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方寸山
但背后嘛……特事科这种地方,最不缺的就是胆大包天之人和八卦之魂。
何厌深脑子里飞快过完这段辛酸史,看着眼前这位明明气得玉身都在微微发光的金蟾将军,脸上的表情更加恭敬了,甚至带上了点同情。
“原来是金将军在此清修,是晚辈唐突了。”他再次诚恳道歉,然后试探着问,“那个……管部长她知道您在这儿……呃,梳理运势吗?”
金蟾哼了一声,傲然道:“本将军行事,何须事事报备?倒是你,小子,叫什么名字?哪个部门的?手这么欠!”
“晚辈何厌深,特别事务科的。”何厌深老老实实报上家门,心里暗叫倒霉,怎么就好死不死摸到这位大爷头上了。
“特别事务科?灵鉴狐王手下的?”金蟾墨玉眼睛转了转,语气莫名缓和了一丝。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打了个寒噤,又打量了何厌深几眼:“……咳咳,算了,看在你小子还算知礼,又是无心之失的份上,本将军不与你计较。下不为例!”
“是是是,多谢金将军宽宏大量!”何厌深表面如蒙大赫,赶紧鞠躬,心里却想着,比起自家的狐狸科长,这位金将军似乎也没那么厉害。
“去吧去吧,别在这儿碍眼。”金蟾不耐烦地挥了挥前爪,重新趴伏下去,闭上眼睛,又变回了一尊栩栩如生、却不再动弹的玉雕,只是周身那温润的光泽,似乎比刚才更灵动了几分。
何厌深不敢再停留,轻手轻脚地溜出了前厅,直到走出大楼侧门,接触到外面微凉的空气,才长长舒了口气。
好险!差点就惹毛了管部长家的财神爷!
惹到金将军事小,坏了自己的财运事大啊!
何厌深取了餐,拎着两个还温热的纸袋往回走,午休时间走廊里人不多,偶尔有同事匆匆走过,点头致意。
他脚步轻快,心里琢磨着一会儿把沙拉给科长送去时,要不要顺便问一句下午的安排。
就在他转过一个拐角,快到自己科室所在的区域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前方,档案科门口的公共休息区旁边,一盆长得格外茂盛、几乎有半人高的梨树种在古朴的大陶盆里,枝叶舒展,在室内光线下绿意盎然。
这是档案科科长黎梨,他是一棵成了精的梨树,平常就喜欢待在自己的花盆里处理公务,或者单纯晒晒太阳。
只是今天不知怎么,突然不想当人了,变回了本体。
而此刻,在那盆梨树旁光洁冰凉的瓷砖地面上,赫然趴着一团毛茸茸的雪白生物。
那是一只狐狸。
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体型比寻常狐狸稍大,毛发蓬松,在走廊顶灯的照射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它侧卧着,脑袋枕在自己的前爪上,耳朵微微耷拉着,眼睛紧闭,胸口随着平缓的呼吸微微起伏,竟是在睡觉?
何厌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又倏地松开,涌上一股急切的热流,混合着担忧和一丝隐秘的欢喜。
科长!狐狸科长怎么变成原型跑到这里来了?还趴在这么冰凉的地上!
虽然知道科长不是普通狐狸,但这瓷砖地多凉啊!而且这里虽然是相对安静的角落,但万一有别的科室的人路过,不小心踩到怎么办?
他脑子里瞬间转过无数个念头,脚下已经不受控制地快步走了过去,连手里拎着的外卖都忘了。
“科长!”他压低声音,带着不赞同的急切,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手里的外卖袋轻轻放在旁边地上,然后伸出手,试图去抱那只睡着的白狐,“您怎么在这儿睡着了?地上凉,您看您毛都有点……有点不蓬松了,肯定是冻着了!万一有人过来没看见,踢到您可怎么办?”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动作却极其轻柔,双手穿过白狐的腋下和腿弯,试图将它抱起来。
触手是预料之中的冰凉顺滑,但似乎比记忆里临江那晚的触感,稍微丰腴了那么一点点?毛似乎也更硬更粗糙些?
