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迈奇
他把包包埋在了城郊那片宠物墓园里，挑了一处靠着老槐树的位置，旁边有一片草地，春天会盛开小野花。深灰色的花岗岩，上面刻着"包包"两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他们都爱你。
因为没办法熟练地表达爱意，墓碑上的字显得生疏又克制。他踩着埋葬包包的土地，连影子都变得自惭形秽起来。
包包是盈盈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五年前盈盈从宠物商店抱回了一只黄茸茸的小比格养在香港的公寓里。她用手机拍下包包的照片传送给项维森，说狗狗的名字叫包包。项维森简单点评几句就换了话题，连照片都没有打开，听筒那边的人说家里的玉兰花马上要开了。
“哥哥，到时候我们和包包一起去赏花吧。”
嗯，好啊。项维森一只手夹着手机，另一只手翻着文件，末了指着一处朝助理点了点。“盈盈什么时候回来？爸妈都很想你。”
“我啊，”她笑着说。“要春天了呢。”
春天过去了，夏天过去了，玉兰又开了一轮，盈盈没有回来，她用一把水果刀结束了自己十九岁的生命，包包却从一只巴掌大的小毛球长成了满屋子乱窜的捣蛋精。
项维森有时候觉得，包包身上还住着盈盈的一点影子，活泼又闹腾，一刻也不消停，永远热气腾腾的生机。他每天给包包喂饭、梳毛、擦脚、收拾满地狼藉，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总觉得盈盈还在，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偷偷笑他手忙脚乱。
而包包走后，盈盈最后一点残缺的灵魂的影子，也跟着那只小比格一起沉没到一个深不见底的地方。
那三天项维森没有出门，生活机能像过期食物一样缓慢塌陷。手机从那天下午就关了机，屏幕彻底黑着，被他扔在玄关柜上再也没碰过。他不接电话，不回消息，餐厅那边的经理打不通他的电话急得团团转，后来直接发了短信说老板你再不回话我就要报警了，他才勉强回复了一句。
冰箱里的东西吃完了他就喝白开水，窗帘拉了三天没拉开过，白天和黑夜的边界在这里逐渐模糊。他坐在沙发上发呆，偶尔手里攥着包包咬过的橡胶球，反复把球砸向地面，听它弹回来的“咚咚”声。
直到眼泪掉下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盈盈走的时候他忍住了，料理后事、主持葬礼、应付来吊唁的亲戚朋友，他全程没掉一滴泪。可现在，一只狗走了，他却坐在黑暗的客厅里，眼泪毫无征兆地淌了满脸，淌得狼狈不堪，淌得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个手足无措的少年时代。
他在包包身上寄予了太多微妙而复杂的情感，所以当他听到“盈盈”两个字从那个女孩嘴里蹦出来的时候，脑子里那些"不信"的高墙，忽然就塌了一面。
盈盈的大名叫项盈菲，亲朋好友都叫她“菲菲”，只有项维森从小就叫她“盈盈”。这个称呼是独属于他们兄妹私下的暗号，旁人根本不会说出口，更不会从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嘴里冒出来。
所以眼下项维森除了相信似乎没有第二个选择。
尽管他到现在都是懵的，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浸泡在一种“这怎么可能”的眩晕里。信是信了，可他还是觉得荒唐透顶����一只三天前他亲手埋葬的小狗，怎么就变成了一个活蹦乱跳的小姑娘？
更离谱的是，包包分明是公的……
项维森心中的疑问太多了，一时竟不知道应该先问哪个，最后只好清清嗓子，谨慎开口：“那个……包包啊。”
“嗯！”包包热情洋溢地应了一声，
“……你能不先从我腿上下来？”
第4章 吃狗粮吗
项维森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个努力把自己蜷成一团的女孩。
不知道什么时候包包已经从对面的单人沙发转移到了他身上，此刻正舒舒服服地窝在他的大腿上，两只手还攥着他衬衫前襟的扣子，两人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彼此，一时间气氛变得无比尴尬。
而包包听到这个指令的瞬间，脸上的笑容立马垮了，两条眉毛拧起来，一脸的不乐意：“明明是你让我过来坐的！”
“……那我也没说让你坐我身上啊。”项维森有些疲惫地解释道。
“可是你以前����”
“停停停，”项维森一根手指竖在两人中间，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咱们先停一下。包包，我跟你讲个事，你听好了。”
包包仰着脸看他，还是不服。
“以前你是狗，你趴我腿上、躺我肚子上、踩我脸上都行。但是现在，”项维森比划了一下他整个人，“你现在是人，人是有人类的规矩的。而且你……”他顿了顿，目光在他那两条小辫子上扫了一圈，又赶紧移开，“你还是个女孩。女孩不能随便往男孩腿上坐，懂吗？”
包包歪着脑袋想了两秒，问：“为什么呢？”
“因为����”项维森张了张嘴，又没话了。
