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冰川来信
“别死在外面。”
林昼脚步一顿。他没有回头,只是肩线似乎绷紧了一瞬。
然后,他侧过脸,最后看了萧知沉一眼。
那眼神里翻涌着过往实验室里一起忙碌的时光,再到因为理念分道扬镳的刺痛,所有未尽的言语都凝固在这短暂的一瞥里。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下一秒,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向着奔涌的河水,纵身跃去。身影瞬间被翻腾的水雾吞没,消失在一片茫茫的灰白之中。
萧知沉独自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河面。远处又一声枪响传来,他缓缓收回目光,低声重复了林昼未说出口的那句话,尾音散在风里:
“……但愿吧。”
林昼入水后在浮板的帮助下,控制方向,顺着水流朝下游漂去。
大约二十分钟后,水流渐缓,左岸出现碎石滩,车辆轮廓隐约可见。林昼用力划动双臂,借助浮板的支撑,向岸边靠拢。
就在他的靴子终于踩到河底的沙石,踉跄着想要站直身体时,一道黑影带着劲风从侧后方扑来。
盗匪?
林昼甚至来不及完全转身,只觉手臂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反拧到背后,同时膝窝遭到精准一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跪倒。
袭击者的另一只手已经闪电般扼向他的咽喉,动作狠辣熟练,没有丝毫多余。
求生的本能让林昼在倒地瞬间竭力挣扎,未被完全制住的左手向后胡乱抓去,没有摸到萧知沉给的那把枪,却摸到了那支未使用的拟态注射器。
没有犹豫,在身体被彻底压制的最后一刹,林昼拇指用力弹开注射器的安全卡扣,凭着感觉,将针尖狠狠扎向身后钳制着自己的手臂,推入药剂。
“呃!”
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钳制他咽喉和手臂的力量出现了瞬间松动。
林昼抓住机会,用尽全身力气屈肘向后猛撞,试图挣脱。然而,他低估了身后人的强悍。
袭击者的反应快得惊人。
一记沉重精准的手刀,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劈在林昼的颈侧。
剧烈的钝痛和瞬间的眩晕如黑潮般淹没了他,林昼倒了下去。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听见身后那人“咦”了一声,紧接着,在自己即将摔向碎石滩时,身体被一双手接住了。
封宵单膝半跪,将昏迷的人扶靠在臂弯里。他先看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新的人冒出来。
随即,他的目光落回怀中这张脸上。
他伸出手,托起林昼的下颌,仿佛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的动作明显顿住了。
远处的水声和风声都退成模糊的背景。
终于,封宵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松开手,让林昼靠回自己臂弯,低声道:
“太像了。”
第3章 免疫者
不知过了多久,林昼的意识从一片黑暗中醒来。
他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
他发现自己靠在越野车的副驾驶座上,身上盖着条厚实的毯子,上面有一股好闻的味道。
转头看向窗外,一片死寂,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非人的嘶吼声。
清晨的太阳呈现出一种不祥的血红色,涂抹在连绵起伏的山脉上。
他看到了风化骸骨上残留的衣物碎片,墙壁上是早已干涸的求救信息,远处的地平线上,游荡着几个摇摇晃晃、肢体扭曲得超越人类想象的巨大黑影。
这里明显已经离第七区很远了。
“你终于醒了。”
一个年轻清朗的声音从驾驶座方向传来。
林昼循声转过头。
驾驶座上是个非常年轻的男性,看起来二十岁左右。
他身上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双手松松搭在方向盘上,袖口挽起,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整体姿态却显得放松甚至有些懒散。
看到林昼醒来,他的眼角先一步弯起弧度,加上他本就生了一张极具欺骗性的脸,毫无攻击性,笑起来时,陷出一双浅浅的酒窝,配上偶尔露出的虎牙,有种毫不设防的天真。
他的神态里有股不加掩饰的直率,让林昼恍惚想起小时候养过的小狗。
但是小狗可不会把他一手刀就劈晕过去。
他似乎察觉到林昼的注视,侧过脸来。
正面相对,林昼看清了他的眼睛,是清透的琥珀色,此刻正直直地望进他眼里。
“感觉怎么样?”他问,语气里带着关切,“脖子……应该还挺疼的吧?抱歉,当时情况有点紧急。”
“我……昏迷了多久?”林昼开口,声音干涩低哑。
“差不多一天一夜了。”年轻人回答得很快,语气里带着一丝懊恼,“岸上停着浮罗达的车,你又从河里冒出来,我还以为是浮罗达的采集小队。”
一天一夜?
