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方寸山
他只好默默点点头,算是接受了。
三个人就这么在巷子里等着,那几个俘虏被祁孤芳用剑气封住了经脉,瘫在地上动弹不得,有两个已经醒了,睁着眼睛惊恐地看着他们,但谁也不敢出声。
巷口的铁板还在,把那几块封路的铁板移开本来该费许多功夫,但祁孤芳一剑一个,干净利落地解决了。
夜风吹进巷子,带走了那股浓烈的腥臭味,空气终于变得可以呼吸。
何厌深靠着墙壁,手里那黑雾已经消退了大半,只剩下几缕若有若无的丝线在指尖缠绕,像是不甘心就这么消失。
他看着那些黑雾,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那个槐木盒子呢?”
舒恰晓一愣,赶紧去翻挎包,从夹层里摸出那个被黄褐色皮纸包裹的槐木盒,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
“还在呢,没丢。”
她犹豫了一下,看向祁孤芳:“这盒子是我们在一棵老槐树下挖出来的,埋盒子的人就是刚才跑掉的那个小头目。”
“里面装着一根黑色的羽毛,和死者七窍里塞的那种一模一样,不过是干净的,没有血腥和煞气。”
祁孤芳接过槐木盒,没有打开,只是放在手里掂了掂,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东西的气息,和你身上的那股黑气……不一样。”他若有所思地对何厌深说道。
何厌深也感觉到了,槐木盒散发的那种阴冷,和他体内那股鬼气质感完全不同。
槐木盒的气息是腐朽的、死寂的,像陈年墓土里挖出来的东西。
而他体内那股鬼气,是森然的、锋利的,像是一把古旧但依然能见血封喉的绝世神兵。
就在这时候,祁孤芳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目光在何厌深和舒恰晓之间扫了一圈。
“敖连霏在群里发了消息,你们也赶紧看一下。”
何厌深愣了愣,赶紧伸手去摸自己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他们科室的群聊“又活了一星(7)”果然有一条新消息,发消息的人头像是一片湖水,昵称是“AAA钳子湖水产代购”。
何厌深第一次看到这个昵称的时候,以为是哪个卖水产品的微商混进了群里,后来才知道这是敖连霏,浮光潭老龙的小女儿,冬眠刚醒就被拉来上班的龙族科员。
【AAA钳子湖水产代购:诸位,我方才以龙族天赋感应水脉地气,顺道调阅了临江市近几十年的地理志和城建档案,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
下面跟着几张清晰的图片,是不同年代的临江市地图对比,以及一些手绘的风水格局分析图。
【AAA钳子湖水产代购:这座城市早年的整体风水布局,是经过高明人士指点,以洛书中的九宫飞星为基设下的。】
【AAA钳子湖水产代购:东西南北四方各有一个节点,彼此呼应,形成一个稳定的闭环,将地脉中生的祥瑞吉气锁在城中心区域,再缓缓向四周辐射,滋养一地,此局极为精妙,且至少平稳运行了数十年,没有人改动。】
【AAA钳子湖水产代购:但是最近几年,这个布局被破坏了。】
【AAA钳子湖水产代购:你们看第三张图,我标了红圈的地方。这里原来是一片空地,现在建了一座大商场。】
【AAA钳子湖水产代购:这座商场的位置非常刁钻,刚好压住了九宫飞星布局里祥瑞之气流动的一条关键路径,财气、福气、人气,都被堵在这里流不出去。】
【AAA钳子湖水产代购:我不是说这座商场一定有什么问题,但是这个位置选得太巧了。但凡它稍微偏一点,都不会压到那条流动路径,但它偏偏就压在那里,一分不差。】
何厌深盯着那几张图片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一个答案在慢慢浮现。
他抬起头,看向祁孤芳,发现祁孤芳脸上的表情和他差不多,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又不敢肯定。
“这么大规模的动土,肯定要经过官方批准。”舒恰晓也看完了消息,脸上带着思索的神色,“难道官方没人看出来这么做会影响风水吗?就算现在的城市规划部门不懂这些,镇异枢机府在临江也有联络点吧?这么大的事,怎么会没人发现?”
何厌深没接话,但脑子转得飞快。
能维持数十年的稳定风水局,说明要么当初布阵者余泽犹在,要么后来者有懂行的在维护。
而能在这种局面下,精准地以合法合规的城建项目为掩护,一举破坏关键气脉,这需要的可不仅是风水造诣。
祁孤芳神色凝重,微微眯起眼睛,从缝隙中透出凌厉的寒光:“所以,临江市的联络点里有卧底?”
何厌深想了想:“不一定,万一是叛徒呢?”
