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秦柒萝卜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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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点心铺子未必有傅家小厨房里做得好吃,但偶尔吃个新鲜也未尝不可,宋银朱吃了两块薄荷夹糕和一个萝卜团,还有刚刚送来的一碗小馄饨,傅廷生还是没怎么动筷子,只坐在一旁看着他吃。
宋银朱吃饭的时候很专注,不怎么爱说话,而且他刚刚已经把今天要说的都和傅廷生说完了,带回来的账本也翻了两页,他有点想把自己不懂的地方拿去问一问丈夫,但又担心傅廷生太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到洗漱完准备休息了,才纠结着道:“今天我们能不能……早点休息?”
他很不好意思说这些,拐弯抹角地冒出一句,傅廷生当然听懂了,却坏心思地道:“小尹在想什么?”
“没什么!”宋银朱不由自主地提高了音量,傅廷生这话说得好像他自己胡思乱想似的,他面红耳赤地辩解道:“我有点困了,在说胡话。”
说完更像是欲盖弥彰,宋银朱翻身上床扯过被子对着墙就开始面壁思过,浑身上下都裹得严严实实,徒留半颗冒着热气的脑袋露在外面。
傅廷生扯过被子的边角慢慢挪进去,他身上比起平时还要凉,冰得宋银朱打了个哆嗦,脸还没转过来手就先伸过去握住了傅廷生的手腕要替他捂着。
不算吵架,连闹别扭都算不上,只是像所有的新婚夫妻一样斗了两句嘴又迅速地重归于好黏到一起去,熄了烛火的房间陷入一片昏暗的安静之中,两个人并不说话,面对着面适应了黑暗之后又模模糊糊地看清对方的脸,宋银朱有点出神,他发现傅廷生好像比他想象中的要爱笑一点。
尽管那些笑容都很短暂,有些想起来甚至觉得很生硬,但他笑起来是很好看的。
眉压眼的长相本来就容易显凶,还会带着很强的进攻性,但傅廷生却并非如此,他沉默着面无表情时只会让人觉得冷漠得恐怖,好像所有人的感情都与他无关,他始终游离在外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别人的喜怒哀乐。
宋银朱眼皮发沉,不受控制地要粘在一起,强撑着意识将手伸到傅廷生后背拍了几下,感觉他身上终于暖和了些,才靠在他胸口处安然地进入了睡眠。
忙起来之后时间也明显变快了许多,宋银朱隔一天去一趟商行,傅廷生便退而求其次地隔一天晚上折腾一回,宋银朱挣扎无果,每每担心他的身体又看他好像并不受此影响,觉得奇怪但也实在没有理由拒绝,只是渐渐习惯了每天早上先去听傅廷生的心跳或是探他的鼻息,而且傅廷生虽然昏睡着,但总会给他一些小小的回应。
有时候不去商行,宋银朱也会去跑一跑店铺,一待就是两三个时辰,看那些老板伙计是怎么做事的,他觉得很有意思。
商行里的人渐渐熟悉了他,看到他还会主动跟他打招呼,宋银朱虽然还没正式有什么职位,但不少人也默认了他的位置。
就连经理都对他很尊重,看他要去傅怀礼的办公室,笑着道:“二少爷这会儿不在,好像是去码头接人了。”
宋银朱正准备敲门的手收了回来,点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经理道:“您有什么事吗?”
宋银朱随口回道:“没什么,我手头的东西看得差不多了,想找他再拿点别的看看,顺便问一问缫丝厂的事。”
经理道:“那等二少爷回来了我替您转告一声。”
宋银朱很客气地道:“多谢。”
最近傅廷生醒来的时间很固定,似乎身体状况稳定了不少,宋银朱想快一点把商行的事情熟悉起来,方便以后帮他一起处理。
***
夏季末尾,码头的风卷着几分海水的咸腥气扑在人的脸上,远处轮船的汽笛声轰鸣着靠近,傅怀礼弹开怀表看了一眼时间,似乎是等得不耐烦了。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和他身量差不多的青年人拎着个方方正正的箱子走了过来,穿着件白色的竖纹衬衫配着咖啡色的西装背带裤,是当下很时髦的穿法,再加上脸又长得不错,硬是将那身吊儿郎当的衣服穿出了玩世不恭的感觉。
“好久不见啊,怀礼。”沈砚卿溜溜达达地走到傅怀礼旁边,搭着他的肩膀道:“看见表哥来,怎么也不知道主动打招呼,不就多等了一刻钟多点吗?脸臭成这样。”
傅怀礼动了下胳膊避开他的动作,眯着眼道:“滚蛋,就比我大三天,少口头占年纪上的便宜。”
沈砚卿随手将箱子递给傅家的下人,揽着他往前走道:“大三天也是大啊,小时候还乖乖叫哥哥呢,你可别忘了,叫得比你亲大哥还亲近。”
“说起来,你最近日子是不是不太好过啊?”
