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正义的味方
其实这两天小队群里一直挺安静,重明据说接了一个科学院内部的高额补助志愿项目,神神秘秘的。林晚在群里调侃说老实人终于开窍知道赚外快了,大家也都没多想。重明向来为了妹妹小葵的生活费拼命,有高薪的内部项目去报个名,再合理不过。
“重明不在,我一样可以替你搬。”顾夜伸出手,从常安手里抽走了那柄小铁铲,动作熟练地帮他把另一侧的泥土填匀。
常安看着顾夜那双向来养尊处优的手指,此刻正沾染上黑色的泥屑,忍不住笑弯了眼睛:
“顾大少爷,你这身衣服弄脏了可不好洗。”
“无妨。”顾夜说,“比起衣服,我更想知道,这些苗什么时候能结出你答应给我的草莓。”
常安把几粒小小的红草莓种子小心翼翼地埋进土坑里,盖上一层薄土,拍了拍:
“急什么,农业局跟我讲,这种子经过育种,生命力比旧时代的那些强了不知道多少倍,只要按时浇水、晒太阳,马上就能挂果了。”
“等第一批草莓熟了,先给你挑最甜的。剩下的分给林晚和怀瑾他们,也给小葵送一盒去……小姑娘肯定会喜欢。”
常安又甩了甩头,直起身伸了一个懒腰。
“啊,不管了,我累了,剩下的交给你了。”
顾夜握紧了那只带着泥土气息的温热手掌,低头在常安的额上落下一个轻浅的吻。
“遵命,我的监护人。”
阳光铺满了试验田,将两道依偎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草莓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一整个春天的希望都在这里。
实验室里,陈清河的手指痉挛着,指甲缝还沾着一点污渍。
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这是践踏了所有伊甸伦理大典的罪行,哪怕被送上军法审判庭当场枪毙一百次都不为过。
可他没办法停下。
一个毕生追求真理的人无法忍受自己活在一个被人为制造的荒谬假象里。
“求证……我只是在求证……”
陈清河神经质地喃喃自语道。
身为伊甸首席科学家,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人造共鸣者的起源。
共鸣者是天赐的进化,是天然对抗病毒的英雄;而人造共鸣者,不过是人类用科技模仿奇迹的产物。
所有人都知道,共鸣者无论是人造还是天然,死去之后都不会变成感染体。
可漫长的末日史中,有一部分极其罕见的死者,他们生前不是共鸣者,死后尸体不会化作感染体,也不会在潘多拉中立刻腐烂。
在这些人的大脑中他们发现了一些暗红色晶体。
只要将这枚取自死者的晶体移植进健康活人的体内,原本毫无以太天赋的普通人,就能被强行激发出操控以太的能力。
既然激发生机的以太,可以从病毒的温床中破土而出……
屏幕上,那段从废弃军事基地深处带回来的信息正在被暴力破解。他原本只是想用灵犀部落的算法,死马当作活马医,却没想到屏幕骤然刷出一片刺目的雪白,随后一个画面出现。
陈清河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死死抓着操作台的边缘,身躯颤抖着,一行行扫过那些跨另一个早已消亡的高等文明留下的遗言。
太像了,太像了。
外星人所说的一切都让他想到了卡尔达肖夫指数,明明只是地球上一位天文学家做出的假设,却在宇宙内有了惊人的吻合。
Ⅰ型文明可利用其所在行星的全部能源,Ⅱ型文明可利用其母恒星的全部能量,Ⅲ型文明则可利用整个星系的能量。
从Ⅰ型文明到Ⅱ型文明之间,存在一道过滤器。一旦某个文明的发展越过了这条线,就会被毁灭。那些外星文明,无论是猎户座还是人马座,它们已经越过了那条线。
熵。
文明的发展需要能源,能源利用必然产生废热,也就是增加系统的熵。文明越先进,能源需求越大,制造的熵也就越多。
当熵累积到临界点,就会出现什么东西,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
果然是这样,果然是这样!
人类引以为傲的以太,那根本就不是解药。数百年来,数以亿计的人类在地底像老鼠一样苟延残喘,一代代战士前仆后继地死在废土上,为了一点虚妄的黎明流尽了鲜血。
所谓的救赎,所谓的共鸣者,所谓的抗争……从头到尾,都不过是在加速那个无可挽回的终局。
“哈哈……哈哈哈哈哈……”
狂笑声越来越大。陈清河抓扯着自己本就凌乱的头发,眼泪肆意横流:
“没有救赎……从来就没有什么救赎!哈哈哈哈!大过滤器……根本没有人能逃得过去!我们赖以为生的奇迹……全都是假的!全都是骗局!”
痛苦被击碎了,恐惧被超越了,在无边无际的终极绝望面前,人类的大脑自发地溺死在了这片虚无的狂欢里。
“全伊甸……所有人……都必须知道!”
