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秦柒萝卜
毕竟他迟早要离开,傅廷生最多再撑一个月。
但是他又想多留一段时间,他不希望妻子太伤心。
黑雾渐渐笼罩住宋银朱,傅廷生含着他舌尖细细地吻了一会儿,才心满意足似的放开了人,抬手在空中挥了一下。
所有的一切像是从水底忽然翻出水面,四时椿里喧闹的声音又慢慢复苏,宋银朱双腿发软直愣愣地跌在傅廷生早就准备好的怀抱里,他只觉得奇怪,抿了抿唇感觉嘴巴似乎是肿了,身上更是一点力气都没有,大脑也空白得像是丢了一段记忆。
但看傅廷生面色如常,他又觉得是自己的问题,靠在丈夫身上任由他半搂半抱地将自己扶回去,刚一坐下门就被轻轻推开了,侍应生端着托盘将菜一样一样地放下,宋银朱全程鸵鸟似的连头都不敢抬,生怕被人瞧见什么不太得体的样子,直到人走远了他才用上目线撇了一下傅廷生,却也没有要和丈夫生气的意思。
四时椿的菜一向精细,口味食材都属上乘,宋银朱一提起筷子就不舍得放下来,他饭量比之前涨了些,吃饭的习惯却被傅廷生养坏了,东吃一口西吃一口的,吃不下的全丢给傅廷生。
傅廷生在给他剔鱼肉,剔得差不多了才开始吃自己碗里的东西,他其实没有什么口腹之欲,也尝不出食物味道的好坏,但宋银朱吃得很香,他顺便吃一点也免得妻子担心。
等吃得差不多了,宋银朱拿着茶水清口的时候傅廷生忽然道:“小尹喜欢孩子吗?”
宋银朱愣了愣,这已经是傅廷生最近第二次跟他提起孩子的事情,他有点摸不着头脑似的道:“还好,我没怎么和小孩子接触过。”
接触过的最小的东西应该是邻居家生的那窝小猪崽。
傅廷生的视线停在他的小腹处,宋银朱一开始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顺手摸了摸肚子道:“我吃饱了,我们要不要回去?等会儿外面起风了会有些凉。”
但傅廷生的目光并没有挪开,宋银朱被他看得有些慌,才回过味来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这次连辩解的话都不说了,拉着傅廷生的手道:“走吧。”
和傅廷生相处的这段时间里,他学习到一个教训����不能什么事都顺着傅廷生的思维去做,有些时候可以忽略他的话,不然对方一定会得寸进尺。
傅廷生反握住他的手,用很轻的声音道:“很快。”
宋银朱没听清楚,疑惑地回头看着他道:“什么?”
傅廷生笑了一下,“小尹今天高兴吗?”
秋风卷着一点淡淡的桂花香气轻拂人面,宋银朱眼睛亮晶晶的,他吃饱了饭之后有点晕乎乎的,这会儿路上也没什么人,可以光明正大地牵着傅廷生的手,他背过身走路,看着傅廷生点了点头,“很高兴。”
忘记那些需要他担忧的事情,不用去思考明天会是什么样,他只用记得此时此刻就好。
***
秦蘅的生辰在九月初七。
万华楼大厅布置得富丽堂皇,傅怀礼当初安排的时候只要了一楼和二楼,但老板很有眼力见直接清了场,总归晋阳城那天有头有脸的人都得来参加这场生日宴,比起赚那点小钱,花点心思哄傅家人开心更重要。
二楼是宴会主场,一楼大厅放了点冷餐,沈砚卿还托人请了外国乐队过来现场演奏,华丽又高贵的华尔兹舞曲声听得人都难免优雅了几分,沈砚卿在这种场合得心应手,再加上前段时间一直生病没精力玩乐,这会儿才终于有机会消遣似的,同各家的小姐少爷聊得正欢。
傅怀礼作为主家也忙得很,他又是小辈,难免迎来送往,沈砚卿趁他空了,端着香槟踱步到他旁边道:“你是真沉得住气啊,怀礼。”
他胳膊架在傅怀礼肩膀上,酒杯蹭在唇边却没喝,只轻声道:“我以为你会私底下动手呢,挑这么多人的场合,也不怕出差错。”
傅怀礼道:“不是多亏了沈少爷的点拨吗?”