“傅廷生醒了?”
他们走得快,和身后的下人隔了有一段距离,说话也就不避讳什么,沈砚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笑着道:“知道你心里不舒服,我这不是来帮你了吗?”
傅怀礼面无表情,心里嗤笑道,你最好别是来分一杯羹的。
他道:“母亲说你来晋阳有事情要办。”
沈砚卿“啧”了一声,“来替我爹催债,快的话一个月左右就回去了。”
“再顺便给大哥送他的新婚贺礼。”沈砚卿道:“我还很好奇我那个表嫂,年纪比我们还小呢,就被娶过来冲喜,真可怜。”
嘴上说着可怜,语气里却只有玩味,“不过冲喜成功了,姨妈应该很喜欢他吧?”
傅怀礼笑了一下,道:“是啊,母亲很喜欢他,巴不得让他来接手商行的事情呢。”
他看着沈砚卿,有些幸灾乐祸地道:“还要让你当他的教书先生,说外面请的哪有自家人用的放心。”
“你不是一直好奇他吗?现在给你机会了,你可以慢慢了解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沈砚卿挑了下眉,“怀礼,你不对劲啊。”
“怎么说着说着,一边醋一边又生起气了?”
傅怀礼对宋银朱的观感确实很复杂,但这并不是能对沈砚卿说的,他只是意味深长地道:“很快你就知道为什么了。”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对彼此的口味再清楚不过,反正这个家表面的平静之下早就乱成了一锅热粥,他往里面再加点料,也无伤大雅。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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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码头接上沈砚卿,傅怀礼也就不打算再回商行,但眼见沈砚卿的路越走越偏,他有些头疼地道:“母亲交代过今天早点回去。”
沈砚卿没个正形地道:“怎么,以为我要去见老相好啊?”
“都说了要给大哥送新婚贺礼了,好歹让我去挑一挑。”
傅怀礼微微蹙眉道:“你没准备?”
沈砚卿笑着道:“路途遥远,带那么多东西我都嫌累得慌,晋阳城什么都有,我这会儿买点不是正好顺路吗?”
傅怀礼懒得理他,眼见沈砚卿买了一堆男子用不上的胭脂水粉,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出他是奔着奚落宋银朱去的。
到傅宅的时候天还没黑,傅铭在门口一直等着,按理说同辈的亲戚远道而来,宋银朱作为长嫂是应该出来招呼一下的,但他不喜欢掺和这些事,傅廷生又护他护得紧,连老夫人都不敢支使他,于是一直到晚上吃饭的时候他才知道之前说的表少爷已经到了。
沈砚卿少年时期有一半的时间在傅家长大,和秦蘅十分亲近,还像小时候似的挽着秦蘅的胳膊同她说话,一边将他在外面买的那些新鲜玩意拿出来讨秦蘅欢心,“姨妈,这只麂皮晚宴包很配您那件棕红色的旗袍,我当时一看见就想着您肯定会喜欢。”
“还有这支玫瑰水……”
秦蘅被他哄得见牙不见眼的,食指点着他脑袋道:“你这细致的心思再配上能说会道的一张嘴,以后交朋友只怕要把人捧到天上去了。”
话音刚落,她余光撇到刚过来的儿媳妇,立刻招手道:“银朱,来,快过来。”
她左右打量一圈,又道:“廷生没跟你一起么?”
宋银朱点点头道:“他刚刚吃完药,又睡下了。”
秦蘅没多问,只让他过来见一见沈砚卿,“银朱,这是我妹妹家的孩子,也是你弟弟,他在国外待过一段时间,学问很好,一家人合该多走动走动,我让傅铭安排他住你们隔壁院子,你念书上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去问问他。”
沈砚卿原本站得歪歪斜斜像没骨头,这会儿倒是站得笔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文质彬彬地道:“表嫂。”
宋银朱朝他微微点头示意。
沈砚卿不知从哪掏了个方形的丝绒首饰盒出来,对宋银朱道:“第一回见,不知道嫂子喜欢什么,但送块手表总不至于出错,也是我对大哥大嫂新婚的一点祝福。”
一旁站着一直不说话的傅怀礼嗤笑了一声,朝沈砚卿挑了下眉,用口型道:“出息。”
宋银朱接过盒子道谢,也没打开看,他对这些都不是很在乎,傅廷生不在,他吃饭的时候就更安静了,一桌上除了沈砚卿话多一点和秦蘅聊着天,其他两个人基本就像空气。
院中弯月低垂,沈砚卿喝了点酒,兴致很好,对同他一路回屋的傅怀礼道:“从刚刚我就想说了,你小子憋着想笑我呢吧?”
