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方寸山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白狐背上那层柔软如云的皮毛,指尖传来温热而顺滑的触感,像是触摸着一片被月光浸透的上好丝绸。
他轻声开口,声音在静谧的洞穴中显得格外轻柔:“科长……你说,我们这样,算不算前世今生?”
崔云心微微睁开一只眼,狐狸眼在昏暗中瞥了他一眼:“前世的是你,我又没有前世。”
何厌深愣了一下:“你没有前世?那青铜狐狸……”
“我是一尊被铸造出来的镇物,灵智是在漫长的岁月中慢慢生出来的。”
崔云心的声音从狐狸的喉咙中传出,带着一种与平时略有不同的、更加低沉而柔和的质感。
“我从未上过生死簿,从未走过地府的轮回通道,连魂魄都是后天凝聚而成的,哪里来的前世?”
听了他的话,何厌深有些沮丧:“……那、那应该还算是有缘吧。”
崔云心趴在他胸口,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像是从喉咙深处溢出的一声叹息:“是啊,虽不是命中定数,却也脱不了因果前缘。”
何厌深品味着这句话,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了。
他正想再说点什么,却忽然感觉到趴在他胸口的那团毛茸茸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
崔云心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那种慵懒柔和的睡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甚至带着几分严肃的语气:“说到因果,我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成不了仙了。”
何厌深一愣,抚摸着狐狸背毛的手也停了下来:“……什么?”
崔云心没有立刻回答。
他用两只前爪支起上半身,垂着头,似乎在整理思绪。
半晌才缓缓开口:“我以前一直以为,是因为我的本体是青铜狐狸,是镇物出身,小天道不认可我的根基,所以才迟迟无法触碰到那层门槛。”
“但是我现在突然意识到,小天道其实已经被我瞒过去了。”
“在‘崔云心’这个身份的记录里,我就是一只修炼了两千年的白狐,从没有任何异常,所以小天道不会因为这个卡着我。”
“那是为什么?”何厌深问。
崔云心闭了闭眼睛,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带着一丝微凉的月华之气,拂过何厌深的脖颈。
“……是因果。”
“我没有处理干净的因果,太多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就像人间有些寺庙道观,若要出家,需得先安顿好家中父母,尽完世俗的孝道,方能被准许剃度。”
“成仙也是一样的道理����你身上背负的因果没有清算干净,小天道就不会给你开门。”
何厌深听得似懂非懂,但他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脱口而出:“所以……你得孝顺完禹王和女娇娘娘?!”
闻言,崔云心趴在他胸口的那颗狐狸脑袋微微抬了起来,用一种格外震惊的眼神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我只是打个比方,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听我说话?”
何厌深讪讪一笑:“哦……你继续,继续。”
崔云心重新将下巴搁回前爪上,继续说道:“我的身体,是由女娇娘娘以大禹治水后剩余的青铜神材铸造而成,又融入了昆仑之巅的万载冰雪、太阴星的月华精粹,以及某座仙山的一缕本源精魂。”
“换句话说,我身上背负的因果,主要来自四个方面。”
“女娇与大禹的铸造之恩、昆仑冰雪的塑形之德、太阴月华的启灵之情,以及那座不知名仙山的精魂之赠。”
“若要想成仙,我必须将这些因果一一还清。”
何厌深听得入神,连忙追问:“那你现在还了多少了?”
崔云心严肃地伸出爪子,盘点起来。
“青丘之乱时,我出手相助,化解了青丘狐族覆灭的危机,青丘是女娇娘娘的家,她的血脉和传承都与青丘息息相关。”
“我救了青丘,便算是还了女娇娘娘的因果。”
他顿了顿:“至于大禹……我替他镇守九泉之井,从诞生灵智到化作白狐离开,其间不知多少岁月。这份镇守之功,应当足以偿还他的铸造之恩了。”
“还有呢?”何厌深追问。
“然后,我在回月山当了近两千年的山神。”崔云心的声音平静如水,像是月光下缓缓流淌的溪流,“我在此山中修行、守护、庇护山中生灵,以两千年的时光,还仙山一缕精魂的因果,应当足够了。”
何厌深静静地听着,心中默默计算。
女娇娘娘与禹王的因果,用青丘和镇守九泉还了;仙山精魂的因果,用两千年山神岁月还了。
他忽然想到什么,连忙又问:“那太阴月华的因果呢?”
崔云心皱起了眉头道:“每月十五,月华最盛之时,我体内的太阴之力便会不受控制地外溢,将我向青铜原形拉扯。”
“那种滋味并不好受,深究起来属于恶果,但我承受了千年,也算不欠太阴的启灵之情了。”
他顿了顿:“所以,算下来,四份因果,我已还了三份。”
他说到这里忽然闭上嘴,洞内安静了片刻。
何厌深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下文,便试探着问:“那……还剩一份?”