“人多眼杂,出了差错算我办事不利,没出差错那就正好,真追查下来,也怪不到我的头上,母亲训斥我几句,难道还能对我动什么杀心吗?”
沈砚卿挑了下眉,“是啊……傅廷生死了,亲生骨肉只剩下你,姨妈总不能再失去一个儿子。”
“怀礼,你这是要给姨妈的生辰送份大礼啊,真是孝顺。”
傅怀礼眼中划过一丝一闪而过的恨意,他选在今天,当然有存心报复的想法。
他受够了秦蘅的偏心。
大厅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且又有人在朝他走来,傅怀礼招来服务生要了杯酒,对沈砚卿道:“晚宴快开始了,表哥。”
“希望我们今晚能得偿所愿。”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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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曲声渐弱,悠长的余韵之后秦蘅迈着矜贵的步伐缓步下楼,她今天确实和平常不太一样,紫色丝绒旗袍搭了一套珍珠首饰,前几天新染的黑发还做了个时兴的手推波,再加上她本就出色的长相,整个人像一朵雍容富贵的牡丹,乍一看也不过四十岁左右。
秦蘅许久没过生辰,前几年一门心思扑在傅廷生的病上,对自己都不管不问,现在终于腾出时间来做傅家的主母,气质倒不减当年。
傅廷生和宋银朱跟在她身后一起下楼,也算是今晚宴席的另一对主角,秦蘅现在不会放过能让别人看见傅廷生病好的任何一个场合,之前那些明里暗里说起冲喜这门亲事想看笑话的人现在也如她所愿闭上了嘴,这比什么事情都让她高兴。
在场的宾客是阿谀奉承还是真心实意对她来说都不重要,但漂亮话听着没有人会不高兴,秦蘅笑着接下了诸多礼物和祝福,又例行公事般说了几句多谢诸位的到来,宴会便算作正式开场了。
办的是西式的生日宴,开场第一支舞秦蘅原本打算让傅廷生和她看中的那位赵家小姐来跳,但眼看儿子连个正眼都没给自己,再想想又怕傅廷生阴晴不定的脾气当着众人的面让她下不来台,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离她最近的沈砚卿看出什么来,上前一步行了个绅士礼,很有风度地道:“这位美丽的女士,我能有幸邀请您和我跳支舞吗?”
即便沈砚卿不开口,秦蘅也不会缺舞伴,但他恰到好处的解围还是让秦蘅十分满意,右手轻轻搭在沈砚卿手上,朝他微微颔首。
宋银朱对这种热闹的场合不太适应,但难免好奇,只是周围人有意无意的打量让他不太舒服,傅廷生挡在他身前,道:“要先吃点东西吗?”
鹅肝面包配一点餐前酒,宋银朱还记得新婚第一晚他一杯倒的事,不确定地道:“这个酒会很烈吗?”
