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兵洛
“阿权出生时很健康,”她终于开口,“他的基因和腺体都没有异常。”
尽管早有猜测,楚南星的指尖还是不由收紧。
“五岁那年,他使用了白塔的实验药物,”叶素霓停顿片刻,“药是他父亲用命换来的。提出那次军事行动、决定将药物用在阿权身上,并亲自主持实验的人,都是江听澜。”
答案并不完全出乎意料。
楚南星早已相信,叶权的腺体绝症和攻击性信息素都源于白塔的实验药物。可真正听见事实,还是让他难以理解。
一个母亲,怎么能允许别人把尚且年幼的孩子送上实验台?
叶素霓看透了他的疑问,目光却毫无闪躲:“当年的利益纠葛太深,也牵涉了太多人。阿南,如果你还没有决定是否登上这艘船,就不必急着追问二十年前的风浪。”
“可那是叶权的人生。”
“所以呢?”
“他知道吗?”楚南星问。
叶素霓沉默片刻,反问:“如果你是我,会让他知道吗?”
楚南星回答不了。
她微微一笑,又问:“以阿权的能力,你真觉得他会毫不知情?”
这两个问题有太多种答案。
也许叶权早已找到蛛丝马迹,只是不愿戳破母亲费尽心力掩藏的旧事。也许他真的毫不知情,仍将自己的病痛与特殊能力当作造物者残酷的玩笑。
又或许,那对母子早就形成了无需言明的默契。
“这些年,每个人所做的一切,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目的,”叶素霓垂下眼帘,“摧毁白塔。”
楚南星安静地望着她。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叶素霓重新抬眸,视线落在他身上,“你出现以后,所有安排便有了另一种走向。”
她没有说明究竟是哪些安排,也没有解释楚南星改变的到底是什么。
但他隐约意识到,叶权的病、江听澜的实验、叶家这些年的沉默,乃至无数人看似互相矛盾的选择,或许原本都属于某个漫长而隐秘的计划。
只是他的出现,成了所有人都未曾预料的变数。
楚南星安静片刻,最终只提醒:“江听澜未必可靠。以后关键的腺体实验,最好不要再交给他。”
“我知道,”叶素霓并不意外,“他一直同时为联邦和白塔效力。”
楚南星愕然抬头。
“双刃剑固然危险,但只要用得好,往往比寻常武器更加锋利。”叶素霓不以为意,“何况,没有江听澜,你的腺体手术也未必能完成得如此顺利。”
楚南星的话被彻底堵住。
这个女人的心思如同一张庞大而精密的情报网,每一条线索都在她指间交错。江听澜究竟真心忠于谁,博士是否知道他的双面身份,叶权父亲的死亡又是不是一场早有预谋的牺牲……这些问题显然不是此刻能够轻易解开的。
楚南星没有继续讨论这场延续了二十年的政治阴谋。
叶素霓却不打算轻易放过他:“你不会只为了知道这些,就乖乖回来。”
她从容地靠进椅背:“所以,你真正的打算是什么?”
“我还是要留在废土。”楚南星回答。
“以什么身份?”
“重建白塔实验室。”
叶素霓眼神骤然锐利。
“我不是要重建白塔,只想保留这里的基地和设备,把它改造成联邦设在废土的腺体医学中心,”楚南星耐心解释道,“研究成果可以归联邦,情报部也可以继续监管。但研究方向、人员安排和技术应用,我要有足够的决定权。”
“你想成为第二个博士?”