傅怀礼道:“难道不好笑吗?别告诉我你买的那些胭脂水粉本来就打算送给你那红颜知己的。”
沈砚卿摘了眼镜,那点文弱的书生气消失得一干二净,“话别这么说啊,当着姨妈的面,第一次跟嫂子见面我要是真让人下不来台,那就是我的不是了。”
傅怀礼道:“他不会下不来台。”
宋银朱这个人像玉做的刀子,温润沉默得甚至有些钝,又像不声不响的流水,只静静地淌,和他漂亮得几乎带着攻击性的外表很不相符。
沈砚卿好奇地道:“怎么说?”
傅怀礼受不了他身上的酒味,有些厌烦地一胳膊肘给他抵开了,“别问我,真这么感兴趣,你不是有足够的时间去体会吗?”
沈砚卿“啧”了一声,“他一直在乡下长大的?听我母亲说是个孤儿,命很不好。”
“我想想,明天教他点什么好呢?让他念英文单词给我听吧,万一哪天傅家生意做到海外去了呢?”
傅怀礼看他的眼神像看傻子,“你现在酒量这么差?”
“你觉得我喝醉了?”沈砚卿笑眯眯道:“我怎么舍得刁难美人呢?至多是看他面红耳赤学不上,央着我再多教几遍的害羞样子罢了。”
傅怀礼到自己院子门口,临了觉得还是应该给他一个忠告,“你是不是以为傅廷生还昏着呢?”
沈砚卿只笑着不说话。
傅怀礼面上一向是不显山不露水,但这个时候竟然翻了个白眼,低声骂道:“我看你现在是昏着呢。”
“色令智昏。”
他还指望沈砚卿真是来帮自己的,现在看来别给他添乱都算好的。
***
宋银朱回屋没多久,傅廷生就睁眼了。
他走路没什么声音,宋银朱团在侧榻上看连环画正入神,后背忽然贴上来一块冰似的胸膛,以前他还会被吓得一个激灵坐直,现在却已经习惯了,一动不动地任傅廷生抱着,轻声道:“你醒啦。”
丈夫的呼吸轻轻地落在他耳后,也不说话,隔了一会儿伸手去翻连环画的下一页,就着这个姿势和他一起看。
烛火明亮,窗外偶尔有虫鸣声,宋银朱靠在傅廷生的身上,翻书的动作越来越慢,直到最后手指顿在原地不动,已经是犯困睡着了。
傅廷生低头看他,半晌,手指穿过他左手腕上的镯子贴着他的脉搏,感受到平稳而持续的跳动。
妻子的手腕很纤细,他上次让人送了一只玻璃种手镯过来,妻子很喜欢,但是又担心会被那两只小银镯碰坏,于是将银镯换到了另一只手上,但有时还是会碰到一起去,比如他单手抓住宋银朱两只手的时候。
清脆的响声。
宋银朱依旧不怎么肯出声,但傅廷生总有更多的办法去判断他的状态,亲吻时他总是会长久地停留在宋银朱的颈侧,那里会真切地反映出妻子的情动和崩溃。
他也会在宋银朱沉睡时去听他的心跳。
傅廷生时常觉得,妻子是一湾刚刚化冻的春水,里面包着细小的冰块,水流涵澹,碰撞着晃荡,发出小小的吵闹声,叫醒他。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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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卿住在傅廷生隔壁的院子,里面的陈设还和他之前长住时没什么两样,只有书房被重新收拾了一番,添了一张长书桌和若干笔墨纸砚,屋子是朝阳的方向,日头一照亮堂堂的。
沈砚卿其实没太明白秦蘅究竟是什么意思,说是自家人多走动亲近,但就算宋银朱和他之间没什么男女大防的顾忌,可关系摆在那里,宋银朱始终是他的嫂子,按傅家的规矩,叔嫂之间怎么也不应当有什么过多的接触。
他手指循着书架上的书一路顺过去,挑了两本简单点的国文书,外加一本几何算数,既然想管商行,光学会拨算盘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