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ing丝竹
周延的头部又动了一下,像在记忆里搜索一个存放了很久的标签:“……台子……方形的。上面有东西,我......没看到。”
“......方形的台子......像设备?”
他猜测的时候把声音压低了,在尘土中飞扬起来。
周延的嘴唇又动了一下:“……嗯......声音很大。”
他似乎想描述那台设备被移动时发出的声音。
但其他的都没有出口,陆陆续续的,通过他的描述。设备很大,在移动过程中产生了持续的低频震动和摩擦声。沈落让他留守的那个人听到了那台设备被人取走。
讲到这里,陈午没有再追问设备的事。他安静了一会儿,换了一个方向:“你还想告诉我什么?”
周延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像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才开口:“想……什么时候......你们会来。”
陈午没有接话。
周延的呼吸在他沉默的过程中变得更加平稳了。他的呼吸节奏极其缓慢,自己有意识地大幅减慢了频率。安陌的余光中,后面的人都对着内里跃跃欲试,楚玖还站到了门框旁边。他们都没有走进房间,也随意打断里面的对话。
安陌偏过头看了楚玖一眼,这人银灰色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没有多余的情绪。
陈午在周延面前蹲了很久。等他再站起来的时候,他甚至踉跄了几步。走了几步,他在安陌面前停下,声音压得很低:“安队,能不能让我单独跟他说几句话。”
安陌点了一下头,转身带着后面的人走出了房间门口。
走廊里的光线比房间内亮一些,但仍属于昏暗的范围。安陌走出一段距离后停下来,背靠着通道的墙壁。罗远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口袋里,视线落在通道拐角的方向。安陌听着大家出来的脚步声,没有说话。
郑旭蹲在稍远处,把背包的侧袋重新系紧,拉链拉了几次才拉到顶。林觉站在更靠外的位置,背对着众人,面朝出口的方向。他的肩膀微微绷着,整个人保持着一个静止但不放松的姿势。
安陌细细地在心里琢磨,大约过了半分钟。罗远却先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附近的人都听清:“这个位置,他待了多久?”
安陌说:“半年以上。”
罗远没有接话。他把视线从拐角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过了一会儿,他说:“半年以上,一个人待在这里,没有动过位置。那不是等,那是死不了。”
他的语气有些微妙,这种状态他还是第一次见,有些神奇。
郑旭把背包的侧袋扣好了,抬起头:“那个设备,如果被人取走了,现在应该已经不在原处了。我们这次来,可能什么也找不到。”
他说得对。周延描述的那台方形设备已经被人移走了,时间是沈落离开之后不久。陈午上次来的时候没有找到它,因为它已经不在这里了。安陌偏过头看了一眼楚玖的方向,楚玖靠在门框旁边,没有参与对话。
赵启从通道另一端走过来,他在安陌面前停了一下:“需要把后面的区域也搜一遍吗?”
安陌说:“暂时不用。”
如果里面的人说得没有错,东西已经被取走了。赵启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退回原来的位置。
通道里又安静了一会儿。陈午从房间里出来时脚步比进去时更轻。他的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像在确认众人的位置。安陌在出口旁边站定,陈午走过来时:“他走了。”
安陌问:“他有没有提别的?”
“......”陈午说,“他说东西沈落让人移走之前,设备放在最里面的房间里。”
“最里面还有房间?”