嗯,可能是科长今天状态不对。
那盆梨树的枝叶无风自动,轻轻摇曳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但黎梨科长讲话向来慢吞吞,一个字能拖出三个音的调子,此刻还没组织好语言,何厌深已经顺利地把那只沉甸甸、软乎乎的白狐抱起来搂在了怀里。
白狐被移动了,似乎有些不悦,在何厌深怀里轻微地挣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睡意的咕哝,尖尖的耳朵抖了抖。
但眼睛依旧没睁开,反而像是找到了更舒服的姿势,将脑袋往何厌深臂弯里埋了埋,尾巴也自然地垂落下来,搭在何厌深的小臂上。
何厌深被它这依赖般的动作弄得心头一软,更觉得科长肯定是累极了,或者哪里不舒服,才会这样。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白狐在怀里躺得更安稳些,也顾不上去拿地上的外卖了,抱着狐狸转身,就打算先回办公室,给科长找个软垫或者用自己的外套铺个窝。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轻响传来。
侧方不远处,档案室的门被黎梨的法术勾勒出形状,随后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一道颀长清瘦的白色身影从门内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另一只手还握着门把手想顺手关上门,脸上带着些许沉思后的平静。
正是崔云心。
何厌深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他怀里还抱着那只温顺的白狐,表情是纯粹的茫然和错愕,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几步之外那个活生生的人形科长。
崔、崔科长?从档案室里出来的?
那……那他怀里抱着的是……
崔云心显然也没料到一出门就撞见这副景象。
他抬眼,目光先是落在何厌深脸上,随即下移,落在他怀里抱着的那团毛茸茸的东西上。
当看清那是什么,以及何厌深脸上那副见了鬼似的表情时,崔云心那双沉静的眸子罕见地掠过一丝清晰的错愕和毫不掩饰的不悦。
他眉头蹙起,视线锐利地在那只白狐和何厌深之间扫了个来回,语气里带着一丝下意识的质问之意,脱口而出:
“你手上抱着个什么?!”
==========作者有话说:==========
加更
第68章
何厌深怀里的狐狸似乎感觉到了气氛不对, 终于舍得掀开了一点眼皮,露出一双狭长的狐狸眼,瞳孔是清透的琉璃色。
他懒洋洋地瞥了何厌深一眼, 又转向几步外那个一身白衣、气息凛冽的崔云心,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带着鼻音的轻哼,尾巴尖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崔云心的目光在那只琉璃眸的白狐和石化状态的何厌深脸上来回扫视,最初的错愕迅速褪去,青铜色的双目里沉淀下冰冷的审视与一丝了然。
比起何厌深的茫然, 崔云心更在意的是旁边那盆梨树不正常的枝叶抖动,这位梨树科长几乎要突破植物的生理构造, 把自己缩成一团了。
“黎科长,这只狐狸是哪儿来的?”
梨树的枝叶猛地一颤,随即一阵淡绿色的、带着草木清气的烟雾从陶盆里腾起来,迅速凝成一个人形。
黎梨还是那副老样子, 面容清俊温和,穿着褐色亚麻衬衫和米色长裤, 抱着双膝赤脚坐在花盆里。
他再怎么说也是八百多岁的妖了, 见惯了大风大浪,可此刻脸上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窘迫和尴尬,眼神躲躲闪闪, 不敢看崔云心, 更不敢看何厌深怀里的狐狸,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衬衫下摆,动作慢吞吞的, 连开口都仿佛用尽了这辈子的勇气。
“崔、崔科长……”黎梨的声音也温温吞吞, 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古韵,此刻还混杂着心虚, “这、这位是……青丘涂山氏的……涂山幕。他、他是来……送东西的。”
涂山氏!
何厌深心头一跳。
青丘狐族三大姓之一,与有苏、纯狐并列的古老天狐血脉!
