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方寸山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真正的、古老的青铜像,与身下的巨石融为一体,从未离开过。
崔云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坐下后,他的心绪奇迹般地安定下来,让他有心力去思考很多没想明白的事。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从井底深处缓缓上升。
那气息很微弱,带着伤疲交加的虚弱,却依然倔强地一点点靠近了井口,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用尽了全部的力气,也要向岸边游来。
崔云心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依旧望着天空,嘴唇微动,熟练地吐出了一个沉淀千年时光、在舌尖辗转无数遍的名字:
“……实沈。”
井口边缘,一颗乱蓬蓬的脑袋从裂隙下方探了出来。
何厌深满脸血污,气息奄奄,衣衫褴褛,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坐在井口的那道白色身影时,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科长……是你吗?”
他的声音沙哑虚弱,带着一丝不敢相信的颤抖,生怕这只是自己濒死前产生的幻觉,怕自己一眨眼,那道身影就会消散。
崔云心缓缓转过头,垂下眼眸,看向那颗从井口探出的脑袋。
他没有回答那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他只是看着何厌深,陷入了沉默。
他也在确认眼前这个人确实是真实的,不是自己思念过度产生的幻象,令他惊讶的是,此时的何厌深虽然狼狈,但举手投足间竟有了一股鬼王的气质。
就像……就像是‘实沈’和‘何厌深’融为一体了一样。
崔云心开口时,声音比他预想中要平静得多:“是我,你还好吗?”
何厌深愣了一下,想起了惠连的话,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还好……暂时死不了。”
他瞥见崔云心皮肤上铺盖的冰,顿时急了:“是不是圆月……”
“不是。”崔云心抬了抬手臂,示意自己活动自如,“我没事。”
“……那就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科长……对不起。我……我的命数已定,不能和你一起回去了。你快离开吧,这里太危险了。”
崔云心没有动,仍然坐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何厌深,那双泛着金光的青铜色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须臾,他忽然开口:“就凭你这句话。”
何厌深没听明白:“啊?”
“就凭你这句话,”崔云心重复了一遍,“我怎么也得想办法救你一救。”
何厌深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一股热流涌上眼眶,他拼命忍着,却还是觉得视线渐渐模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发出一个有些哽咽还带着鼻音的声音:“科长……我对不起你……”
“别说傻话。”崔云心受不了他的眼泪,于是别过头,重新望向天空。
但何厌深看见了,在崔云心别过头的那个瞬间,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何厌深趴在井口边缘,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积压了太久的话,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就再也拦不住了。
“我真的……想起来了,全部都想起来了。”
“我是实沈。我给你讲外面的故事……讲四季、讲山河……”
“我教你那个法术……让你变成白狐,让你离开……”
他闭上眼睛,声音里带着深深的苦涩,像是吞咽了太多年的黄连,终于忍不住吐了出来。
“我就是故意的,我就是想骗你离开九泉之井。”
“只要你走了,封印就会减弱,我们就能出去了。”
“我以为……只要我们能离开这口井,在阴土里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就能好好地生活下去。”
说到这里,他停顿片刻,嗓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自嘲。
“可是我错了。”
“愿意留在阴土的鬼神太少太少,更多的……只想复仇。”
“他们恨禹王,恨天庭,恨所有的人,他们出去之后,只会带来更多的杀戮和灾难……”
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像是被什么无形的重物压弯了脊梁:“是我,是我把他们放出来的,是我造的孽……”
崔云心静静地听完,没有打断他。
直到何厌深的声音彻底消失在阴土沉闷的空气里,他才缓缓开口:“我不在乎这个。”
何厌深猛地抬起了头,眼中满是错愕。
崔云心垂下眼,对上他那双写满震惊与茫然的眼睛,犹如一道月光,照进了最深的井底。
他的目光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能穿透漫长岁月、穿透所有伪装与迷雾的清醒透彻。
“你是实沈也好,是何厌深也罢,你骗过我也好,没骗过我也罢。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现在,我只问你一句话。”
他微微俯下身,那双泛着金光的青铜色眸子,定定地看进何厌深那双湿润的、带着血丝的眼睛深处。
距离很近,近到何厌深能看清他瞳孔中倒映着的自己����那个狼狈不堪、满身血污的自己。
崔云心字字清晰,每一个吐音都像是穿越了两千年的时光,终于落到了它该落的地方:“你想跟我回去吗?”