他活了快三十年，和女孩打交道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更别提跟一个小姑娘解释这种事了。他的社交经验在"女性"这个领域约等于零，眼下脑子里翻来翻去就那么几个干巴巴的词汇，组合在一起怎么都不对劲，最后他干脆放弃长篇大论，把一切简单粗暴地归纳成一个他自认为最能服众的说法：
“因为����这是素质问题。”
他板着脸，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是那么回事：“女孩坐在男孩腿上，这是没有素质的。男孩坐在女孩腿上，那就更没素质了。总之男女之间要保持合适距离，这是做人最基本的素质。你明白吗？”
包包眨着眼睛，认真消化了一会儿这段话，最后一脸疑惑地提问：“素质是什么呢？”
“这个……”项维森尝试去思考一种通俗易懂的解释方法。
包包却抢先答道：“我知道了！是不是就像我的项圈一样的东西？戴上就有素质了？”
“？当然不是，它不是一个物体。”
包包皱起眉头，显然对这个抽象的概念感到十分困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抬起来看了看项维森的腿，最后郑重其事地得出结论：“那我知道了！素质就是����男孩的腿和女孩的腿中间隔着的那个东西，对吧？平时的话呢，根本看不见，坐上去之前要先检查一下有没有素质在，不然就会……就会把素质坐没了。”
这套莫名其妙的理论砸过来，把项维森砸得哑口无言。他低头沉默了好几秒，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最后闭了闭眼，强撑着挤出一句：“……不是这样的。”
包包看着他，明显有点不耐烦了：“那到底是怎么样的嘛？你说来说去我也没听懂。”
项维森深吸一口气。他也破罐子破摔了，把那些弯弯绕绕的社交礼仪统统揉成一个他能用最短句子说清楚的东西：“我这么跟你说吧。有素质的人才能得到别人的喜欢，相反的，没素质的人就没有人喜欢你，懂了吗？”
他本来没指望这句话能有什么效果。从刚刚开始就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砸得他应接不暇，这会儿扔出去这句话不过是最后的挣扎。
可没想到，对面的女孩忽然安静了下来。
那双总是转个不停的眼睛垂了下去，睫毛扑闪了两下，整个人像一朵被风吹蔫了的小花，耷拉着脑袋，枯萎般地说了一句：“……我好像知道你说的什么意思了。”
项维森愣了一下：“嗯？”
包包抬起头，认真地看他：“这和打分考试是一样的吧？”
考试打分？这回轮到项维森不懂了。
包包点点头，把汪星球那套复杂的积分规则给项维森讲了一遍����每天加分扣分的机制、捡垃圾攒积分的日子、那台被自己咬烂了的骨头形计分器。他讲得颠三倒四，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尽管不懂人情世故，但基本的察言观色包包还是略知一二，正因如此，他很快就注意到，自己在讲到一些地方的时候项维森正强忍着不笑出声来。
有什么好笑的呢？
包包不明白。那些莫名其妙的分数、乱七八糟的规则，困扰了他那么久，他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搞明白怎么回事，又一关一关地熬过来。他很难想象，对自己来说像噩梦一样的东西，到了项维森这里，却变成了一个笑话。
他想起自己当比的时候，常常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浑身一抖。比如楼下电钻的声音，比如路上汽车鸣笛，比如项维森忽然把快递盒子扔在地上的"砰"一声。每当那个时候他就会猛地夹起尾巴，身子缩成一团，有时候严重了还会原地打转，转好几圈找不到地方躲，最后只能钻进沙发底下半天不出来。
每次他这样的时候，身边总有人指着他笑。路过的邻居笑，快递小哥笑，连项维森的朋友来做客看到他缩成一团的样子，也会笑嘻嘻地对着他拍照片。好像他的恐惧是那么滑稽、那么不值一提，好像一只狗害怕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
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包包意识到人类是一群高大又残忍的人。他们不会因为你害怕就停下来，反而会因为你的害怕而更开心。这一点常常令他感到沮丧，但心中对人类的热情还是像炉子里的火一样，风吹一下晃一下，从没真正灭过。因为总有人在他害怕之后蹲下来摸摸他的头，说一句“好了好了没事了”，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小饼干递到他嘴边。一块意外得来的小饼干很容易就让他把刚才的不开心通通原谅。
所以尽管此刻看到项维森也在憋笑，让他心里有点失望，但他还是在心里迅速地原谅了他。
毕竟那是他的老公，从很小的时候就一直在照顾他的人。所以算了，想笑就笑吧。
包包释然。甚至在和项维森对视的那个瞬间，还讨好般地冲对方笑了一下。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笑，只是野兽一般的直觉告诉他，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可能又没素质了。