原来这只是涂山氏的狐狸?怪不得皮毛如此华美,气息虽然收敛着,但隐隐有种不同于崔云心的雍容,带着点古老世家精心教养出的骄矜气与分寸感。
何厌深本来在看到崔云心时,都准备把怀里的冒牌货丢掉了,但一听这是涂山氏的狐狸,他又不敢随便乱扔了,怕给科长惹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名叫涂山幕的白狐似乎对黎梨这副温吞怂包的样子很不满意,狠狠睨了他一眼,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轻轻挣动了一下。
何厌深下意识松开手,涂山幕便轻盈地跃下地,身形在落地的瞬间被一阵柔和纯净的白光笼罩。
白光散去,原地已站着一位身着月白色绣银线云纹长袍、容貌��丽到近乎炫目的青年。
他身量颀长,与崔云心相仿,但气质截然不同。
涂山幕是那种浸润了漫长岁月与顶级世家底蕴的、无可挑剔的俊美,眉眼精致,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周身散发着一种带着距离感的优雅贵气。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幅出自名家手笔的工笔画,每一处细节都经得起推敲,令人赏心悦目。
然而,当他的目光与几步之外、同样一袭白衣的崔云心相接时,一种奇妙的气场差异悄然显现。
崔云心只是寻常地站在那里,并未刻意释放威压,甚至因为刚从档案室出来,眉宇间还带着一丝处理公务后的平淡倦意。
他身上的白色风衣样式简洁,黑发随意披散,唯有那双青铜色的眼眸沉静而幽深。
可就是这样看似随意的姿态,与对面那位精心装扮、光彩照人的涂山天狐站在一起,竟有过之而无不及。
涂山幕的外貌与气质,是标准的、典范的漂亮,符合了世人所有关于“绝世狐仙”的想象。
而崔云心……他的好看,是一种更带有攻击性和独特性的俊美。
轮廓更清晰冷硬,眉眼间的疏离感并非教养出的距离,而是仿佛镌刻在灵魂里的孤寂与漠然。
尤其是那双眼睛的颜色,在档案室门口不甚明亮的光线下,沉淀着一种古老的静谧,仿佛能吸走周围所有的浮华,只留下他自身那份亘古的清寂。
如果说涂山幕是精心打磨、陈列在玉盘中的绝世美玉,那么崔云心就是深埋雪原之下、偶然露出一角的万载玄冰。
前者令人赞叹其完美,后者则让人本能地感到一种直击灵魂的寒意与敬畏。
涂山幕的眸底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比起不悦,更多的是惊奇。
他理了理一丝不苟的长发和袍袖,这才抬眸正式看向崔云心,露出了无可挑剔的礼节性的微笑。
“崔科长,久仰大名。”涂山幕开口,声音如冰玉相击,清越动听,还带着一种仿佛吟唱般的古老韵律,“在下涂山幕,奉族中长老之命,特来拜会,并呈上请柬一封。”
说着,他手腕一翻,姿态优雅流畅,掌心中已多了一封样式古朴的请柬,以青色锦缎为面,还用银线绣着繁复九尾狐徽记。
他用双手将请柬递上,姿态恭谨而不失世家气度。
崔云心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隐晦地瞥了一眼涂山幕拇指上象征涂山氏继承者的玉扳指,目光在那请柬的九尾狐徽记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伸手接过。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与那华贵的锦缎形成对比,动作随意却稳定。
“涂山氏久居青丘,不通俗务,突然驾临,不知有何指教?”
涂山幕微微一笑,似乎对崔云心这份冷淡疏离并不意外,从容道:“指教不敢当。只是近些年来,青丘祖地的灵气波动时有异常,天道垂青之象似乎也略有偏移,族中长老不免忧虑,恐有外力作祟,扰乱我狐族根基。”
“近来突闻崔科长执掌镇异府特事科,明察秋毫,更兼背靠人道气运。故特遣在下前来,恳请崔科长能拨冗前往青丘一叙,借您之智慧与镇异府之力,协助察辨其中蹊跷。”
“此乃关乎我族气运之大事,还望崔科长斟酌。”
理由冠冕堂皇,将一次私下邀请包装成了关乎一族命脉的正经公务求助,姿态也放得够低。
崔云心捏着那封请柬,坦然地直视着涂山幕那双看似诚恳的眼睛,淡淡道:“涂山长老抬爱了。崔某身为镇异府官员,职责所在乃是维护秩序稳定。青丘乃狐族圣地,灵气异动、天道垂青之事,关乎一族命脉,兹事体大。”
“崔某位卑言轻,不敢擅专。此事需先呈报我部主管,由镇异府高层定夺,方可答复。”
他轻描淡写地把皮球踢给了管部长,理由充分得挑不出毛病。
涂山幕眼底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神色,笑容不变,语气甚至更缓和:“崔科长谨慎周全,理应如此。在下会在漆吴暂住几日,等候贵府回复。”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了旁边的黎梨,这位八百多岁的梨树精,此刻倒像个初次见长辈的毛头小子,尴尬得眼神四处乱飘,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