“有,但我上次来的时候没进去,”陈午说,“门是关着的,我打不开。”
安陌想了一下,说:“我们过去看一眼。”
他走在前面,楚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过了几秒才慢慢沿着走廊的方向跟上来。安陌知道他过来了,最里面的房间位于通道尽头右侧。门是关着的,表面被灰尘均匀覆盖着,没有明显破损。安陌停在门前,伸手碰了一下门把手的表面。门把手没有积灰,证明最近被人碰过。他轻轻推了一下门,门向内侧无声地打开了,露出一间大约只有十平方米左右空间。
房间里空无一物,地面上没有积灰,平整像被仔细清理过。连一些杂物都没有,地面干净得出奇。边缘处有几道平行的划痕,间距一致。
安陌蹲下来,目光落在那几道划痕上:“他说的设备应该就是从这里被拖走的。”
郑旭站在门口,看着地面那些划痕:“拖走的痕迹,不是抬走的。东西应该很重。”
陈午站在安陌身后,没有靠近门框。他把视线从地面上移开,落在房间角落一处裸露的墙面上,沉默了一会儿:“那时候,那些设备本来已经被搬走了。沈落留下一个人,不是为了看设备,是让别人来拿走设备时知道有人在这里等着。”
安陌站起来,拍了一下手上的灰,退出房间时带上了门。
第220章 结束
回程的脚步在通道里回响, 不像来时那样有节奏。这下子大家的步伐间隔更长,步幅更慢。这次安陌走在队伍中段, 林觉在经过入口时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一眼通道深处。他有心想说点什么,但看了下队友们的脸色,还是没说出来。
陈午不知不觉地走在了队伍最前面,他的步伐比来时更稳定更快,背脊挺直了。出建筑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光线从云层边缘渗出来, 在地面上投下稀疏的阴影。他们的越野车停在原处。前面的人手快打开了车门,引擎发动很快。
启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回响。
即将上车时, 陈午在车门前停了一下, 他不知缘由地看了眼自己的手。两三秒后,他将手指搭在车门边缘,又楞了下,没有立刻拉开车门。
经过他身边的罗远放慢了一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但什么也没说。如果他处于陈午的位置,他也不想听人安慰。这种时候,给时间就够了。
上车后坐在副驾驶的安陌没有忍住, 从后视镜里能看到陈午的侧脸。
这人上车后坐回靠窗的原位置,视线落在窗外,眼神内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车窗外的光线正在从他脸上移走。
楚玖反而是最后一个上车的。他先看了眼在前方的安陌,最后选择在后座坐下。车门关上的声音比平时轻, 大家都上车了。越野车发动时车身晃动了一下, 开始朝着来时的方向缓慢移动。
他们把本来需要近三天的探索直接缩短完成了。路面在车轮下发出持续的碎石摩擦声,安陌坐在副驾驶座上为此行收拾心绪。
陈午的双手放在膝盖上, 左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腕内侧,像在确认自己还活着。过了三两分钟,他又把手收了回去。
整个车子都沐浴在夕阳下,靠窗的位置被光照射到脸上,颇有种梦幻的错觉。
罗远坐在陈午旁边,他对陈午的状况有些察觉,肩膀在某个时刻微微动了一下。往旁边挪了一点,他靠向自己这边的车门方向,尽量给陈午留出了更多空间。那个动作没有任何言语伴随,完成得很快,几乎没有被人发现。
陈午没有回头看任何人。
天色变暗得速度很快,车灯在前方的路面上投下一段正在移动的亮区。前方没有其他车辆。
回到曙光时天色完全灰暗了下来。
这一路可没有任何风险,大家提着的心都在即将到达基地的那一刻放下了。
安陌在研究所门口停了车,让其他人先回去休息。大部分小队出这种没有意义的探索任务,都需要大家汇总信息,不过这次比较特殊。安陌没有让队员们做汇报,至于提交记录,这个没有什么意义了。罗远下车时没有问他任何问题,只点了点头,转身往自己住的方向走了。孙承和林觉走在一起,郑旭最后一个下车,关上车门前看了安陌一眼,像和安陌确认队长没有别的事要说。安陌摇了摇手,他才把门关上,转身走了。
陈午从后座下来时动作不快。他此刻似乎已经完全放下了,只站在车边,不说话。许久,他从口袋里取出那块灰色布料,在路灯的光线里看了一会儿。最后他选择把布料放回口袋,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个是他家的方向。
安陌在车边站了一会儿,楚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交叠在一起。安陌说:“他状态还行?”
