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稚子小
顾连潮多么希望他可以冲上来，揪着自己的衣领，发火，动手，咬他，打他都可以。
但是没有。
小锦鲤就那么呆呆地站着，清澈的眼睛泛起泪花，眼泪一颗一颗滴落。
怎么突然就，没有人要了？
他想不明白。
顾连潮第一次见他掉眼泪，慌慌张张捧着Omega的脸，不断擦他脸颊滚落的泪珠。
“阿鲤，不用等我，你要记得我今天说过的话……离开岚港，忘记这一切，你寿命还长，以后还能看见不一样的风景。”
小锦鲤一言不发，握住顾连潮无名指，似乎在提醒他，他曾经说过的承诺。
“你就当我食言了，反悔了。”顾连潮收回手，嘶哑道：“你走吧，再也别回来。”
去当一条自由的鱼，飞过辽阔海洋，宽阔的天地，不被芯片禁锢。
“不，不走……”小锦鲤摇头。
心脏像陈旧腐朽的木材，一点点开裂。
冷风是软刀子，呼呼地灌进胸腔，活活刮下血肉，顾连潮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小锦鲤不愿意离开，一边掉眼泪一边含糊不清说:“好痛苦……我真的很痛。”
“顾连潮，顾连潮！”
探视的时间到了。
他们没能好好道个别。
小锦鲤用力挣扎，还是被带走了。
房门缓缓关上，爱人的声音变得模糊。
越来越遥远，直到再也听不见。
顾连潮肩背一点点垮下去，喉咙里发出压抑沉闷的哭声。
四周场景开始消散，化作如同萤火虫般点点星芒漂浮。
伊诺耷拉下脑袋：“想让你知道的你已经看了，顾少将，你走吧。”
“顾连潮”没什么情绪，语调很平：“继续，后面还有许多事情，看完。”
伊诺诧异抬头：“你为什么无动于衷？”
至少应该生气，或者悲伤。
“发生的事情没法改变，一味地沉溺过去又能怎样？”他反问，垂在另一侧的指尖细微地颤了颤。
伊诺心里骂他无情冷血，掌心浮现光团，将他重新带入后续记忆世界中。
第一场战争在数万人努力下胜利了，取得短暂的和平，因为顾连潮立了功，最终抵消死刑。
群众从一开始慷慨激昂要求处决犯人，到最后随着时间流逝，慢慢地将这件事遗忘。
研究所也彻底废弃。
顾连潮坐了四十年的牢。
这期间，再也没有关于小锦鲤的消息。
人类的寿命其实很短暂，顾连潮在二十五岁时候和小锦鲤结婚，在一起也仅仅三年而已。
他的思念在四十年的日夜中，像树根狠狠扎在心底，越扎越深。
就当“顾连潮”也以为百年前的自己，可能要老死在狱中，或者出狱后找个地方等死。
但命运捉弄人。
异能大进化开始����这颗星球异能者数量暴增，几乎每天都有人进化或者兽化。
新的战争即将再次降临。
各国异能者聚集，成立小团体，排斥普通人，血腥杀戮在各个地方上演。
异能分等级，最强S级。
异能者寿命平均在两百岁左右。
而顾连潮成为九州第一位狮子S级异能者。
战争再次爆发，顾连潮坐完四十年牢，紧跟着被派上战场，每天游走在生死边缘。
还要托人去打听小锦鲤被送去了哪里。
当年小锦鲤杀的人太多，他们认识的，基本都死了。
顾连潮在一次又一次危险的战役中活着回到岚港，从上级那里得到一句话。
“当年我们把他送出海波省，他戴着抑制颈环，去了哪里我们不知道，不过应该没有离开九州。”
上级把颈环最后出现的地点给了顾连潮。
地图上最后一次刷新位置，是在四五十年前，往后再也没有移动过。