“正因为我不想成为第二个博士,才愿意接受您的监管,”楚南星迎着她的目光,“腺体技术成果我可以共享,也可以继续为联邦进行医学研究。但我不会参与武器实验,更不会回到生存区,成为任人研究的样品。”
这是一步妙棋。
留在废土,便能得到相对的自由;接受监管,又足以降低联邦对他的警惕。更何况白塔覆灭后,遗留的技术、设备与实验体都需要真正了解内情的人接管,再没有谁比楚南星更合适。
叶素霓没有当场答应。
她只坐在那里,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病床上的年轻人,仿佛第一次看清这只被自己从十三区拘留所捡回来的小动物,已经长出了锋利而完整的爪牙。
楚南星也不催促。
他疲倦地躺回枕头,拉好薄被,缓缓闭上眼睛:“我累了。反正除了这个,我什么都不要。”
帐篷内安静许久。
叶素霓最终没有给出答复,只拿起文件,起身离开。
高跟鞋踏过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远。
楚南星始终没有睁眼。
*
政治是一架庞大而精密的机器。
它不会被个人的喜怒左右,却总会为了效率与成果,计算出最有利的运转方式。
楚南星很清楚,仅凭自己的腺体技术,不足以让叶素霓承担如此巨大的风险。他真正寄托希望的,是叶权所能施加的压力。
那个Alha为了救他,已经将军衔、前途和声望全部摆上了谈判桌。哪怕什么都不说,也足以成为叶素霓无法忽视的筹码。
此后的数日,果然没有人再提起要他重返生存区的事。
楚南星安心接受治疗,看着后颈破裂的血管一点点愈合,也看着石膏下的骨折处逐渐愈合。废土则在漫长的等待中进入了风季,气温骤降,狂沙昼夜不息,连坚固的军用帐篷都时常被吹得猎猎作响。
无论如何,联邦军都该撤离了。
这天清晨,楚南星终于不必借助轮椅和拐杖,只扶着床边缓慢走了几步。
虽然动作僵硬,甚至险些在转身时摔倒,但终究是凭自己的力量稳稳站住了。
旁边的医护人员们如释重负,纷纷笑着送上祝贺。
就连叶权也像觉得是什么值得庆祝的大事,特意邀请他共进晚餐。
神神秘秘的。
*
白塔基地最高处的岗楼,被临时改造成了一间通透的玻璃房。
外面的废土正经历着最残酷的风季。沙尘不断拍打透明墙壁,遥远的地平线黑暗混沌,连月光都被撕得支离破碎。
玻璃房内却灯火璀璨,恒温系统送出轻暖的风,餐桌旁摆满了来自生存区的鲜花。精致的食物热气袅袅,银质餐具映着水晶灯的柔光,一切如梦似幻。
这里没有侍从,也没有守卫。
楚南星穿着柔软的白色衣衫,缓慢走到桌旁坐下。只这么短的距离,便已让他额头浮出细汗。
叶权没有搀扶,只站在一旁安静看着,待他坐稳,才亲手倒了半杯果汁。
楚南星低头瞧过:“我想喝酒。”
“不行。”
“为什么?”
“你伤还没好。”
“医生又没说不准。”
“我说不准。”
还是那副不容置疑的口气。楚南星不悦抬眸,最终却没和他计较,只拿起勺子尝了口罗宋汤。
熟悉的酸甜味慢慢在舌尖化开。
“没必要在废土这样铺张。”楚南星环顾四周,“鲜花很快会枯萎,这些食物也未必比营养液更有价值。”
“这是我们短时间内的最后一顿晚餐。”叶权道,“我希望它至少值得记住。”
勺子停在碗边。
楚南星诧异地看向他:“什么意思?”
叶权没有继续卖关子:“联邦批准了你的方案。你可以留在白塔基地,两个团会负责驻防。等风季结束,军医、研究人员和实验设备都会陆续送来。”
楚南星完全没料到结果来得如此迅速。
他原以为叶素霓至少会与军方和总统府争论许久,甚至提出更多苛刻条件。
可现在,梦寐以求的实验室和自由竟然唾手可得。
“这么快就批准了?”楚南星看着他,“你答应了什么条件?”
叶权挑眉:“这是你的方案,为什么会由我付出代价?”
“……”
这家伙要是没从中推波助澜,叶素霓怎么可能这么快答应?
楚南星无语地盯着他。
看清那张仍显憔悴的小脸,叶权终于放弃了无聊的逗弄,淡声道:“谈不上代价,只是交换。你提供技术,联邦提供人手和资源,双方各取所需。”
“那你呢?”
“生存区还有一些事需要我处理。”叶权看向他,“你留在基地里安心养伤,吕岩会留下保护你。”
“你和董事长越来越像了。”
楚南星这般评价完毕,终于心安理得地拿起餐具,开始品尝桌上的其他食物。
叶权却没什么胃口。
他安静地坐在对面,目光始终落在楚南星身上。
眼前的一切实在有些不真实。
明亮的灯光,鲜活的玫瑰,捧着汤碗慢慢喝汤的楚南星,还有玻璃之外呼啸不停的荒芜风暴。
有时叶权甚至怀疑,这一切都只是濒死前的幻觉。其实自己早已死在废土寻找楚南星的路上,眼前不过是意识消散前最后的美梦。
被他这样盯着看,原本是楚南星早就习以为常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