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桃花烈酒
“师尊,你们想起百年前的事了,对吗。”
一时,无人应答。
叶伶舟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什么都没回答,似乎又什么都回答了。
最后是谢池书轻轻应了一声,“嗯。”
得到确切的答复,叶伶舟无声笑了笑,却也不知自己为什么笑。
大概是笑自己好骗吧。
明明早该注意到的,以师尊的性子,真的能说不问以前的事就不问吗,甚至如今回忆起来,不仅不追问,还有点回避的意思。
除非是自己已经想起来了,知道不是什么好事,所以才避开不谈。
至于是什么时候恢复的,依据结果去倒推就好察觉多了。
八成是受巨眼的影响,他在两人神魂上下的烙印被破坏了,当时就觉得师尊看自己的眼神不对。
叶伶舟就没见过这么会自己给自己添麻烦的东西,作为他的本体,什么忙都帮不上,还尽添乱。
看来这下也不用再犹豫了,没必要慢慢等最后一道残片自己出来,直接逼出来就是。
至于说强逼残片浮现会导致身躯彻底崩坏。
那时候他本来就该离开了,崩坏就崩坏。
总归......他是一点都不想与恢复了记忆的师尊待在一起。
哪怕只是恢复了百年前那段记忆也一样。
谢池疏想解释些什么:“小舟,我......”
叶伶舟先一步打断了他的话,“既然如此,弟子有个问题想问。”
他看着面前的两个师尊,歪了歪脑袋,“师尊究竟想要什么?”
见两人似乎没能明白他的意思,又解释道:“师尊想要救天下苍生,弟子救了。师尊想要消灭天道,弟子也快要成功了。”
他顿了顿,眉眼轻弯,“而且现在两位师尊自己也能应对天道残片了,弟子身上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图谋利用的东西了,所以师尊没有必要再说什么喜欢的话,更没必要装出爱慕的样子。”
“还是说,弟子身上还有师尊想要的东西,如果有的话可以直说,只要弟子能做到,一定去做。”
反正要离开了,把能做的事都做了,满足一下师尊的想法,也算是收个尾。
这长长的一段话出口之后,叶伶舟许久都没能等到回答。
最后却是得到了谢池疏的一句反问:“这话不该师尊问小舟吗?”
叶伶舟静静看着他,再次轻轻歪了下头表示疑问。
谢池疏比叶伶舟更想不通,“小舟,师尊不信你真的放下了,所以你就当真不开心师尊以道侣的方式待你吗?”
没有人会不希望自己的爱慕得到回应,两情相悦更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这样一来叶伶舟的逃避就显得格外怪异。
对待结为道侣这一问题几乎到了应激的地步,连听都听不得。
叶伶舟:“......”
怎么又是这种问题。
他低下眼,攥紧了手,失控的情绪不断冲击着他为数不多的理智。
不断深呼吸,想让自己冷静下来,都坚持到这会儿了,可不能在最后阶段对师尊大吼大叫。
可是耳边又传来不知道是哪个师尊的声音,“小舟,是师尊做错了事,你心中有怨便发泄在师尊身上,不要憋在心里,徒劳自苦,师尊想补偿你。”
自苦......补偿......
被这两个熟悉又久远的词狠狠撞在了心脏,叶伶舟猛然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人。
如出一辙的担忧与诚恳,多年不变的皎洁无暇。
他喜欢极了这般模样。
也厌恶极了。
不论是站在对方身边,亦或是跟在对方身后望着背影,都让他觉得自己在对方的对比下显得那般污秽不堪。
简直像是一滩烂泥糊在了明月上,迟早要被清理掉。
到底是忍不住笑起来,边笑,身上又因为情绪的失控开始崩裂。
“什么叫不要自苦?”叶伶舟轻轻问二人,眼眸漆黑阴沉,也懒得再维持什么乖巧听话的模样,语调淡漠,“你们以为我为什么苦?”
“是被人打断骨头丢在乱葬岗苦?还是被人喂了毒药五脏腐烂苦?又或者是无家可归忍饥挨饿苦?那些不过都是你们慈悲心作祟,自以为是罢了。”
叶伶舟缓缓眨眼,“这些我从来不觉得苦,因为那时候我压根不知道什么才叫苦难。”
“是你,把我带回去,把我教成一个人,让我知道原来我过得那么凄惨,原来我一直都活在苦难当中,那时候我才是真的苦。”
“如果我一直什么都不懂,我又怎么会痛苦。”
“这也就算了,你还要在教会我何为苦难之后,将我丢进苦难堆里,让我永远无法挣脱,日日夜夜分分秒秒受尽折磨......”
