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正义的味方
陈曦将他轻轻揽住。
“小安……小安！”她声音颤抖，试图用手去擦他嘴角的血迹，但那手指却径直穿了过去。
常安费力地抬起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他看着母亲，剧痛让他的思维变得迟钝。
“任务，”他问，“完成了吗……”
“完成了！完成了！”陈曦用力点头，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滚落时便化作光点消散，“你做得很好，小安，比妈妈想象的，还要好……对不起，对不起，还是让你受了这么重的伤……”
常安努力看着她，似乎想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他动了动嘴唇，轻声问：“你……你真的，是我妈妈……”
“是啊，我是妈妈……”陈曦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再次尝试轻抚他的脸颊，虽然无法触及，“能这样看着你，能这样在最后时刻抱着你，真好……”
她的身影闪烁得更加剧烈，消散的速度在加快。她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
“你的名字……安……妈妈希望你平安，一世平安。这是妈妈和……和一个路过的人，共同的愿望……”
她的目光越过常安的肩膀，看向了站在不远处的顾夜。那段尘封的记忆在彻底消散前变得无比清晰����那个在观景台上，在她最迷茫时点醒她的神秘哲学家先生……
她对着顾夜的方向，用尽最后的力量，露出了一个微笑：
“谢谢您……当年的点拨。”
顾夜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这个跨越了二十多年的致谢。
陈曦心满意足地收回目光，重新凝视着儿子：
“安，你要平安。连同妈妈和爸爸的那份一起，好好活下去……”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再也无法维持，彻底化作无数光点，缓缓上升。
空气中，只留下一丝挥之不去的温暖，属于母亲的气息。
“妈……妈……”
能量流终于缓缓平息，生命织网修复，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
常安挣扎着站起来，身体晃了晃。他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模糊，耳边的声音变得遥远。他想对队员们说“任务完成”，想下达返回的命令，但所有的力气都随着那口强行提着的气，彻底散了。
他甚至没能发出一点声音，便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队长！”
林晚和沈怀瑾的惊呼声同时响起，离得最近的沈怀瑾抢上前一步，试图扶住他，但她的力气太小，根本扶不住。
就在常安即将摔倒在地的瞬间，一道黑色的身影比所有人都快。
顾夜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常安身侧，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将常安打横抱起，用一个标准的公主抱姿势，将昏迷的常安稳稳地圈在了自己怀里。
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晚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冲上前：“你干什么！放开队长！”
顾夜完全不在乎这个人的反应，手指都没动一下：“他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内脏轻微出血，肋骨骨裂，现在已经陷入昏迷。以他目前的状态，任何不当的移动都可能加重伤势。”
他的视线扫过林晚、沈怀瑾，最后落在身形单薄的苏砚身上。
“而你们，林晚，体力消耗过度；沈怀瑾和苏砚，力气不够。”
“由我携带他返回，是当前情况下，能够尽量避免二次伤害的最好办法。还是说，林晚队员，你有更合适的方案，并且愿意承担因此导致他伤势恶化的全部责任？”
林晚想反驳，却发现顾夜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她看着昏迷中的常安，狠狠地瞪了顾夜一眼，咬着牙，悻悻地说：“……你最好保证队长的安全！”
她不再试图阻止，但依旧紧紧跟在顾夜身侧，死死盯着顾夜和他怀里的常安，只要顾夜有任何不轨的举动，她就会立刻扑上去。
苏砚和沈怀瑾对视一眼，也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担忧，沈怀瑾低声道：“顾先生，请务必平稳。”
顾夜没有回应，他只是调整了一下手臂的姿势，让常安的头更舒适地靠在自己胸前后，转身向通道外走去，步伐稳健。
返回的路途似乎变得格外漫长。林晚全程紧绷，苏砚和沈怀瑾沉默地跟在后面。
顾夜低头，看着怀中昏迷的常安。
失去了平日里的冷静自持，他温润的气质开始表现出来，显得异常脆弱。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紧抿的嘴唇失去了往常的润泽，眉头微蹙。
顾夜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连，怀中躯体的温热，呼吸微弱而顽强。
如此脆弱……却又如此固执地燃烧到了最后一刻。
一股陌生的情绪在他的心脏深处，扰动了一下。
他收紧了手臂，将怀中的人更稳地抱住，向着上层走去。
而常安，在彻底的黑暗与昏迷中，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他不知道，自己正被最危险的存在以最保护性的姿态拥抱着，返回他誓言守护的地方。
第54章 《档案：陈曦》（番外）
第七农业区的清晨，培养液上反射着幽光。
陈曦在家排行第四，大家都叫她小四。
她正盘腿坐在旧沙发上，怀里抱着本漫画，书页泛黄卷边。她看得入神，手上还捏着半块饼干，半天没往嘴里送。
“小四！小四！”
控制室的门被推开，一年轻女孩气喘吁吁地冲进来：“上面、上面来人了！说是常家的人，已经到上层闸门了！”
陈曦手里的饼干“啪嗒”掉在漫画书上。
她跳下沙发，手忙脚乱地把漫画书塞进柜子里，又飞快地拍掉身上的饼干屑。
“常家？来干什么的？”她一边跑一边问。
