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霁千丈
他裤脚踩过路面的积水,已经湿透, 眉目也被雨水淋湿,氤氲出深色, 显得那张脸更加平平无奇,抛到人堆里根本不会有人注意,驻足在店门口地毯处跺脚,脚底污水尽数被捣鼓干净。
抬头,就看见月栖真正对着门口而坐, 倚着靠背,一副美妇人的装扮,乌纱遮面,阴灰天色下, 那身月白色锦裙亮得惊人。他正漫不经心看着闲书, 纤白手指捻过书页, 清脆翻页声格外醒目,对他的回来充耳不闻。
无端有种丈夫被抓包干坏事的心虚感。
离苦立马明白事情暴露了, 他淡定自若地走过去, 内心却紧张得不行,跨过无形的避音阵,空气荡漾常人看不见的符纹波浪。
连避音阵都布施好了,看来这次如果他不说实话, 不让月栖真满意的话,想必此刻就是分道扬镳的时候。
喉咙发涩:“栖真……”
乌纱晃动, 月栖真抬起头,哪怕看不清他的神色,离苦也能感受到他周身的寒气����乌纱之下,月栖真正冷冽冽地看着他,偏偏还轻描淡写地开口:“回来了。”
“宿榆确实是魔族人。”离苦利落地遵从本心,选择坦白从宽,全部交代。
他站立着,高大的个头垂下的阴影将月栖真笼罩,但却不显得逼迫,反而紧张地缩手缩脚,一双平凡的眼眸老实巴交地看着月栖真,“不过,我并没有恶意,平日里只是通过他,了解你在做什么……”
宿榆相当于他的眼目,向他汇报月栖真的近况。
靠着了解月栖真的日常和诸多故事,缓解他的相思之苦。
月栖真将闲书放下,乌纱垂落在肩头,他支着脑袋消化这个消息。
隔壁天剑宗山诗涵是妖族卧底,而他们无极宗甚至不止有魔族卧底,其中二师妹后碧灵身份不简单,疑似星辰阁阁主,小师弟林云舟还不知道是个什么身份,总之推断起来也不简单……
如此看来,他们这一代真是卧虎藏龙啊。
月栖真手指在桌面敲击,发出的沉闷声响与离苦的心跳声重合,长久的不言语,让他格外煎熬。
离苦垂眸,接着解释:“送宿榆来人族宗门也是别无他法,他是人魔混血,体质特殊,魔的那部分天生被遏制,除了基本魔本源能力外,无法修魔,只能去人族修行。”
“况且我也不是故意让他去无极宗的,只是他通过宗门海选,恰好就入了无极宗,因为这样我才让他帮忙多注意注意你。”
离苦小心翼翼偷看月栖真,奈何乌纱将他遮得严严实实,全然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看到平静的乌纱。
半晌,月栖真才启唇说道:“那他找你作甚?”
在魔族那边,离苦应该是死亡的状态,何况宿榆……可信吗?
随着月栖真开口,离苦松了口气,他这才坐下,平平无奇的面容露出个笑容,自然是知晓月栖真的顾虑,如今他们一人一魔处境特殊,他摆手,“魔族有五大长老,宿榆的娘就是其中之一,是里面最不管事、最随性的,和我关系也是最亲近的。”
离苦在魔族特立独行,他不似前几任魔君那样苦心研究如何攻略修真界,而是着重谈和。
因此在崇尚侵略和武力的魔族内风评不是太好,魔族内部对他颇有微词,甚至于对他魔君的位置虎视眈眈。
如果不是他天生魔体实力强盛,恐怕早就被拉下台了。
但也不乏有支持他的魔族,宿榆的娘宿水就是这样的魔。
月栖真眨眨眼,以后一定要给各大宗门写匿名信,让它们查一查宗门弟子,尤其是与某些大人物同姓的弟子。
人族还是太懒散、太不谨慎了。
什么种族都能混进来。
在黑市相遇时,宿榆依靠离苦偷偷传递的魔气认出了他,晚上便找了过来。
离苦借着他简略了解魔族如今的动向和计划。
原来魔族借着神龙教的名义,打算利用祭祀和香火力来复活前任或是前前任魔君,其实对于复活哪任,魔族内部也没想好。
不过魔族倒是很随性,哪任都行,毕竟通通都比离苦好。
至于前往皇城,一是因为那里灵气充盈,阴阳同盛,暗地里魔气也浓郁,复活魔君成功率大,二则是那里是人族最为重要的地方,打算待魔君复活后直接入侵,直接打人族个措手不及。
月栖真:“……”
离苦讲这些时神色平静,没有丝毫对此的不满,反而挑起眉峰,眼尾上扬,透着几分得意。
似乎在为魔族哪怕厌恶他,却也除不掉他的现实,以及自己强大的实力感到自豪。
真希望他有朝一日也能这样坦然地面对众叛亲离的现状。
月栖真摇着头道:“怎么又是复活魔君?”
