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秦柒萝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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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廷生陪妻子出来买连环画。
前几天过中秋,他本来答应宋银朱要和他一起出来逛灯会,只是那天他清醒的时间太短,夜半醒来发现妻子睡在自己身边,手紧紧贴在他心口处,眼尾和鼻头都是红的,应该是狠狠哭了一场。
也许是担心他的身体,也许是生气他的失约,但第二天宋银朱什么也没说,无事发生般陪他把药吃了。
宋银朱好像隐约预感到了什么,他新婚那天晚上希望傅廷生长命百岁的愿望终究会落空,于是他什么都不想了,只像溺水的人抱着一根浮木似的漫无目的地游,飘到哪里不重要,中途落下去也可以,能不能靠岸也不需要考虑,他只想这样的状态维持久一点,再久一点。
“这本我们已经看完了。”傅廷生提醒他道:“前天晚上刚看完。”
宋银朱收回手,刚回过神似的点了点头,“看花眼了。”
傅廷生牵着他的手腕安抚似的揉了揉,一口气挑了四五本拿给老板结账,出了书坊,旁边就是一条冷冷清清的小巷,他牵着宋银朱走到没有人的地方,将他挤到墙角处亲了亲。
这段时间里傅廷生观察了很久,他感觉妻子现在应该会喜欢这样。
但宋银朱不喜欢,傅廷生的嘴巴很凉,一靠上来就让他心慌,他嘴巴闭得紧紧的没有给丈夫任何回应,傅廷生觉得奇怪,停下来之后低头看他,却发现妻子在一声不吭地流眼泪。
他哭得很安静,却痛苦得几乎站不稳,傅廷生紧抱住他,宋银朱却对这个拥抱也感到难过。
还是很冷,像永远也捂不热。
“小尹。”傅廷生贴着他的耳朵道:“不要害怕。”
宋银朱哭得呛了一声,他一直都不知道该怎么和傅廷生开口说起他害怕他离开这件事,有时候他觉得傅廷生应该是喜欢自己的,至少对他是有好感的,有时候又觉得傅廷生很奇怪,下意识地觉得傅廷生无法理解他的恐惧。
他红着眼眶看着他一言不发,但是眼睛里却分明是质问����你告诉我,我怎么不害怕?
傅廷生盯着宋银朱那双圆溜溜的杏仁眼,妻子哭得太伤心了。
在他的世界里,即便离开这具躯壳,他也仍然可以见到甚至触碰到宋银朱,无论宋银朱在哪里,他都可以找到他,生和死于他而言没有区别,但对宋银朱来说是不一样的。
人死了就是死了,落进土里,就意味着此生不再相见,他只能每日枯坐着熬过漫长的余生,也许会把他忘记。
如果忘记会让妻子不那么痛苦的话。
可是宋银朱这么爱他。
姑且用爱这个字来形容吧,傅廷生现在仍然觉得爱这种东西虚无缥缈,他也从未有过恐惧或是害怕的情绪,但现在他看着宋银朱的眼泪,空空如也的心口处忽然震了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确切地体会到什么叫心疼。
他不能放宋银朱一个人,宋银朱害怕他死,不想他死,会很难过很伤心,而他现在正因为妻子的伤心和痛苦而感到心疼。
他轻轻地吻掉宋银朱的眼泪,低声道:“我不会走。”
“小尹,我会一直在的。”
宋银朱眨了眨眼,泪珠顺着脸颊断了线似的往下滚,他不相信傅廷生的话,只以为他是在安慰自己。
他哭了很久,眼泪把丈夫肩膀处的布料完全打湿,近乎脱力地靠在他身上,傅廷生一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拍着他的后背顺气,像是哄小孩,“我还买了本灯谜大全回去。”
宋银朱哭得脑子发懵,疑惑地看着他。
傅廷生道:“逛不了灯会,我们自己回去猜,好吗?”
