不下去。各种糟糕的可能性在脑海中翻腾,让常安的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
他停下脚步,站在客栈门口,仰头望向二楼那扇属于他房间的窗户,里面一片漆黑。
“我只是……”他对着月光,低声自语,像是在寻找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毕竟他现在名义上还是我们小队的一员,是我的监护对象。作为队长,关心队员的安全……是职责所在。”
对,只是职责。无关其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夜晚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却没能浇灭心头那股越来越明显的焦躁。
还是做不到。
他脚步一转,朝着白天罗正清提过的方向,快步走去。
而月光中,顾夜也同样漫步在旷野下。他疏离的气质,在冷光下自带圣洁光晕。
另一个部落的巡逻队发现了他。
他们看见了顾夜,立刻跪拜下来,口中念念有词:“月光之子……传说是真的!祭祀大人预言的,能净化世间污秽、为我们带来月神的引导之人。”
顾夜挑眉,他感知到这些人类强烈的信仰。月光之子?这个身份带来的观察角度,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有趣。
他没有反抗,甚至配合地流露出某种他们想要的清冷神性,跟着他们回到了部落。
常安离开聚居区,踏入荒野。微风带着夜晚过后特有的湿冷寒凉,吹得他白色制服的衣角微微摆动。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片残破的建筑废墟,像是旧时代某个小型哨站的遗迹。月光下,一个身影正在那里翻找着什么。
常安快步上前,发现这人居然是先前在客栈遇到的兜帽女孩,她正将几块还算完好的金属片收进背篓。
“你好,”常安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以免惊吓到对方,“请问,您有没有看到一位穿着黑色西装、个子很高、长相……很醒目的年轻男人经过?大概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下顾夜的身高。
那女孩停下动作,抬起眼睛,打量了常安几眼,慢吞吞地开口:“穿黑衣服的……外乡人?这一片,天黑之后,除了我这胆大的人,没人敢乱逛。红血刚过,地上的脏东西躁得很。”
常安心下一沉。
女孩却像是想起了什么,指了指向东北方向:“不过,再往前走走,翻过那个矮坡,倒是有个月泉部落。他们胆子大,信什么月神,晚上也闹腾。你要找的人,说不定被他们请去了也不一定。”
“谢谢����”
常安刚想道谢,却又不知对方如何称呼,话语都断在喉咙里。
于是他问:“请问姑娘如何称呼?”
那女孩摆了摆手,显然毫不在意:“你叫我大好人就行了。”
大好人?这名字着实奇怪。
但他还是诚挚的点了点头:“谢谢你,大好人小姐。”
大好人信口应道:“不客气。不过,那帮人信仰的东西邪的很。你要是去找人,当心点。”
常安应声,没再多问,朝着女孩指的方向快步走去。心中那股莫名的焦灼感并未因得到线索而平息,反而更甚。
顾夜怎么会和什么“月光之子”扯上关系?被“请”去?以他的性子,若不是自己愿意,谁能请得动他?
翻过那道矮坡,眼前的景象果然不同。一片规模比獠牙部落稍小,但建筑更为自然的聚居地出现在下方。
与獠牙部落夜晚的静谧不同,这里竟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中央空地上燃着巨大的篝火,许多人围在那里,喧哗声、喝彩声、还有节奏强烈的鼓点声,顺着夜风飘过来。
更引人注目的是,空地中央临时搭建起了一个简易的木台。台上,两个赤裸着上身的壮汉正在激烈搏斗。台下围观的男女老少们情绪高涨,不断呐喊助威。
这是在……比武?
常安快步走近,挤到人群边缘。视线越过前面人的头顶,看到了台上的情景。
确实是比武,两人招式粗野但实用,显然都是经历过生死搏杀的好手。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台下狂热的人群,没有发现那个黑色的身影。
常安看了片刻,见台下的人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目光灼灼地盯着台上,嘴里不时迸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
他忍不住拍了拍身边一个看起来情绪高涨的中年男人:“这位大哥,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那人正看得入神,被拍了一下,有些不耐烦地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常安一眼,见是个生面孔,脸上立刻浮起兴奋:“你是从其他部落来的吧?那你有福了!正好赶上咱们的大日子,你马上就能亲眼看到月神降临了!”
“月神降临?”常安一愣,“什么月神?”
那人一脸理所当然,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咱们月泉部落,是靠月神保佑的!每隔几年段时间,部落里就会选出最强壮的人,作为容器,让月神降临在他身上。到那时候,月神就会庇护咱们部落,驱除邪祟,保一方平安!”
常安听得云里雾里,皱了皱眉:“那几十年选一次就行了,那为什么每隔几年就选一次?”
那人摇了摇头:“因为月神有神的力量啊。普通人的肉体凡胎,怎么承受得住神的力量?所以每当月神降临在容器身上一段时间之后,容器就会毁坏,就需要重新选出新的容器,让月神再降临一次。”
常安看着他说这话时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不适。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容器毁坏”这四个字,怎么听都不像什么好词。
他忍不住追问:“那照你这么说,成为月神,作为人的容器就会损坏,为什么你们还这么期待呢?”
那人一听这话,脸色瞬间变了。他瞪大眼睛,声音一下子拔高:“你懂什么?!成为月神是绝世无上的荣耀!那是被月神选中的人!他会成为部落的保护者,不再生病、不再害怕!只有最强的勇士才有资格成为容器,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他越说越激动,眼睛发亮,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常安脸上,神情狂热得近乎病态。
常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连连道歉:“抱歉抱歉,我不太了解你们的风俗,随口一问,别介意。”
常安赶紧往旁边挪了挪,换了个位置继续看。
他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台上那两个赤膊壮汉拼命搏斗,台下那一张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听着那震耳欲聋的欢呼和鼓点,只觉得莫名感到一股寒意。
他不信鬼神,但他见过信仰。在废土上,很多聚居点都有自己的信仰,敬天、敬地、敬祖先,求个心安。但眼前这些人的狂热,完全不一样。
那是近乎疯魔的、容不得半点质疑的狂热。
常安说不清那种感觉,但他本能地觉得,这些人信的东西,不对劲。
第81章 他是我的人
他正疑惑是否找错了地方,台上的一名壮汉以一记沉重的摆拳将对手击败,引来一片更响亮的欢呼。
胜利者高举双臂,展示着自己强健的体魄,随后,他转身,朝着木台后方,单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口,做了一个恭敬的姿势。
人群的欢呼声浪低落下去,转为充满期待和兴奋的窃窃私语。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常安,都随着那胜利壮汉的举动,投向了木台的后方。
那里,原本被阴影和一道纱幔遮掩着。
此刻,纱幔被两名侍女缓缓向两旁拉开。
明亮的火光与皎洁的月光同时倾泻过去,照亮了纱幔后静静矗立的身影。
常安的眼睛在看清那身影的瞬间,突然睁大。
尽管台上之人,被半透明的头纱遮去了面容,但常安还是一眼认出来了,是顾夜。
他依旧站得笔直,姿态惯有的优雅从容。然而,他身上穿的……根本不是那套标志性的黑色西装。
那是一件白色礼服,常安从未见过他穿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