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正义的味方
下方那片单调的灰黄色已经被大片大片的纯白取代。雪白的冰原一望无际,在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冻结在了这一刻。
“……雪。”常安喃喃道。
他几乎没见过真正的雪。
他几乎没见过真正的雪。伊甸的天气模拟偶尔会造一场雨,但往往时间不长,雨量也有限。而雪,那种需要极低温和复杂气象条件才能凝结的东西,对一个深埋地底、能源紧张的堡垒来说,太过奢侈。
他有些出神地看着那片白色。纯白干净,冰冷,又莫名有着近乎神圣的美。
他想起旧时代的电影里,人们穿着厚重的棉衣在雪地里打滚、堆雪人,行动笨拙却满脸笑容。
而现在,他身上这件轻薄的保暖服,薄薄一层,便隔绝了外界的全部严寒。科技的发展,有时候真像一场梦。
飞机开始降落。
舱门开启的瞬间,一股夹杂着细碎冰晶的狂风猛灌进来,扑在脸上,带着刀刃般的凛冽。
一行人踩入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四周是纯白的荒原,除了风声,再无任何声响,安静得令人心头发紧。
“这里……会有感染体吗?”林晚压低声音问,警惕地环顾四周。
“理论上,概率很低。”苏砚说,“潘多拉病毒需要情感信息作为模板才能具象化。北极这种地方,人类活动痕迹少,情感残留的浓度也低。”
话虽如此,众人依旧保持着最高警惕。在这种地方一旦遭遇意外,连退路都很难找到。
他们的运气确实不错。一路上没遭遇任何异常,大约半个小时后,前方出现了一栋建筑。
轮廓冷硬而庞大,与周围纯白的冰原格格不入。常安抬手示意队伍停下,自己放轻脚步,率先走上前去。
铁门厚重,锈迹斑斑。常安小心翼翼地推动,门发出低沉的吱呀声,缓缓敞开。他探身向内张望,里面静悄悄的,不像有危险的样子。
“里面没东西。”他说,“进来吧。”
众人鱼贯而入。
常安走在最前面,目光扫过四周。随着眼睛逐渐适应昏暗,他看清了内部的景象
这里的风格与伊甸完全不同,也与废土上那些破败的废墟截然两样。
墙壁细腻光滑,周围的仪器设备造型简洁流畅,线条利落,处处透着超越了常安认知的精密感。
众人都有些被眼前这远超时代的景象震撼。
“琉璃时代的技术……原来这么先进。”林晚忍不住小声嘀咕。
只有顾夜,神色如常,仿佛只是走进了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屋子。
常安并不意外。
顾夜本就是那个时代的人,这些东西对他而言,大概和伊甸的桌椅板凳没什么区别。
在苏砚的引导下,他们很快找到了中央控制室。这里的设备保存得相对完好。苏砚开始尝试破解修复数据,而常安则在控制台旁,发现了一份被物理保存的日志。
众人围拢过来。
日志的开头解释了这座研究所的来历。它建于琉璃时代,专门用于一些前沿的研究项目。
那些项目因为实验功耗巨大,需要极强的散热系统,所以干脆将整个研究所建在了北极。毕竟对一个能源富足到近乎挥霍的时代来说,这点传输损耗根本不值一提。
然而,越往后翻,记录的内容便越显诡异。
研究人员发现,每当他们启动那些耗能极高的精密仪器时,仪器内部总会出现莫名的电路熔毁现象。
修复、重启、再熔毁,周而复始,找不到任何原因。
直到某一次,他们捕获了一种含量极低的物质。它的结构怪异得超出了当时所有已知的物理框架,无法分析,也无法理解。它似乎没有固定的三维结构,或者说,它的结构在三维空间中持续变化,无法被锁定。
他们逐渐发现,这种物质的浓度一旦升高,精密设备的电路就会莫名迅速损坏。越是精密的仪器,损耗越快;耗能越高,这种物质出现得就越多。
他们分出一部分人手,对这东西进行常规分析、记录数据,但进一步研究始终毫无突破。
起初,没人把这些当回事。宇宙中不为人所知物质何其多,暗物质、反物质、无数仍在前沿探索的未知领域,多一种奇怪的物质,也谈不上惊世骇俗。
然而,事情开始失控。
部分研究员的皮肤出现了莫名的溃烂,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一层层腐蚀。恐慌悄然蔓延,有人选择了离开。
他们终于将一切异常与那种物质关联起来,开始重点调查,记录下更原始的数据与性状。可恐惧并未因此消退。恐惧源于未知,而他们离真正的答案,始终差着一步。
于是,他们投入了海量的能量与仪器,试图一举解析这种物质的结构。
灾难就在那一刻发生了。
周围的空气变得浑浊,泛起诡异的红色;研究员们的身体迅速腐烂,他们发出痛苦的嘶嚎。
而他们腐烂之后的身体开始变异,扭曲成完全不像人的怪物。人们试图反击,却发现所有攻击毫无效果。伴随着怪物的活动,红色的雾气越来越浓,越来越密。
日志到这里,戛然而止。
第159章 蜘蛛丝
常安看着那些文字,心里翻涌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他们后来都知道了,那正是潘多拉。
琉璃时代的科学家们用最精密的仪器,完整地记录了潘多拉最初显现时的性状,却终究没能破解它的奥秘。而这个秘密,是后来的人用好几代人的生命和鲜血,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