“不会。”傅廷生递给他,那天晚上宋银朱醉酒只是他自己的错觉,更多还是他喂了血的缘故,但傅廷生仍旧叮嘱道:“你可以尝一点,等会儿还要吃别的东西。”
他来秦蘅的生日宴只是陪妻子,没有半点应酬交际的打算,偏偏秦蘅还记挂着上次和傅廷生提过的事情,哪怕已经被拒绝过一次也还是不肯死心,知道傅廷生听宋银朱的话,秦蘅这次一开口,话就是对宋银朱说的,语气温和又慈爱,“银朱,我带廷生过去见个人,好不好?等一会儿就让他回来。”
宋银朱还以为是商行生意上的事情,自然点头答应,对傅廷生道:“你去吧,我在那边等你。”
傅廷生看宋银朱似乎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清楚秦蘅并没有和宋银朱提起过那件事,烦躁的心情稍微缓解了些,他在外面也不会去驳宋银朱的面子,跟在秦蘅身后走远了几步道:“你应该不想今晚的宴会搞砸,母亲。”
不知怎的,儿子现在每次叫她母亲,秦蘅都觉得心惊肉跳好像承不起这个称呼似的,她强撑着笑道:“廷生,你说的这叫什么话。”
“赵家的小姐确实有事情要找你,不过说几句话的时间,你就当给母亲个面子,去见一见就好,母亲今天过生日,想你们都开心一点。”
傅廷生轻轻笑了一声,最好是都开心一点,要是秦蘅还动上次的心思,他不介意让秦蘅直接死心。
赵家的小姐戴着顶粉色的小礼帽,微卷的长发披散下来衬得她像橱窗里的洋娃娃,她和傅廷生离得远远的,见人过来了,开口第一句话就很不客气,“让你母亲不许再叫人到我们家来提亲!”
“我要被我爸烦死了!明明之前答应的好好的说让我过完这个冬天就去英国读书,结果现在因为你妈妈,他非要让我结婚,我可没有这个打算。”
话说到这里,一直看着不远处的宋银朱而心不在焉的傅廷生才抬起头道:“抱歉。”
赵小姐愣了一下。
又有点不好意思地道:“哎呀,我也没有要怪你的意思,我刚刚看你们好一会儿了,你和你太太……”她顿了一下,把男士称作某人太太还有点不太习惯,但还是继续道:“你们感情应该很好吧?我估计你也不情愿,非要和你见一下也是想跟你当面说清楚,免得之后再耽误时间。”
傅廷生原本懒懒散散的精神稍微回过来一些,觉得眼前这人说的几句话都很对自己胃口,分神多看了一眼,赵小姐却被他看得浑身打了个哆嗦,好像一眼被人看到下辈子似的。
她小心翼翼地道:“你怎么了?”
傅廷生道:“祝你学有所成。”
“我和妻子的感情确实很好。”傅廷生又道:“他很依赖我。”
没头没尾的两句话,赵小姐还来不及为那句祝福道谢,又被他下一句话弄得撇着嘴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想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好吗,你难道就不依赖他吗,那么大一个人就差没半挂在人家身上了。
大厅里水晶吊灯的光折射着落在红棕色的地板上,西式的礼服,中式的长衫,改良过后的旗袍,带着复古而又新潮的矛盾装饰着整个晚宴,衣衫鬓影间宋银朱这个唯一留着长发却穿着西装的小少爷无论如何都会叫人多看两眼,哪怕他拘谨地站在那儿整个后背都绷直了,也不会让人觉得他上不了台面,只会对他再多几分宽容与怜惜,想凑过去说几句体面话让他放松些。
赵小姐举着红酒杯,她其实还挺喜欢宋银朱的长相,人是极漂亮的,气质也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说他温和也好文雅也罢,只像水似的,叫人觉得很舒服,今晚之前让她去想一个男人留着齐腰的长发去穿西装,她只会觉得杂糅得可怕,但等看到宋银朱,又好像什么都恰到好处。
背后发毛,赵小姐后知后觉自己盯着别人的妻子看了太久,尴尬地笑着道:“哈哈,你太太是不是在等你啊,我话说完了,你要不还是快回去吧。”
傅廷生这会儿倒不着急了,妻子落在他身上似有似无的追随般的视线让他有些隐秘的兴奋和享受,他需要一点时间记住这种感受。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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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有人转移了宋银朱的注意力。
秦蘅给宋银朱拿了个香草布丁杯,朝他招招手示意他坐到这边的沙发上来,她很喜欢宋银朱,先不说他嫁过来之后傅廷生真的醒了,这不争不抢的性格也很讨喜,傅廷生那边行不通,她拐弯抹角地和宋银朱提一提,按照这小孩懂事的脾气,说不准能成。
而且……傅廷生的身体也撑不了太久,秦蘅每天听傅铭汇报给自己的情况,她比谁都着急。
“银朱,你这段时间辛苦了。”秦蘅拍了拍他的手,语重心长地道:“母亲知道,你照顾廷生很累,整日提心吊胆,恐怕不比我轻松到哪去。”
“廷生现在看着好好的,但其实我们心里都清楚……”
“清楚什么?”宋银朱吃了两口布丁,索然无味地放下了,看着秦蘅面无表情地道:“母亲,您想说什么?”