顾连潮心怀希冀去寻找，期望着能再见到小锦鲤，或许还被恨着……但他实在太想他了。
那是一处靠海的村落。
从白天到黑夜，顾连潮一无所获。
他只能孤零零地站在海边，看太阳落入天际线，又从东方升起，阳光驱散海面浓雾。
很远的海面上，有座小岛，同样孤零零地待在那里。
顾连潮再次被召回，每次战争总是冲在前面，也是最不要命的那一个。
这颗星球的暴乱在往后四五十年内愈演愈烈，许多兽人基因异变，异变类似动物返祖，更加难对付。
有那么十多年，普通人濒临绝种，即将被异能者和异变者从这个地球上彻底抹杀。
九州拼尽全力抵抗，即便内忧外患，仍然为普通人造出一个安全港。
顾连潮以为自己可能会打到老死，打到生命的尽头，把这条命交代在战场上。
现实却恰恰相反。
新伤加旧伤，数千次耗尽能量，身体损耗太大，油尽灯枯，已经没有再治疗的意义。
顾连潮只剩下一两个月的时间。
战争并未彻底结束，人的贪婪永无止境。
顾连潮拖着伤体退伍的前一天，和朋友们聚餐告别，这是二十五岁后，第一次喝多了酒。
他掌心里握着块已经损坏不会跳动的腕表，坐在简陋的折叠椅上，指腹不断摩挲表盘。
陆军第三小队的法七问他：“谁送你的，这几十年来，一有空就拿出来看。”
顾连潮低着头，眼底闪动泪光，“我爱人，我们度蜜月时候，他在一家小商店里给我挑的。”
法七诧异：“你真结过婚？”
“嗯，有六十五年。”顾连潮有点喝醉了，缠满纱布的手打开表盘。
里面是一张泛黄褪色的合照。
已经看不清楚人脸。
顾连潮低头亲了亲右边的人。
“我有位伴侣，他年纪还小，性格单纯，我们很相爱……他爱吃我烧的鳗鱼饭，连吃一百份都不会腻。”
“我爱人有点小脾气，爱撒娇，但是很乖，我教什么他都听，也会认真地学，哪怕他并不喜欢交朋友，会为了我去友善地对待每个人。”
顾连潮偏头重重地咳嗽两声，口鼻呛出血沫，他顾不上擦，捏着袖子合上表盘，生怕弄脏这张合照。
法七担心道：“那你爱人还在吗？我帮你联系他，等回家好好过日子吧。”
顾连潮无奈又自嘲地笑，心脏抽搐着疼，“二十八岁那年，我们分开，我说了很多不好听的话，把他惹哭了。”
“可能还恨我，这么多年，我们没再见过……就连晚上做梦，他也总是要走。”
顾连潮眼角有了细纹，“我已经老了，他或许还那么好看，他在我眼里，永远最好看。”
五脏六腑隐隐作痛。
顾连潮又灌了很多白酒，勉强止住疼，颤抖着取出衣服内口袋被手帕包了三层的戒指戴上。
恍惚间，又回到求婚的那一天。
小锦鲤不懂什么是爱和喜欢，但知道和顾连潮在一起，他只会欢喜。
眼前景色朦朦胧胧镀上一层柔和的光，顾连潮伸手触碰Omega的脸颊，唇角微微扬起。
小锦鲤主动贴进顾连潮掌心，满眼依赖。
“阿鲤不懂爱，没关系。”
“你爱我，我知道……”
“你的爱……在看向我的眼睛里。”
眼前爱人缓缓消散，远方又响起炮火声。
顾连潮闭上眼睛，紧握腕表和戒指。
他低头缓慢呢喃：“可我再也看不见，那双爱我的眼睛。”
“你恨我吗？”
“……我想你。”
第126章 心许百年（八）
顾连潮的尸体被送回岚港，暂时存放在停尸间内。
九州每失去一位S级，危险便多一分。
经过将近百年，上级早已换了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