“伊甸的科技,其实比不上琉璃时代的巅峰。”苏砚吐槽,“我们费尽心力研究了几百年的东西,到头来,还要靠几百年前前人留下的记录……真是讽刺。”
他将视线重新投向终端:“不过好在数据损坏不严重,可以修复。我们……很幸运。”
常安点了点头,目光飘向了顾夜。
顾夜不知何时走到了那台储存数据的仪器旁。
他一只手搭在外壳上,指尖在上面轻轻敲击着,看上去只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
数据拷贝完成后,小队仔细搜索了研究所的每个角落,再无其他发现,他们决定返航。
回去的路上,常安坐在位置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趟任务……太轻松了,简直轻松得像一场安排好的旅行,他们只是按图索骥,拿到了早就放在那里的东西,然后离开。
就好像……有人提前为他们清空了所有的障碍。
他看了一眼顾夜,对方正靠在舷窗边,闭着眼,似乎睡着了。
穿梭机平稳地降落在伊甸机库,夜已经深了。
二人回到特殊套房。
常安洗完澡出来,顾夜坐在窗边那张常坐的单人沙发上,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常安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
“顾夜。”
顾夜闻声转过头:“洗完了?”
常安拉过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握在膝上,认真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在害怕什么?”
顾夜笑了:“害怕?你觉得这世上有什么东西能让我感到恐惧?”
看到这个人熟悉的戏谑表情,常安此刻却完全高兴不起来。他执拗的问道:
“别跟我打太极。从森灵回来,甚至在北极的时候……你虽然坐在我身边,可你的眼睛总是看着很远的地方。你在想什么?”
顾夜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
“我在想可能会发生的事。”顾夜开口,目光重新落回窗外那片人造星空上,“在想……我们未来的关系,会变成什么样子。”
常安听着,忽然想到了一个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你之前说,我向你告白的时候,你感到的是恐惧。但你说得很笼统。我一直想知道,你到底在怕什么?”
顾夜没有立刻回答,许久,他问:
“你读过坂口安吾的《盛开的樱花林下》吗?”
常安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他回忆了一下,点头:“有点印象。讲的是一个山贼和一个美女的故事……结局好像不太好。”
顾夜说:“对。最后的结局是山贼杀死了美女,最终终于明白了自己恐惧的其实是寂寞。”
常安不禁哑然失笑。
“怎么,顾大顾问……”他说,声音带着一点无奈,“怎么,你该不会把自己代入成了那个山贼,觉得我是那个会化成恶鬼的美女,而你……注定会亲手杀了我吧?”
顾夜没说话,他垂下眼睛,视线在自己合拢的双掌中落了很久。
常安就这样看了顾夜,给他时间等他开口,但顾夜的回答始终不来。
常安轻轻叹了口气:
“可我不是那个美女。我应该是蜘蛛丝。”
顾夜一怔,抬起头:“什么?”
“芥川龙之介的小说《蜘蛛丝》。”常安说,“那本小说里的主角健陀多,生前无恶不作,杀人如麻,死后下了地狱。但他曾经心善,放过一只蜘蛛,于是佛祖垂下了一根蛛丝,让他有机会爬出地狱。”
他看着顾夜:“你不觉得……这和你很像吗?”
顾夜的神情有了细微的变化。
常安伸出手,覆在顾夜冰冷的手上,将自己的温度一寸寸贴上去。
“我知道你生来就和普通人不一样。你站在外面,看着我们挣扎、欢笑、哭泣,看着我们爱与被爱,像看一场永远不会谢幕的戏。你理解一切,却无法真正参与其中。对你来说,这个世界……也许和地狱没什么区别吧。”
“你算不上一个好人,你做过很多让人无法理解的事。但你也没有滥杀无辜。你救过我,救过沙漠的流浪者,救过一整层的人。”
“所以,顾夜,如果这个世界对你来说真的是地狱,那我,就是佛祖垂下的那根蛛丝。”
“我是来把你从地狱里救出来的。”
他说完,安静地注视着顾夜,不再说更多的话。
顾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了常安很久,常安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用一个玩笑或者一个吻把话题带过去。
但顾夜反客为主,用力握住了常安,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自己指缝里,十指交握。
“常安。”
“嗯?”
“……别松手。”
常安感受着手上那发紧的力道,也收了收手指,将那份温度牢牢锁在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