秦蘅一愣,她竟没想到宋银朱对傅廷生的生死比她这个做母亲的还敏感,一时之间被他那和傅廷生几乎一致的眼神看得无从开口,又猛地回过神道:“没什么,今天这个日子我们不说别的,是母亲不好。”
她玩笑似的道:“廷生和那位赵小姐聊了这么久,银朱你也不吃味?”
宋银朱回头看了一眼,他对傅廷生足够信任,所以不会吃这种莫须有的飞醋,但他现在有点不太高兴。
因为秦蘅的话让他想起这段日子刻意淡忘的某些事实。
宋银朱的年纪本就不大,只是长时间一个人生活看起来有种不符合年龄的成熟,但与其说那是成熟不如说是他对外的基本防御,一旦确认周遭的环境是安全的,或者是傅廷生在他身边,哪怕再陌生的环境他都会卸下防备变得柔软且松懈。
傅廷生眼睁睁看着妻子原本停留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挪走,而宋银朱像一只原本袒露肚皮此刻又蜷缩成球下一秒就要进入攻击状态的刺猬,他第一次真切地对秦蘅动了杀心。
赵小姐眼前似乎晃了一下,她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已经回到宋银朱身边的傅廷生,歪着脑袋表情几乎呆滞。
刚刚飘过去的是什么东西?
宋银朱用余光撇了一眼坐在自己旁边的傅廷生,他什么话也不想说,端着布丁杯拿着勺给傅廷生喂了一大口,直接让他也闭了嘴。
他对傅廷生有一点怨气,明知道不该,但还是会怨他为什么要生病,为什么不能陪他更久一点,这种情绪有时候半夜反刍上来会让他很崩溃,他不希望自己变成这样。
最痛苦的是生病的那个人,他不希望把自己这些负面的情绪再带给傅廷生了。
他机械地给傅廷生喂完了一整杯,才猛然意识到这是大庭广众之下,好在沙发在边角处没那么多人盯着看,他低头握着傅廷生的手,默默地想把情绪整理好。
傅廷生发现妻子明明现在很生气很需要他哄,但是又很抗拒他的亲近,他以前学习模仿的那些方法在这一刻全部失效,竟然第一次有些手足无措。
他牵着宋银朱的手到无人的露台处,弯下腰想要靠他近一点,“小尹?”
宋银朱还是不理他,傅廷生越贴越近,他干脆也把腰弯下来躲,本来他就比傅廷生矮,到最后更是直接蹲在了地上,傅廷生也学他蹲在一旁,两个人蘑菇似的大眼瞪小眼,宋银朱又忍不住笑出了声。
太幼稚了,傅廷生怎么会这样呢?
他心里的气又一下全散掉了。
他双臂抱胸撑在膝盖处一晃一晃,对傅廷生道:“你聊完生意了?”
傅廷生道:“不是聊生意。”
“赵小姐说看我们两个人感情很好,送了点新婚祝福。”
宋银朱半信半疑,但也没多问,沉默着又把半张脸埋起来,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
傅廷生道:“秦蘅和你说什么了?”
他没有再称呼母亲。
宋银朱现在有点慢慢回过味来秦蘅那会儿话里到底有什么意思,但他不想和傅廷生告状,也没必要在不可能的事情上去浪费时间,“没什么,她有点担心你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