竟然有些不意外呢。
魔族这三百年间曾多次尝试复活前任魔君,要么被现任魔君离苦阻止,要么被人族识破,打乱计划。
“是啊……”离苦偏过头,有些唏嘘,“他们怎么就一直不死心呢,魔族有我一个魔君还不够吗?”
你到底在魔族是有多讨魔厌啊!
月栖真像是见到了修真界另一个自己,怪不得说他们是人魔勾结时,没什么人魔跳出来反驳����人族唾弃他与魔族为伍,魔族那边又何尝不厌恶离苦庇护人族呢?
月栖真:“……”
离苦似乎感受到他的无语,挠挠头:“……”
掩饰尴尬,他补充道:“这次魔族还挺成功,那个香火神像我真打不过。”
所以他不得不假死。
月栖真:“……”
复活魔君吗?总觉得有很多地方不对劲,可魔族好像就是这副德行,又觉得很合理。
除去这些,离苦带回来一个好消息,为了方便人牲的运输,魔族在各大池城都藏着传送法阵,可以直达皇城。
月栖真一人一魔不必再等竹化城的法阵升级,甚至能避开升级法阵的不确定性,他们可以直接通过魔族的据点离开。
还可以破坏魔族的据点,解救其中的人牲。
简直一举两得。
“不过。”离苦摇头:“为了防止被一网打尽,那些传送法阵只有特定魔才能开启,开启方法我也不知道。”
“甚至那些从事特殊安排的魔族都有自尽手段,强迫不得。”
两个人对视后,一番商量下打算伪装成难民,因为魔族不好光明正大地行走于人族城池,寻找人牲的事务一向由神龙教负责。
神龙教表面是落难人在绝望之下的信仰寄托,实则背后由魔族管控,将信徒转变为人牲。
他们将用难民身份接近神龙教,等到成为人牲,被传送去皇城后,再对魔族一网打尽,解救受困人牲,虽然先后顺序不一样,但结果差不多。
一人一魔做好决定后,夜黑风高之时,偷偷退了房,顺带进行了一番乔装打扮。
连下多日的雨总算停了,哪怕是深夜,街头上也有不少人走动,这些都是被前几日的暴雨困住,等待雨停后出来寻找食物和机会的难民,难民数量出乎意料的多,天灾不留情。
他们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骨瘦嶙峋,正到处翻找渣斗,好不容易找到一块被雨浸泡发肿发胀的糕点,在手里还没抓牢,就被身旁人夺走,塞进嘴里……争吵、斗殴无处不在,胆子大的则上前敲响街边紧闭的房门,试图乞求一点粮食,可是没人回应。
几日连绵不绝的大雨似乎将他们逼疯了,也不知道身边的多少人没能撑过去。
或许就像那桥洞下奄奄一息的兄妹两个,如果不是遇见月栖真,如果没有妹妹的一时胆量,哥哥也会死在那大雨中,剩下孤身且绝望的妹妹。
离苦和月栖真融入其中,装作一对受苦受难的夫妻俩,衣衫破旧,遮不住丈夫身上的伤痕,他还努力护着怀有身孕的妻子,两个人相貌普通,不出众也不惹眼,在人群中很容易被忽视。
月栖真用法阵移形换面改变了他们的面容,如今他是化神期的修士,已然是修真界佼佼者,除非是大乘或是渡劫期,不然轻易看不透他们的伪装。
他们跟随着难民生活,时不时翻翻渣斗,或是离苦佝偻着腰背,一面咳嗽不停,一面大着胆子去询问路边的店家,想谋份差事,可无一例外被拒绝。
