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方寸山
“科长,你真的要一个人去吗?就算我们会拖后腿,也可以带上黎科长或者乐副处长啊……”舒恰晓再次恳求道,话语间带着一丝哽咽。
“我意已决。”崔云心抬眸,目光扫过众人,双眼中难得闪过了一丝柔和的神采,“地府不是什么好地方,你们这些生人,还是少沾为妙。”
崔云心是狐狸,在他眼中,生与死之间并不存在绝对的分界,但是对其他人而言不同。
生就是生,死就是死,生死界限并非牢不可破,但它确实存在,不管活人还是死人,一旦跨过了这条界限,总归会对自身产生负面影响。
他不再给众人劝阻的机会,将玉匣盖上,轻轻推还给涂山幕,随即转身,没有丝毫犹豫向着办公室门口走去。
风衣下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很快消失在门外。
特事科办公室内,众人面面相觑,气氛愈发凝重沉默。
只有涂山幕,看着崔云心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手中被退还的玉匣,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姻缘红线……反向寻人……啧,这位崔山主,行事果然出人意料。不过嘛,倒也不失为一个妙招。”他低声自语,随即也向众人告辞,匆匆离去。
崔云心再次来到了那扇鬼门关前,这回,他没有惊动任何鬼差,只是抬手在那扇刚刚换上新锁的门扉上,再次刻下一个符文。
门扉无声开启一道缝隙,他身形一闪,轻巧地投入其中。
这一次,他没有在地府的任何关卡停留,甚至没有理会那些感应到他气息惊恐避让的鬼差。
惊慌失措的目光、匆忙躲避的脚步,都被他抛在身后,如同掠过耳畔的风。
他只是循着腕间红线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牵引感,径直穿越了地府秩序井然的区域,向着那充满未知与危险的阴土疾驰而去。
第96章
阴土的边界, 并非一道清晰的界限,而是一种渐变的状态。
当周遭的光线彻底消失,连地府那惨白的冥月之光也无法穿透弥漫的灰败雾气, 当脚下的土地从坚硬冰冷的黄泉路变为松软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声音与温度的暗灰色沙土时,崔云心就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阴土的范畴。
腕间的红线传来微弱的牵引感,如同风中蛛丝,却依然坚定不移地指向阴土深处某个不可知的方位。
他正要提速循迹而去, 前方灰雾忽然无声地向两侧分开,一道身影如同从亘古的静默中浮现, 静静地拦在了他的去路上。
那是一位女子。
她身着玄黑为底的广袖长袍,衣摆用暗金纹样绣着山川河流、日月星辰,长发以一根古朴的碧玉簪松松挽起,面容端庄沉静, 眉宇间仿佛凝聚着大地山川的厚重与慈悲,又带着洞察生死轮回的漠然。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 周遭翻涌的阴土秽气都在她身前三尺便自动平息, 仿佛连混乱的法则都在向她致以敬意。
是后土娘娘。
地府至尊,掌阴阳,育万物, 平九幽。
崔云心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位拦路的女神,青铜色的眸子里没有惊惧,只有一丝尽在预料之中的无奈与复杂。
他记得她。
一千多年前, 崔云心也曾强闯地府, 一路势如破竹,最终便是这位后土娘娘亲自现身, 拦在了他的面前。
而这一次,后土又拦在了他面前。
“后土娘娘。”崔云心开口,“您是来拦我的?”
后土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仿佛穿透了他的形貌,看到了他腕间那截鲜红的丝线,以及丝线另一端牵连的、沉浮于阴土深处的那个魂魄。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缓缓开口,声音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回响,低沉而悠远:“实沈,只是回到了他该去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崔云心眸光微凝。
他并不完全理解后土这句话的全部含义,但他听懂了其中的潜台词。
后土认为,何厌深被带入阴土,是某种必然的结果,这里应当是何厌深的归宿。
“或许吧。”崔云心没有反驳,但他的声音同样坚定,没有丝毫动摇,“但他现在叫何厌深,是我的人。”
“他该去哪里,该做什么,得由他自己选。在他做出选择之前,我得把他带回来。”
后土沉默了片刻,用那双仿佛映照着万古山河的眼眸,沉静地注视着崔云心。
周围的灰雾似乎都因她的沉默而凝滞了。
“再往前……”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便是真正的阴土深处。那里的法则,与阳世、与地府中枢,皆有不同。”
“以你之能,虽可自保,但若执意深入,触及某些不该触及的因果……你可能也会永远留在这里。”
她没有说具体的危险是什么,只是陈述了一个可能性,一种后果。
永远留在阴土,对于一个活了两千多年、早已将自由和逍遥刻进骨子里的存在而言,这无疑是极其严重的警告。
然而,崔云心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腕间那截在阴土晦暗的光线下,依旧鲜红如血的丝线,感受着那一端传来的微弱却执着的牵引。
他仿佛能透过无尽的灰雾,看到那个笨拙、固执、有时候还有点怂、却总会在关键时刻站出来挡在他面前的小道士����即使他并不需要。