“那不是更不妙了吗?!”舒恰晓听到这句话差点呛着。
舒恰晓和祁孤芳同时看向何厌深,两个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卧底和叛徒听起来差不多,但性质完全不同。
卧底是早早埋下的钉子,尚可防范清查,而叛徒,意味着镇异枢机府中,有人主动或被动地倒向了黑暗,利用职权为邪恶铺路搭桥。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能完美解释这场波及全城、酝酿多年的血祭,为何能一直在镇异枢机府的眼皮子底下悄然推进,直到今日才彻底爆发。
“不管是卧底还是叛徒,这个人必须揪出来,立刻!”祁孤芳斩钉截铁。
何厌深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放在腿上的手机屏幕忽然自动亮起,一条消息提示跳了出来,是崔云心在群里说话了。
【云自无心:我到了。】
何厌深还没来得及回复,就看见群里又弹出一条消息。
这次是花似靥发的,花似靥似乎很满意自己现在的皮囊,头像是一张美得极具侵略性的艺术照。
【芥末千层酥:科长你找到他们了?本来我和泥絮和尚也想来,但管部长不让。】
随后又弹出了一条消息,接话接得很快,像是语音转文字。
【泥絮:管部长说,我们俩要是走了,特事科谁干活,总不能让米团坐班吧?来办事的人一看,办公室里就一只仓鼠在敲键盘,这像话吗?】
【芥末千层酥:然后我就说,米团穿小西装其实挺像样的。】
【泥絮:管部长回话,米团就算穿龙袍坐那儿,它也是只仓鼠。】
何厌深看着这几条一唱一和的消息,紧绷的神经和沉郁的心情莫名轻松了许多,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正准备告诉祁孤芳和舒恰晓,崔云心已经到了,就听见巷口传来一阵明目张胆的脚步声。
脚步声不急不缓,明明是踩在满是碎石和污水的巷道上,却像是踩在自家客厅的地板上一样从容。
三人同时转头望去。
一道颀长清瘦的白色身影,出现在昏暗的巷口。
崔云心站在那里,稀薄的光线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明晰而冷淡的轮廓,眸子幽幽地亮着,像是两团燃烧的磷火,带着非人的静谧。
他看也不看地上的俘虏,也没怎么在意祁孤芳和舒恰晓,目光直接落在了狼狈的何厌深身上。
随着他走近,巷子里原本残留的令人不适的阴冷,都被一股更清冽的寒意无声地驱散。
“看来,我错过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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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崔云心在何厌深面前蹲下身, 将他的手轻轻翻过来,掌心向上摊开。
那双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此刻微微发凉,指尖还缠绕着几缕若有若无的黑色雾丝, 像即将燃尽的线香余烟一般飘忽不定。
崔云心蹙着眉端详片刻,抬起手,指尖悬停在何厌深手腕上方寸许,没有直接落下。
那些黑雾对他的灵力没有敌意,但也谈不上配合, 更像是某种本能的、条件反射式的回避。
这让他有些拿不准,他活了两千年, 见识过形形色色的邪气、妖气、鬼气、煞气,或狂暴,或阴毒,或诡谲, 但像这样的还真是头一遭碰上。
沉吟片刻,他决定直接碰一下试试看。
指尖落在何厌深的手腕上, 冰凉的触感让崔云心忍不住皱起眉。
然而就在他指尖接触皮肤的瞬间, 那些原本还赖着不走的黑雾猛地一缩,随即以一种近乎狼狈慌乱的姿态,嗖的一下顺着何厌深的经脉钻了回去, 消失得干干净净, 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崔云心:“……”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舒恰晓第一个反应过来,惊叹脱口而出:“科长你也太厉害了吧!刚才我和祁哥又是符又是蛊,折腾半天都没辙, 你这么一碰就没了?”
祁孤芳没吭声, 但看向崔云心的眼神明显变了变,在他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完全没藏住。
崔云心收回手, 垂眸看了看自己干干净净的指尖,又看了看何厌深同样恢复如常的手背,沉默了两秒。
“我还没来得及干什么。”他诚恳地陈述着事实。
舒恰晓眨眨眼:“……啊?”
崔云心道:“我就是碰了一下,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祁孤芳不信:“那这邪祟之气是怎么没的?”
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再次落在何厌深的手上,肤色匀净,别说黑雾了,连颗痣都没有,无辜得仿佛刚才那诡异一幕纯属集体幻觉。
何厌深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倒过去地看了两遍,确认那黑雾确实跑得无影无踪了。
他想了一下,非常笃定地说:“这说明那东西有眼力见,知道谁不能惹。”
语气里带着点莫名的自豪。
舒恰晓没忍住笑出了声,祁孤芳嘴角抽了抽,迅速别过脸去,假装在看那些俘虏,仿佛突然对他们的伤势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崔云心无语地抬眸瞥了何厌深一眼,没有对这句话做出任何评价。
“先不说这个。”崔云心的目光从那几只俘虏身上扫过,又看向舒恰晓,“你带他们回去,交给阎组长的人审讯。那个跑掉的,你们有线索吗?”
祁孤芳摇了摇头道:“他们用的是土遁符,气息散得很快,我追不上。”
崔云心略一思忖,从口袋中取出手机,点开群聊,找到敖连霏发的那几张地图的分析图。
“祁孤芳,你带小五去追。”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她查水脉的时候应该对城里的地气分布摸过一遍了,顺着浊气的流向找,那个跑掉的人身上带着海巫教的邪气,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祁孤芳高冷地微微颔首,没有提出异议。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铜铃,轻轻一摇,片刻之后,夜空中传来一阵低沉的呼啸声,一道青色的身影从远处飞来,落在巷口。
正是敖连霏,她化出了半人半龙的模样,头上顶着两只碧玉般的角,身上披着一件青色的外袍,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龙女。
“崔叔叔!”她先礼貌地向崔云心问好,最后才看向祁孤芳。
崔云心将方才情况与追索指令简略告知,敖连霏听完,神色认真地自袖中取出一卷临江市详图,就着巷口微光展开。
“我循水脉走了一圈,城中浊气走向大致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