楚玖说:“嗯。”
“他等了那么久的那个答案,现在找到了。”
人不是他想象中的消失,只是一个无聊的局中的一环。他的队长,队员,都被当时的某个原因引诱了,做了这事。
楚玖没有说话,但他站着,就像一道不需要语言确认的支持,他的存在本身就让人舒心。
当天晚上安陌还是联系了白薇。大半夜他到研究所的时候,白薇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安陌没有收敛脚步与声音,单手推门进去。白薇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一份打开的文件夹。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安陌脸上停了一下:“你们回来了?”
那么快,应该很顺利,白薇对这个事倒不意外。
很多时候,特殊的人总有特殊的待遇。
“嗯。”安陌在她对面坐下,把陈午发现周延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他说得不长不短,偶尔加了点自己的看法,关键细节都没有遗漏。
白薇安静地听完:“周延是副队长?”
“是。”
“他一直在那里等着,却没有尝试离开?”
“他说沈落让他留下来看着那台设备。他等的是设备被回收之后能确认它的去向。但设备被移走之后,他没有得到后续指令。”
按这种说法,其实沈落也不算什么立场正确的人。
白薇的手指在桌面边缘停了一下:“沈落那段时间其实已经跟方舟有过接触了。他们应该在方舟的人来之前,就已经知道那台设备会出现在那个区域。”
安陌没有接话。
白薇继续说下去:“他在那种情况下,仍然要求周延留在现场确认,说明他自己也没有完全确定。他需要一个人在那个位置确认设备确实被移走了。”
安陌说:“周延等了两年的东西,其实在那台设备被移走之后就已经不存在了。他等的那个确认,在他还活着的时候一直没有发生。”
只不过,不知原因的,周延居然这次出现了。
白薇沉默了一会儿:“陈午现在知道这些了?”
“知道了。”
“他的状态怎么样?”
安陌想了一下:“和之前差不多,但他已经不需要再留在这个问题里了。”
白薇啪地把面前的文件夹合上,安陌站起来准备离开。他已经走到门口时,白薇的声音从他的身后传过来。
“那块布料确实来自方舟的设备。我确认过了,不是衣物,应该符合他说的话,这个是设备本身的外覆层。”
安陌:“从设备上掉下来的?”
“确定。这种材料不会自然降解,如果不是直接从设备表面脱落,没有其他途径能出现在那个位置。”
安陌“嗯”了一声,推开门走了出去。到别墅时,楚玖已经等久了,在和楚楚面面相觑。他看人回来了,立刻起身了,比楚楚反应快得多。他没有先问安陌去做了什么,因为安陌打发他去洗澡,他洗完了人就消失了。不过现在人回来了,他也只是把一杯温度刚好的放在茶几上的水递到安陌手边,十足的贤夫样。
安陌走过去坐下来,接过那杯水后先是把杯子放下了,又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
楚楚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沙发边缘,在安陌手边的位置蹲下。安陌伸手摸了一下它的头,想了想,喝了一口那杯水,温度刚好。
楚玖可真是贤惠,看他头发微微乱,安陌忍不住和他讲:“陈午把他那块布料放回口袋里了,他拿着它当个念想。”
自己的坚持和疑惑,终于都明白了只是个迷阵。
已经死掉的人不是真的死去,而还活着的人终于能继续向前了。
楚玖在安陌旁边坐下来,隔着一个拳头都不到的距离,想了想,猜测说:“他拿了那么久,现在知道它是什么了,反而更难放下了?”
人就是善于得到一些自己想了很久的事后仍旧放不下。
安陌低头看着杯口边缘的水面:“我今天跟陈午说,其实作茧自缚和破茧而出有时候是一码事。方舟的人做了那么多事,最后把自己填进去了。”
硬要说,就是报应。
楚玖偏过头看着他:“你信吗?”
报应这种东西,按强者的逻辑,是弱者的自我安慰。
安陌说:“我信啊。从赵启明到方舟内部,那些留下的痕迹没有一条证明他们会更好。”
他顿了顿又说:“沈落让周延留下来等那台设备被回收的时候,可能他也不知道方舟会变成这样。他只知道设备应该被回收,但他不知道现在的方舟已经......”
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