而没有素质就得不到爱。他辛辛苦苦劳作了三十年才回来，还没打算被项维森讨厌。
于是他低下头，从项维森的大腿上滑了下来，随后小心翼翼地抱着裙摆坐到了他认为最有素质的位置。
腿上重量减轻的那一瞬间，项维森终于跟着松了一口气，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关节，然后慢慢坐正了身子。
可问题是，真的面对面了����一个在长沙发上，一个在单人沙发上，中间隔着一米多远的空气����气氛反倒比刚才更奇怪了。
两个人就这么干坐着，谁也没说话。项维森看着包包，包包也看着他，大眼瞪小眼。
项维森先撑不住了，决定搬出人类社会最通行、最不会出错的一句话：“你饿了吗？”
包包摇头。
然而下一秒，他的肚子里就传来一阵响亮的咕咕声。包包一激灵，连忙两只手捂上肚子，脸上一副和刚刚截然不同的窘迫表情。
项维森瞧着他那副模样忽然觉得有趣。原来变成人的包包这么好面子，以前当狗的时候饿了就嗷嗷叫着扒他的裤腿，现在倒知道不好意思了。于是他也没耽误，站起来朝厨房走去。
在橱柜前停下来的时候，手却顿在了半空中。最左侧的一格是以前放狗粮的地方，袋装的、桶装的，按口味分门别类摆得整整齐齐，包包挑食的时候他还换过好几个牌子，喂食对他来说不过是把狗粮倒进狗碗里，那现在呢？
“……包包啊，”他回过头，有些为难地看着沙发上坐得规规矩矩的女孩，“你现在是吃狗粮还是人粮？”
这是个他从来没有想过需要问的问题。问题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诞。
此刻的包包看上去还有一点刚才的郁郁寡欢，但听到问题后几乎没有犹豫，很笃定地答道：“吃人粮。”
他顿了顿，似乎又想了想什么，末了认认真真地补了一句：“谢谢你。”
突如其来的敬语让项维森有些措手不及����看来刚才那通素质教育是真的生效了。他心里隐隐松了口气，朝包包点了点头，也礼貌地回了一句“没关系”才转过身去翻冰箱。
背对着包包的时候，却在心里悄悄地庆幸了一下：还好选了人粮，如果真的说想吃狗粮，他实在无法想象一个女孩捧着碗趴在地上吃狗粮的画面，那场景光是脑补一下就已经足够令他头皮发麻了。
而一旁沙发上的包包，看上去给出了一个自信满满的回答，可真相是他根本不知道“人粮”是什么意思。
是肉干还是米饭，是干的还是湿的，是甜的还是咸的，他统统不知道。但野兽般的直觉告诉他，现在的他是一个人，而人吃狗粮一定是一件很没有的素质的事情。
于是他选择了最有素质的选项，然后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对面柜子上方的那个相框����盈盈在相框里笑盈盈地看着他，他也看着盈盈。
至于厨房里发生了什么，谁在乎呢？他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个笑容上，不理会周边的一切动向。
真的。他一开始是真的不想理的。
可是那个味道好香好香。
一开始是若有若无的一缕，像什么东西在油里慢慢煸着，带着一点葱姜被热油激开的焦香。再然后，一股闪着焦糖色光泽的油脂气息裹着热气从厨房门口涌出来，直接把包包空荡荡的胃搅得翻天覆地。
其实他从汪星球下来的时候手里是有一些钱的，那是他辛苦劳作三十年中用“星币”兑换的，可为了给老公留下一个好印象，他把钱都花在了各式各样的小裙子上，一路饿着肚子美滋滋地晃荡了好久才找回家来。
他现在这个肚子，可以说是从旺星球空运回来的，货真价实的空。
但是不行，一定要忍住。不就是吃的吗？谁没吃过呢？有素质的人哪有嘴馋的？有素质的人闻到香味是会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有素质的人是能控制住自己的！
他在心里猛猛给自己鼓劲儿，把"素质"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念����素质素质素质素质素质……我的素质我的素质我的素质……
等意识再回笼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平底锅旁边。
项维森正举着锅铲，侧身对着他，四目相对的时候，空气瞬间安静了，只剩锅里的肉滋滋地响着。
两个人隔着氤氲的油烟对视了整整五秒。
项维森率先开口：“你……有事吗？”
“我没事我没事！”包包尴尬地呵呵一乐，两只手在身前胡乱摆了两下，随后呆头呆脑地问了一句，“你有事吗？”
项维森在缭绕的油烟中举着锅铲看着他，反应了半天终于明白了。
"饿了吧？”
短短三个字让包包警铃大作。他的两只手摆得更快了，堆起一脸灿烂得有些过分的笑容：“谁饿了呀！你饿了？我可没饿啊！”
话刚说完，他又干巴巴地又"呵呵"了两声。
项维森皱眉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继续翻炒锅里的牛肉。可身旁那道目光迟迟不肯挪开，他往左翻，包包跟着往左看，他往右颠，包包的视线又迅速黏过去。
他很想问一句到底要干嘛，但想想还是算了，喜欢看就看吧。直到一只手轻轻地、试探地拽了拽他的衣角。
项维森低头，顺着那只小心翼翼的手往上滑，对上包包仰着的小脸。
“我能吃一块儿吗……”包包拧着身子，眼巴巴地看着他。“求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