“我不要猜了。”宋银朱皱了下鼻子,嘟囔着道:“留着明年中秋玩吧。”
傅廷生说好,掏出手帕给他擦眼泪还有鼻涕,宋银朱仰着脸,想问什么,最后还是什么也没问。
他肚子哭饿了。
街上的点心铺子都打烊了,宋银朱也不想去饭店,在外面转了一圈平复了心情就拉着傅廷生回家。
刚要回小院,傅铭急匆匆道:“大少爷,夫人请您过去一趟,有事情要商量。”
傅廷生还没来得及回话,宋银朱先替他答应下来,“那你快去吧,我先回去。”
他现在已经完全能理解秦蘅的爱子心切,又觉得傅廷生老是对秦蘅爱答不理的态度很不对,催促着他道:“去呀。”
傅廷生想让他在这里等自己,但又想起宋银朱还没吃晚饭,最终道:“好,小厨房今天做了红豆年糕汤。”
偏厅里,秦蘅见傅廷生来,不知怎的心里有点发怵。
从这次他醒来之后,她就觉得儿子好像变了个人似的,比之前更冷漠更不近人情,现在只是站在这里都让她觉得心口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连呼吸都很困难。
“廷生,过来坐。”秦蘅的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讨好,小心翼翼地道:“月底母亲过生辰,你还记得吗?”
“到时候你要去,带着银朱一起。”
傅廷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知道秦蘅话还没有说完。
果不其然,扯了半天闲话在他耐心即将告罄的时候,秦蘅终于道:“你和银朱的感情很好,母亲知道。但银朱毕竟是男子,不能生育,你还是要为傅家的香火考虑考虑。”
“生日宴会上晋阳城各家小姐都会来,你到时候相看一番,有合心意的,娶进来做平妻,再生个孩子,我这辈子也就圆满了。”
她斟酌着道:“你要是不想委屈了银朱,那就只纳妾,到时候把孩子放银朱身边养着也是一样的。”
“银朱他心地善良,肯定会很喜欢孩子的,廷生,你信母亲的话,母亲希望你们俩好好过日子,不然不会让银朱去商行做事的。”
傅廷生本来就不指望这对话久谈,连坐都没往下坐,站在秦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时,几乎像看一只蝼蚁,“你和他说过这件事吗?”
秦蘅抓着交椅扶手,莫名紧张起来,“还没有……这种事情你做主就好了不是吗?儿子。”
傅廷生道:“好。”
“我做主的话,那就不要提这件事。”
“我不希望小尹听到任何一句会让他不舒服的话。”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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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厨房不仅做了红豆年糕汤,还准备了点咸口的点心,宋银朱心不在焉地嚼五香卷,吃完又拿起一个鲜肉月饼。
上次中秋节他第一回吃,觉得很好吃多吃了两个,于是最近饭桌上总有这个。
他不挑食,什么都能吃,但小时候生活所迫,也只能吃那几样,现在就什么都好奇,食量不大但每一样都想尝两口,傅廷生应该是发现了这一点,小厨房反正天天做一堆花样,每次他从沈砚卿那边下课回来,桌上总有新鲜准备好的食盒,有时候他习字看书睡得晚了,傅廷生还会陪他一起再吃点夜宵。
除却担心傅廷生的健康,宋银朱在他这里其实获得了足够的安全感。
傅廷生这个人,话很少,做得永远比说得多,他会给宋银朱准备每天要穿的衣裳,甚至连他挽发的簪子都想好材质和颜色,小荷包里永远有足够的银元,连花瓶里的绣球花都一天一换,热热闹闹地供在最显眼的地方。
吃穿用度,只要他注意到的地方,他都会记得宋银朱的喜好。
年糕汤热气腾腾,熏得宋银朱眉眼也湿漉漉的,调羹搅了几下之后却一口也没往嘴里送,没有消失的后怕又一次紧紧缠绕住他。
明明一切都在按照预期发展,他有了更好的生活,看到了原本看不到的东西,但现在他发现那些都不重要,他只想和傅廷生再多走一段路。
宋银朱感觉这一天快把他人生前十八年没有流过的眼泪都哭完了。
他以前什么都不在乎,身边所有人都因为他的命格远离他,明面上背地里,他听过太多的闲言碎语,但那些人对他来说无足轻重,宋银朱只当他们是一阵轻飘飘的风,转瞬即逝。
可是傅廷生……宋银朱甚至在想,自己的到来,究竟是冲喜让他真的醒了,还是他的命格在加速傅廷生的死亡?