叶伶舟晃了晃脑袋,似乎要用这种方式将崩溃的情绪甩开,将自己混乱的思绪理顺。
说着责怪的内容,他的语气却十分平静,听不出丝毫怨恨的意味,仿佛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
“很多时候我都在想,如果没有遇到你,我是不是会过得更好。就算是沦落人间辗转,也好过七苦缠身。”
“小舟......”谢池书怔怔望着他,“你怨师尊也是应该的,但师尊想尽可能补偿你,不管是......”
“不需要。”叶伶舟躲开谢池疏要来牵他的手,慢慢下了床,看着两个同样也下床站到他身前的人。
扯了扯嘴角,“我可不敢怨,到时你们一人又来一出以死谢罪,难道还要让我想尽办法再救你们一次吗?”
谢池疏怔愣:“以死谢罪?”
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叶伶舟也不在乎了,反正他已经打定主意尽快离开,多一刻都不想待。
颈侧又撕裂开,他随手抽出一条红线一绕。
这般随意的样子看得谢池书二人眉头紧皱,想要去帮忙却被躲开。
叶伶舟:“不是一直问弟子还喜不喜欢吗。”
两人一愣,直直看着叶伶舟,等着接下来的话。
叶伶舟咧咧嘴,“喜欢啊,怎么会不喜欢呢。”
不待二人做出反应,他又道:“但是那又如何,我要的是你们从身到心到魂魄,每一分情绪每一丝感情全都属于我,爱也好恨也好都是我的,什么苍生什么人间什么自由,那些东西全都不该存在。外界人死光了,世界毁了又如何,只需要永远留在我的身边......这些,你们能做到吗?能给吗?”
“......”
叶伶舟自然是没能得到回答的,他看着眼前面有错愕的二人,便代替给出了回答。
“你们做不到,给不起。”
“就算你们真的愿意给,我也不会相信。”
他闭了闭眼,努力弯了下嘴角,“弟子说这些也没别的意思,只是希望师尊不要再提什么补偿了,也不要再说什么道侣了,就当今日什么都没发生。”
......
叶伶舟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小世界的。
他已经尽可能保持冷静了,也没有大吼大叫。
但大概是一口气说了太多的话,他有些晕,走路也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一不小心又说实话了,就不能学着他们那样随便说些什么骗过去吗。
关上寝屋的门,往床上一摔,叶伶舟疲惫闭上眼。
明明昨天一切都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有了空闲,那些回来的记忆就开始在脑中一幕幕回放。
从狼狈不堪的初遇到自己死缠烂打。
再到谢池书骗他后被他怒气之下一句“你怎么不去死”,说得当真以死谢罪。
兜兜转转,最后居然还成了师徒。
要不是知道自己不是人,真要怀疑是不是上辈子欠了谢池书钱,这辈子还债来了。
第57章
自那日之后, 叶伶舟一直将自己锁在寝屋里面捣鼓东西。
每次师尊死的时候都会给他留一大堆遗产,那他也得留点遗产,不然多没面子。
不过他包括钱在内全身上下的东西全都是师尊给的, 要是拿来当遗产未免也太奇怪了。
除了这些外物, 他也就只剩下自己了, 干脆从自己身上取材。
“这样就差不多了。”叶伶舟一手抓着一支蜡烛, 满意地打量了一圈。
蜡烛呈现浓郁的大红色,散发着奇异的香气。算不上浓烈,却对人有极大的吸引,点燃后还能明清心神,不受天道异化影响。
两支蜡烛他一共剜了足足数百斤血肉, 特别耐烧。
这份遗产肯定够分量了。
叶伶舟在屋内翻箱倒柜,找出了两个盒子, 将蜡烛装进去,又装饰了一下, 看上去就有模有样的了。
出门打算去将蜡烛送给两个师尊, 结果刚一推开门, 迎面撞上两人, 各自都提着一个食盒。
这些天叶伶舟一直把自己锁起来做蜡烛,每到饭点, 两人就会给他送吃的,时不时还送点点心。
简直跟吃牢饭似的, 定时投喂。
叶伶舟这么一想,突然发现这些天自己好像都没跟师尊说过话,拿饭也是探出一只手抓住食盒往回缩。
挺好的, 他是真怕师尊又来道歉,到时候情绪失控怎么办。
谢池疏看向叶伶舟手上的两个盒子, “小舟,这是?”
叶伶舟笑眯眯将两个盒子分别放到两人手上,“给师尊的礼物。”
听到是叶伶舟送的礼物,谢池书有些惊喜,“小舟这些天难道是在给师尊做礼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