他脚步踉跄地扑向了中央警报广播控制台。只要按下去,整座地下城、所有的生活区、甚至是地表的开拓哨所,成百上千块公共大屏都将在同一秒被强制切入同一段内容。
他要扯碎那层虚伪的阳光,他要让所有人看看宇宙的坟墓。
不能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不能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他的食指悬在按钮上,狠狠按下。
没有反应。
陈清河满是诧异,又连按了很多下,依然没有反应。
“陈博士。”
一道声音在陈清河的身后响起。
陈清河的动作硬生僵住了。
门是锁死的,而他刚才没听到任何开门的声音,甚至连气流的流动都不曾改变。
他缓缓回过头。
顾夜就站在那里。姿态随意,连发丝都未曾有一丝紊乱。那双深不见底眼睛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癫狂的科学家,目光平静。
陈清河看着他,突然再次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你来了……你果然来了!你早就知道!你从一开始就全都知道!所谓的净化装置根本就是个不可逆的熵增陷阱!你在这里扮演救世主,你在那片试验田里陪着常安种草莓……你在骗我们,你在骗他!”
顾夜神色未动,连睫毛都未曾轻颤半分。他缓步走上前,皮鞋踏在金属地面上,发出声响。
“陈清河,你本可以安稳地做一个优秀的学者。知道了真相,对你们而言,除了提前陷入毫无意义的精神崩解,没有任何价值。”
“哈哈哈哈!!”
陈清河笑得眼泪鼻涕混在一起,他指着顾夜:
“你骗得了所有人,但你骗不了时间。你想瞒着常安?你想让他像个无知无觉的傻子一样,怀抱着收复地表的可笑幻想,幸福地在你怀里老死?!”
陈清河死死盯着顾夜那张脸,眼中满是出刻骨的恶毒与嘲讽。从一开始这个人出现在这里,他就知道自己活不了了,他活不了了。
他诅咒道:“你这个冷血的怪物……你以为你长了人心,你就能当他的神了么?”
“我诅咒你,顾夜!你逃不掉的……哈哈哈哈……你逃不掉的,你逃不掉的……你会成为俄狄浦斯,你会成为俄狄浦斯……”
顾夜垂下眼帘。
那一瞬间,周围所有的光线都被尽数吞噬。屏幕上那段内容在眨眼间被彻底分解成了一串串无法复原的混乱白噪声。
实验室重归死寂。
顾夜看着窗外那片虚假的伊甸天光,低声自语:
“我不是俄狄浦斯。”
“我会让他……在希望之中,平平安安地死去。”
第163章 失忆
第二天清晨,常安忽然得知了陈清河去世的消息。
他发怔地看着社交媒体上的消息。
……猝死?
昨天下午在试验区的时候,陈博士虽然有些亢奋,但精神状态看起来分明还很好,怎么会突然……
脚步声自背后传来,顾夜走到了他身侧,目光落向屏幕,神色平静如常。
“陈博士走得太突然了……”常安叹了口气,伤感地靠在顾夜肩头,“但他看到了净化装置的成功,他走的时候,应该也是带着希望的吧。”
顾夜揽住常安的肩膀:“嗯。他走得很平静。”
恢复将近一个月后,常安终于接到了外勤指令。
太久没有出任务,再一次站在这里,竟让常安有了某种生疏的感觉。
这是一次常规巡检,不算有太高的风险,在没遇到顾夜之前,他们大多是这种常规任务,常安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出发前,众人需要做好事前准备。重明正坐在旁边整理物件。
常安注意到,重明动作比平日里慢了半拍,额角渗着一层虚汗。
“重明,身体不舒服?”常安停下手里的动作,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果是旧伤复发,今天你留在基地休息。反正像这种简单任务,少一个人也没关系,像上面打个报告就行。”
重明抬起头,笑容看起来略显勉强:
“害,没事儿,队长!真没事!就是前两天在科学院做志愿者……估计是注入试剂药劲儿还没完全过去,浑身稍微有点发沉,使不上猛劲儿。”
重明揉了揉后颈,站起来用力蹦了两下,试图证明自己的状态完好:
“放心吧队长,科学院给批的补贴我都收到了,白纸黑字的官方项目,正规得很!出趟外勤散散汗,指不定回来就好了呢。”
常安看着他生龙活虎蹦跳的样子,心底最后一丝疑虑也慢慢消散了。科学院的官方项目向来有一整套繁复严苛的安全监测流程,想来确实只是药剂代谢期的不良反应,很快就能恢复。
他笑了笑:“行,等这趟任务回来,我就去你家看看小葵,把饭给我做好了。”
“好嘞!”重明爽朗地应了一声。
那之后的记忆,却像是覆了一层膜,怎么样都不清楚。
常安沉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大海,四周只有大片大片白噪音般的嗡鸣。
他像是一个被锁在厚重铁盒里的旁观者,拼命想要撞破眼前的迷雾,却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