他无从得知。
小窗外,傅廷生静静地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宋银朱。
他一直在想,妻子究竟像什么动物,他真正亲密接触过的人类只有宋银朱一个,所以很难从人的角度去定义或理解宋银朱。
有时候他觉得妻子像小猫,很乖顺地靠在他身上贴在他怀里,有时候看着妻子的眼睛他又觉得像小鹿,但现在看着宋银朱的眼泪,他觉得妻子或许是一只兔子。
表面的温驯安静下是超出常人的忍耐,兔子很能忍痛,几乎从不出声,就像宋银朱现在这样,他明明对什么都无所谓,好像总是淡淡的愿意接受一切,但只有今天的眼泪暴露出他内心无法遮掩的痛楚,那是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爆发。
傅廷生蓦地生出一股烦躁。
那是对这具躯壳无法存续太久的不满。
在几天前,他对自己死不死这件事还很麻木,毕竟本质上来说他一直都是死的,但现在他觉得这具身体太无用,被鬼气侵蚀得这么快,弄得他现在陪妻子的时间越来越短。
真是麻烦。
实在不行还是早点死吧,总归宋银朱和他已经结契,他可以换种方式再回来,让妻子慢慢习惯他。
宋银朱把碗里的东西吃得差不多时,情绪也平复了许多,脑子里还在想秦蘅和傅廷生说了什么要这么久的时间,再一抬头丈夫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他面前,他仰着头,明明是埋怨的语气听起来却像撒娇,“你走路总是不出声。”
傅廷生坐在他旁边,过一会儿又牵着宋银朱的手让他坐到自己腿上,忽然道:“你喜欢傅廷生的长相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把宋银朱搞懵了,而且丈夫的语气很奇怪,好像在说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似的。
宋银朱仔细地看了半晌,迟钝又坦诚地道:“喜欢啊。”
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傅廷生长得确实很好,成亲第一晚他就这么觉得。
丈夫似乎愣了一瞬。
傅廷生意识到这具身体死了之后最好还是不要火化。
他带回鬼域重新炼化说不准还能再用一用,毕竟妻子喜欢。
他又道:“和沈砚卿相比呢?”
宋银朱皱了下鼻子,满眼疑惑地道:“为什么要这么比?我到现在都没记住他长什么样子。”
“上课很累的,我每天要看好多书。”
傅廷生道:“那以后我教你?”
宋银朱又惊又喜,“你不会很累吗?”
傅廷生回道:“不会。”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的行为完全是舍本逐末,放心不下宋银朱一个人去上学,总要分出一缕意识时时刻刻跟着他,导致每天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简直得不偿失。
最初他总想着宋银朱要正经学很多东西,让他来教不如让专门的先生来,但现在,还不如将妻子留在身边。
宋银朱还是有点纠结,既舍不得他累,也舍不得和他分开,环着他颈项半天思考出了一个两全之策,“我可以自己学,有不会的攒着问你,好不好?”
“我只是想和你待在一起。”
他说完又有点不好意思,脑袋埋在他肩膀处道:“母亲跟你说了什么,你去了快半个时辰。”
秦蘅的话在傅廷生脑子里转了半晌,他思忖着道:“她想要你给我生个孩子。”
中间不知道拐了几个弯,但重点确实在于孩子。
宋银朱听得一怔,继而整个人从脖子红到脸颊,他不用想也知道这种胡话绝对不是秦蘅能说得出来的,可傅廷生也不像这么不正经的人,大脑烧了半天之后他吞吞吐吐地道:“可我是男的呀……”
傅廷生的手隔着衣衫抚摸着他后背的契印,另一只手缓缓解开宋银朱长衫上的扣子,宋银朱像团浆糊似的根本不清醒,推拒着道:“不要在这里,好奇怪。”
傅廷生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