“不、不知道。”女孩喘着气，“但穿着军装，脸色很严肃……”
“来的比我想象中快。”陈曦直起身，拍了拍女孩的肩膀，“不怕，有什么好怕的，咱要的只是自己的权益。”
前方，有个人站在那里，身姿笔挺得像一杆标枪，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袭伊甸制服。他正抬头打量着通道顶部那些纵横交错的管道和指示灯，目光戒备。
陈曦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扬起笑容，走上前去：“您好，长官。我是陈曦，第七农业区现任负责人。”
那个男人转过身。
“陈曦负责人。”男人开口，“我是常稷，军事委员会特派调查员。根据报告，第七农业区近期有多次罢工。我需要一个解释。”
来了。陈曦在心里叹了口气，但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
“解释什么？”陈曦问，“为什么我们停下了工作？很简单，因为累了。”
“长官，您知道第七农业区负责什么吗？”她不等他回答，自顾自说下去，“伊甸23%的新鲜蔬果及所有主食，全部的水循环预处理，医疗区30%的基础耗材灭菌。这里有两百七十三名女性工作者，平均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但我们的薪资只有同级男性技术员的65%，职称评定要额外多等两年，晋升名额只有他们的三分之一。”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现在他们之间只有一臂的距离。
“我们试过按流程反映，试过提交数据报告，试过一切合规的途径。然后得到了三份正在研究中的批复，和五次顾全大局的谈话。”
“所以今天，我们决定换一种方式沟通。当伊甸发现，那些被认为次要、低技术含量的工作停下来之后，也许他们会愿意认真听我们说话。”
常稷沉默地看着她。
他接到的命令是“平息事端，必要时可采取强制措施”。委员会那些老家伙拍着桌子说“女人懂什么技术”、“给点安抚赶紧让她们回去干活”。
可眼前这个女孩，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真相。
“你在威胁伊甸的生存基础。”他终于开口。
“不。我在展示伊甸的生存基础����它从来不是那些枪炮和围墙，而是这些。”她指向周围那些培养槽，“是我们每天在维护的东西。而我们，要求被当作人类的一部分来对待，而不是可替换的零件。”
“你要什么？”他问。
“同工同酬，废除不合理的法律条文。职称评定公平。管理委员会中，女性席位与男性相等。”陈曦语速很快，显然早已想清楚，“以及����承认本次罢工的合法性，承诺不追究任何参与者。”
常稷几乎要气笑了：“你知不知道，按战时条例，组织罢工可以直接送军事法庭？”
“知道啊。”陈曦居然笑了，“所以我才站在这里，等着被送上去。但常稷长官����”
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声音轻了下来。
“把我送上去，第七区就能恢复运转吗？那些公式、参数、作物的生长周期、水质的平衡点，都在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而我的心，和这两百七十三个姐妹的心连在一起。你抓我一个，会有第二个、第三个陈曦站出来。长官，我知道为什么上面只派你一个人过来。那些上面的人恐怕在镇压游行的队伍吧？应接不暇。”
她看着他，眼神干净得像一面镜子。
“你读过书，你应该知道，历史的车轮无法阻止。你可以选择执行命令。或者，选择做一件对的事。”
通道里陷入长久的沉默，这次交锋不欢而散。
那天之后，常稷并未立刻离开第七区。他留了下来，以调查为名，开始真正观察这片区域。一开始，他只是想找到这些女人们的弱点，然后将她们逐个击溃，但是他错了。他看到陈曦和她的姐妹们如何优化系统，如何维持伊甸的生命线。她们的工作无可挑剔，而她们眼中的光，是在上层会议室中永远看不到的东西。
常稷开始顺路带来一些稀缺的技术资料和零件。他们的交谈从最初的对峙，逐渐变为关于伊甸未来的低声讨论。转变发生在无言的时间中，当他最终选择将一份关键报告压下，并为她们的诉求在委员会斡旋时，他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从哪一刻起，立场已然偏移。
“你赌得很大。”他说。
“我们值得一赌。”陈曦松开手，笑容灿烂，“对了，要喝薄荷茶吗？我自己种的。”
岚回来那天，罢工已经进入第二十天。
他推开控制室的门，陈曦正和苏姐核对数据。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下去。
岚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勘探队的防护服上还带着外面的尘土。
“我需要和你谈谈。”他说，“单独。”
陈曦走了过去。他们穿过忙碌的通道����虽然罢工，但基础工作仍在进行，当然，仅提供最低限度的供应。
门关上的瞬间，岚转身，抓住陈曦的肩膀。
“你疯了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这个节骨眼上罢工？小四，外面是什么情况你知道吗？感染体的活动范围在扩大！伊甸需要集中一切资源加固防御，可你在干什么？在内耗！”
陈曦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
“这不是内耗，岚。这是在争取我们本该拥有的东西。”
“本该拥有？”岚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一步，“曦，在外面那些东西眼里，我们和蚂蚁没有区别。它们不会管你公不公平，它们只会撕碎你！在生存面前，那些平等有什么意义？！”
“如果只是为了生存，那我们和它们有什么区别？！”陈曦的声音也抬高了，“岚，你看看第七区的姐妹们！阿圆为了优化管道布局，在辐射超标的环境里连续工作了七十二小时！小婉的右手因为长期接触腐蚀液，神经都快坏死了！她们做了这么多，连一个正式的工程师职称都得不到����就因为她们是女人！”
她走到窗边，指着外面那些运转的设备：“这些机器，这些系统，是伊甸的血管和神经。而我们，是维护它们的人。如果连我们都得不到尊重，这个堡垒还有什么值得守护的？一个只有压迫的世界，真的是我们想留给孩子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