拟态潘多拉III型药剂的副作用����强制性的神经休眠,理论持续时间是8到12小时,且对个体差异不大。
他在河里将那支标准剂量的药剂全部注入了对方体内。
那么按照常理,他应该在药剂失效后很快陷入昏迷,绝不可能持续驾驶车辆一天一夜。
除非……他对拟态潘多拉免疫?那么意味着他可能对“潘多拉”病毒也免疫。
他突然对这个人来了兴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立刻回答道:“封宵。我来找我哥的。”他盯着林昼的脸,嘴角上扬,“现在找到了。”
林昼:“……我不是你哥。”
封宵语气笃定:“你就是我哥,不然怎么和我哥长得一模一样。”
林昼一噎:“……我叫林昼。”
封宵眉眼一弯,从善如流:“好的,哥哥。”
林昼张了张嘴,本想再辩,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下的处境,他正需要一个理由留下来观察这个奇怪的年轻人。既然对方非要这么叫,那就……随他去吧。
车子又行驶了一段。
林昼注意到封宵虽然开了一天一夜的车,但丝毫不见长时间驾驶和高强度警戒后的疲态。
这种体能恢复能力和耐力,已经远超普通人类的范畴,甚至超过了注射拟态药剂后处于亢奋期的浮罗达士兵。
他确实没有受到拟态药剂副作用的影响。
如果能弄清楚原因,或许不仅能解决拟态药剂的缺陷,甚至可能对理解“潘多拉”病毒本身有突破性意义。
封宵注意到林昼苍白的脸色和不时微蹙的眉心,他忽然打了方向盘,将车缓缓停在一处背风的山岩处。
“哥,你脸色不太好,我们歇会儿,吃点东西再走。”他一边说,一边利落地熄火下车,绕到后备箱。
林昼也跟着下车,他环顾四周,这里应该是旧时代公路的边缘,路面早已破碎,被畸变的植被侵蚀。
土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褐色,板结严重,零星生长着一些形态乖张的低矮植物。
封宵从浮罗达留下的车里搬出个金属箱子,里面是标准军用口粮和一些基础炊具。
“哥,你坐那儿别动,休息就好。我很快弄点热的。”他随即手脚麻利地开始用固体燃料块生火,烧水,拆开包装处理食物。
林昼没有坐下。他缓缓走向岩石另一侧的洼地,那里的土壤更加潮湿,植被也更加畸形。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沙沙”声传入他耳中。
声音来自洼地边缘的灌木丛后。
林昼脚步一顿,警惕地看去。灌木丛阴影里,似乎匍匐着一团颜色与周围土壤几乎融为一体的东西。
他小心地靠近两步,看清了那是一具人形生物。或者说,曾经是。
它蜷缩在那里,皮肤呈现出一种类似树皮的灰褐色,布满皲裂和苔藓状的增生,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它的肢体扭曲,关节以反常的角度折叠,胸腔微微起伏,极其缓慢。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头部,大半张脸仿佛融化后又凝固,五官模糊,只有一只半开半阖的眼睛,蒙着一层灰白的翳状物。
休眠期的腐行尸,是“潘多拉”病毒导致的人类变异体之一,在缺乏能量补充时会进入极低代谢的休眠状态。
他的呼吸下意识放轻,亲眼见到休眠期的活体,还是第一次。
感知到活物靠近,那只腐行尸的眼睛,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林昼心头一跳,立刻意识到不妙,向后退去。
但已经晚了。
腐行尸发出一声低吼,蜷缩的身体猛地弹开,枯爪般的手带着腥气,直抓林昼面门。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林昼瞳孔骤缩,身体却因瞬间的冲击而反应迟钝。
就在腐行尸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刹那,一道黑影骤然切入他与腐行尸之间。
“噗嗤!”一声。
腐行尸的动作戛然而止。一柄通体漆黑、刃口泛着冷光的直刀,精准无比地贯穿了它的头颅,腐行尸最后抽搐了一下,彻底不动了。
林昼的视线顺着握刀的手臂向上移。
封宵侧对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出手的瞬间,冰冷得像丛林的野兽。
下一秒,封宵手腕一抖,利落地抽回直刀,在旁边的枯草上随意一擦,反手插回腰后刀鞘。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
几乎在他转身的同时,脸上那种冰冷的非人感快速褪去,被浓烈的担忧和后怕所取代。他甚至没看地上那具尸体一眼,一步跨到林昼面前,双手抓住他的肩膀,感觉快哭出来了:
“哥!你没事吧?有没有被抓到?碰到哪里没有?真是吓死我了。”
他的声音紧绷,目光急切地在林昼脸上和身上来回扫视,确认没有伤口和沾染上污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