难民大规模的到来,竹化城居民开始排外,面对他们不自觉流露出慊弃,生怕他们偷抢以及带来传染病,哪里会给什么机会呢。
偶尔富贵人家很好心施粥,离苦便一马当先挤进去,争取为月栖真带回来稀薄的粥水。
离苦本就破旧的衣裳,在几次拉扯拥挤过后,彻底成了破布,挂在他身上,堪堪遮住两点。
月栖真低头,努力绷住。
一人一魔毕竟是假扮的,苦是假苦,可那些民众的苦难却是实打实的,因此每离开一个地方时,月栖真便会隐蔽地抛下满地的灵石,背后是兴奋的哄抢声。
就这样兢兢业业扮演了两天,期间还听闻用于升级改善竹化城传送阵的材料被偷走,传送阵又要延期修好,这下好了,月栖真只能把希望寄托于魔族传送阵了。
终于,在第二日傍晚,离苦和月栖真挤在拥挤的巷子里,晚风寒凉,吹得月栖真伪装的脸又黄又白,狭窄的眼眶里极黑的眼瞳转动,他注意到有个身量瘦长的男子左右顾看,偷偷接近了离苦。
一屁股坐在离苦身旁的空位,他先是用怜惜的眼神看了眼月栖真,再对离苦感叹般说:
“这天灾真可恨啊!”
离苦叹口气,惆怅地望天:“是啊!”
男子抬起瘦长的胳膊搭在离苦肩膀上,故作亲近的模样,他道:“旁边是你妻子吧,看着月份倒是不小了,人瘦瘦小小,如今正是特殊时期,想必营养是跟不上的吧,兄弟,情况困难,先不说别的……你准备好为她生孩子求医的钱财了吗?”
“生孩子可是要命的大事啊!”
离苦捏紧拳头,做出一副无可奈何又隐忍的模样,摇摇头道:“没有,简直没有办法啊。”
说到末尾,音调带上颤音,饱含伤心的哽咽。
月栖真:“……”
演得越来越好了。
他也不甘示弱地抚摸着腹部,眼里泛起晶莹的泪花。
男子忽然低下头,悄声道:“你们相信神龙吗?”
“……?”
==========作者有话说:==========
默默加快进度,我反思:我是个拖延症特别严重的家伙,有时候动笔写了几十个字,写着写着就不想写了,一拖再拖,导致很多次都快忘记前文了……于是就更加拖延,导致恶性循环
很感谢一直追着看的读者,你们太不容易了
第69章 被囚
天剑宗。
远处主峰笔直地插入云海, 其旁围绕数不清的山峰,之间依靠石台连接,每一峰的风景不同。
属于亲传弟子的山峰分别称为云峰、淡峰、风峰以及轻峰, 合在一起即为“云淡风轻”,恰好与隔壁无极宗的“山青水绿”对应。
淡峰。
此峰终年环绕云雾, 寒气汇聚,隶属于大长老苍乐咏和她的亲传弟子傅青崖。
遍野白蓝色的寒草贴着冻土生长, 风过之时,草叶轻颤。
苍乐咏一身淡蓝道衣,立于庭院门前,容貌寡淡,冰肌雪肤, 发色、眉毛以及睫毛都是极其浅淡的灰棕色,寡淡的色彩,如冰雪成精,周身的淡然气息与环境浑然一体, 风吹拂, 蓝色衣摆和地面寒草同样晃动。
她在此地等了许久, 忽然,睫毛轻颤, 掀开眼皮, 一双瑰丽如红宝石般的眼瞳直直看向前方,淡极生艳,冰雪般的人瞬息之间化作摄人心魂的精怪。
前方云雾后退,寒气翻涌, 从一片白茫茫之中走出来一道青影,是傅青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