何厌深怔怔地看着他。
青铜狐狸弱小,隔着石板看不到他的模样,但实沈不同。
九泉之井的封印阻碍了他的行动,却没能阻碍他望向外面的视线,当年稍微费了些工夫后,就看到了蹲在石板上的青铜狐狸。
那就是何厌深梦中,两轮青金色月亮的来源。
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这张脸了,以为所有的思念都会埋葬在九泉之井的最深处。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数千年来的所有等待、不甘与煎熬,都在这一刻,变得不再重要了。
于是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想。”
崔云心低头,看了一眼腕间那截鲜红的丝线。
红线的一端系在他的手腕上,另一端连接在何厌深的手腕上,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微弱的光泽。
他本以为,这份婚契就是个孽债,谁料却成了何厌深最后的救命机会。
虽非命中注定,却有因果前缘,罢了。
崔云心冷不丁开口了:“你说你离不开阴土,是因为你现在的身份,在小天道那里的记录,已经不再是‘道士何厌深’了。”
何厌深趴在井口边缘,热切地看着他,像一个小学生在听老师讲课。
“你之前能离开这里,能以何厌深的身份在人间生活,是因为你和天道做了一笔交易。”崔云心的目光落在那道裂隙上,“鬼神又不是鬼魂,鬼魂可以轮回转世,是因为他们本就是‘人’的魂魄,有完整的轮回资格。”
“但鬼神不同,你们是从人类的集体意念中诞生出来的存在,从一开始就不在轮回的序列之中。”
“你之所以能有‘何厌深’这个身份,能在人间长大、生活、修行,是因为你曾以‘实沈’的名义,和小天道达成了契约,自愿投入轮回。”
“我想,你应该是用鬼王的身份和气运,换了一个做人的机会。”
何厌深不好意思地抿起嘴唇,他之前不敢宣之于口的秘密,崔云心仅凭极其有限的信息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不愧是科长!
崔云心未留意何厌深内心的雀跃,兀自皱着眉继续分析:“如今你被惠连氏强行带到阴土,又被困在这九泉之井中,你身上那层属于‘何厌深’的伪装就被剥离了,在小天道那里,你的记录已经重新变回了‘应永镇于九泉之井的鬼王实沈’,所以你才走不出去。”
听完崔云心的话,何厌深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阴土的风吹过他凌乱的发丝,他用一种带着些许恍惚、却又异常认真的语气问道:“那……我和实沈,本质上就是同一个人,对吗?”
崔云心微微颔首:“没错,正如‘崔云心’和‘青铜狐狸’本质上也是同一个存在。你没有被取代,更没有被覆盖,你只是想起了自己是谁而已。不要被那些忽然涌回来的记忆困扰,也不要怀疑自己的内心,你就是你。”
何厌深怔怔地看着他,那双因为伤疲和混乱而显得有些迷茫的眼睛里,渐渐凝聚起一点亮光,像是乌云散去后露出的第一颗星星。
他思索了一会儿,忽然用一种带着几分试探和小心翼翼的语气,弱弱地问道:“科长,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崔云心挑眉看着他,那双泛着淡淡金光的青铜色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而是忽然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了何厌深的侧脸。
动作极柔,指尖带着一丝凉意,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而易碎的东西。
他的拇指缓缓划过了何厌深颧骨上的一道血痕,将那抹血迹轻轻拭去。
何厌深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呼吸都停滞了。
那只手带来的触感如同电流一般从他的脸颊传遍四肢百骸,让他从头皮麻到了脚尖,险些掉回井底。
天光勾勒出了崔云心清冷而��丽的轮廓,半边脸颊上浮现的青铜纹路泛着幽微的光泽,为他本就超凡脱俗的容貌添上了一抹令人屏息的惊艳。
他看起来已经不似血肉之躯,更像是从昆仑冰雪或太阴月华中走出来的一尊仙君。
何厌深瞪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崔云心,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此时,崔云心突然直截了当地开口。
“何厌深,你是不是喜欢我?”
第102章
何厌深整个人僵住了, 就那么趴在井口边缘,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设想过无数次表白的场景。
或许是在某个月色很好的夜晚,也可以是在某次并肩作战后的喘息间隙, 亦或者在某个他终于攒够了勇气、科长又恰好心情不错的时刻。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是在这种情况下,由科长本人用这种平静的语气直接捅破那层窗户纸。
只隔着一层薄纸的关系最令人发愁了,因为何厌深无从得知他们中间隔着的,到底是入口即化的甜滋滋的米纸, 还是耐高温耐酸碱防火防水还防辐射的钢纸。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徒劳地翕动着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