崔云心没有立刻回答。
然后他和何厌深几乎是同时开口,异口同声地说出了那个名字:“昆仑!”
话音落下,两人相视无言。
这个名字仿佛自带一种重量,让周围的温度都低了几分。
何厌深感到趴在他胸口的那团雪一样的身体微微收紧了一些,像是提到了某个令人本能地警惕的存在。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白狐背上的毛发,感受着那层柔软皮毛下微微绷紧的肌肉,低声问道:“……昆仑的因果,要怎么还?”
崔云心沉默了很久,久到何厌深以为他不打算回答。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何厌深无法完全解读的复杂情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总有一天,它会来找我清的。”
他没有再说下去,何厌深也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静静地躺在石床上,一手轻轻抚着胸口那只白狐背上的柔软皮毛,一手枕在脑后,望着洞顶那几道裂缝中洒落的星光。
那些星光在黑暗中静静流淌,像是从远古流淌至今的时光本身,不急不缓,不增不减。
原来成仙的路这么难,他如此想。
不是修为不够,不是天赋不足,而是要一笔一笔地还清,那些你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欠下的债。
每一份恩情、每一段缘分、每一次承惠,都会被记录在看不见的账本上,直到你连本带利地还清,才会为你打开那扇通往大道至高之处的门。
他又想,不过没关系,不管那条路有多难走,他都会陪着崔云心走完。
他低下头,看着趴在自己胸口的那团雪白的毛茸茸。
那双泛着金光的狐狸眼已经阖上了,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雪白的皮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是一片柔软的云。
只要每天都能这样,就很好。
“你在难过。”崔云心突然开口。
他的眼睛还闭着,但整只狐狸却划拉着爪子,勾住何厌深的衣服,往他怀里蹭了蹭。
何厌深不知怎的鼻子一酸,赶紧抹了一把眼睛:“……我没有。”
怀里的云团叹了口气,凑上来用尖尖的吻部在他脸上轻轻一点。
“成不成仙,其实也没那么重要。”崔云心蓬松的大尾巴慢慢地绕过来,搭在了何厌深的手腕上,“成不了仙也没什么不好,我们能一起留在人间,如果我去了天庭,你该怎么办呢?”
“……可是你想成仙啊。”何厌深的声音有些发涩,“你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怎么能说不重要就不重要了?”
崔云心没有否认,只是将脑袋重新搁回了他的胸口,感受着衣料下传来的心跳声。
“想过很多年,”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想久了,有时候也会忘了到底是为了什么在想。”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了些:“两千年前我刚生出灵智的时候,确实一心想着要证道飞升,一来是想要瞒过小天道,二来是看看更高的天地是什么样子。”
“可后来我发现,这条路走得越久,身边剩下的东西就越少。
“认识的人会离开、老去,熟悉的山川河流会改道、干涸,到头来,能陪在我身边的,反而越来越少。”
何厌深的手指穿过了白狐背上的绒毛,触到一层薄薄的、温热的皮肉。
他能感受到那层皮毛之下,一颗心跳得沉稳而有力,与他自己的心跳隔着胸腔和皮毛相互呼应。
“那现在呢?”何厌深问。
“现在……多了一个你。”
崔云心说完这句话,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整只狐狸往何厌深的怀里又拱了拱,把自己缩成一个圆滚滚的雪球,只留下一条尾巴露在外面,无意识地轻轻摆动着。
何厌深愣了一瞬,然后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暖意顺着经络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忍不住笑出声来,把怀里的白狐往上颠了颠,调整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用下巴轻轻抵住那颗毛茸茸的狐狸脑袋,声音里带着笑意。
“科长,不对,云心,你这是在跟我表白吗?”
“……闭嘴,睡觉!”
第112章
休假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 天气晴朗得有些不真实。
崔云心推开特事科办公室的门,先习惯性地扫视了一圈。
窗台上的绿萝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舒恰晓工位上的陶罐依然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蛊虫气息, 泥絮和尚的蒲团上还残留着一个浅浅的坐痕。
一切如常,仿佛那五天的回月山之行不过是一场短暂的梦。
然而不知为何,崔云心总觉得有哪里十分违和。
他环顾一圈,又思来想去半天,也没弄明白这么一间小小的办公室, 到底有哪里不对劲。
罢了,工作要紧。
虽然他现在也不着急冲业绩, 但职责所在,该加班还是得加班。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习惯性地将帽子挂上衣帽架,将茶杯放在桌角, 然后坐下来,开始翻阅休假期间积压的公文。
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直到泥絮和尚带着一个人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泥絮的表情有些凝重, 这在他身上并不常见。
他身边站着的,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小和尚,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灰色僧袍, 袖口挽了好几圈, 露出两截瘦骨伶仃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