“我管他什么地方。”崔云心抬起头,目光迎上了后土那双深邃的眼眸,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决心,“他是我的人,我必须带回去。”
后土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阅尽沧桑、看淡生死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像是无奈,又像是……一丝近乎长辈看待晚辈倔强时的纵容。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了道路。
之前分开的灰雾在她身后重新合拢,仿佛从未出现过。
崔云心对她微微颔首,算是致意,随即不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白影,掠入了阴土的更深处。
阴土的环境确实与地府截然不同,这里没有固定的道路,也没有巡逻的鬼差,甚至很难感知到清晰明确的时空流向。
脚下是暗灰色的沙土或嶙峋的怪石,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阴气,还带着陈腐与死寂的气息。
偶尔能看到一些扭曲的枯树轮廓,仿佛在痛苦挣扎,远处还有不知名生物的模糊影子一闪而逝。
法则在这里变得迟钝和混乱,连神识的探查范围,都被压缩到了非常短的距离。
若非腕间那条姻缘红线,始终如一地为他提供着指向,崔云心恐怕也很难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混沌中找到正确的方向。
他循着牵引,飞掠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
忽然,前方灰雾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似乎有什么庞然大物在移动。
伴随着一股凶戾的威压扑面而来,一个带着蛮荒血腥气的庞大轮廓,从雾中缓缓显现。
崔云心猛地刹住身形,落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目光锐利地投向声音和威压传来的方向。
那是一只巨猿。
它的体型堪比山岳,蹲坐在那里,就像一座山峰,皮毛是暗沉的铁灰,粗糙而厚重,仿佛披着古老的岩层。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头颅,纯白如雪,没有丝毫杂色,与铁灰色的身躯形成鲜明对比。
而它的四肢脚掌,则呈现出一种不祥的赤红色,仿佛被鲜血浸透。
它闭着眼,仿佛在沉睡,又仿佛只是在假寐。
但当崔云心的气息靠近它的领地时,它的眼皮缓缓掀开了一条缝隙,目光落在了崔云心身上。
巨猿的动作停滞了一瞬,随即它的身躯竟然猛地一震,仿佛看到了什么出乎意料、又或者极其熟悉的存在!
它那原本慵懒而带着审视的目光,瞬间变得灼热明亮起来,就像是一个被困了无数岁月的囚徒,突然看到了牢门打开的曙光。
“吼����!!!”
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但那咆哮声中没有敌意,反而充满了激动与狂喜。
它猛地站起身来,庞大的身躯带起一阵狂风,吹散了周围的灰雾,让它的全貌更加清晰地暴露出来。
这下崔云心终于认出来了,这不是普通的巨猿妖怪,而是一只朱厌。
《山海经》记载它:“有兽焉,其状如猿,而白首赤足,名曰朱厌,见则天下大兵。”
朱厌是主兵戈、战乱之兆的上古凶兽,它竟然被镇压在这阴土的深处!
朱厌巨大的暗金色眼睛死死盯着崔云心,眼神炽热得仿佛要将他融化。
它张开血盆大口,发出的声音却并非野性的咆哮,而是一种瓮声瓮气的人言,带着金石摩擦质感,却又异常急切。
“你!是你!你终于回来了!带我出去!快!带我离开这个鬼地方!”
它说着,竟伸出那只覆盖着赤红色皮毛、如同擎天巨柱般的巨掌,朝着崔云心直接抓了过来。
那动作看似笨拙,却带着一股封死了所有闪避路线的蛮横。
崔云心眉头微蹙,他完全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么一只被镇压在阴土的朱厌。
但这朱厌显然认识他,而且似乎将他当成了救星?
他此刻心急如焚,只想着尽快找到何厌深,哪有闲工夫跟一只被镇压了不知多少年的上古凶兽纠缠。
面对那抓来的巨掌,他身形如一片毫无重量的落叶,向后飘退数丈,轻松避开了朱厌的抓握。
“我不认识你,让开。”崔云心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警告的意味。
他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
然而,他的冷淡和回避似乎刺激到了朱厌,让那巨兽眼中的希冀光芒瞬间被一股暴戾和疯狂取代。
它猛地捶打着自己的胸膛,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声音变得凶狠而狰狞。
“不带我出去?那你就别想走!”
它赤红的双足猛地一蹬地面,庞大的身躯竟以与体型完全不符的敏捷,朝着崔云心猛扑过来!
巨掌挥舞,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和沉重的威压,不再是抓握,而是致命的拍击和横扫!
这一招一式,都充满了要将猎物彻底碾碎的凶残!
“既然你不肯带我出去,那就由不得你了!拿着你,我也一样能出去!”
……“拿着你”?
崔云心原本只是厌烦地闪避,准备找个空隙直接甩开这头疯猴子。
但朱厌最后那句咆哮,却让他心中猛地一动,“拿着你”这个说法未免也太奇怪了。
它不是说要吃掉他,也不是说要用他的尸体或魂魄做什么,而是说……拿着他?
就像是拿着一把钥匙,一件工具,或一个通行凭证?
它为什么会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