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墨痕子
“����!”
屋中一片兵荒马乱,枕清风摇摇头, 背着手走了。
不愧是活了几百年的拾忆萤。
无论是名字还是样貌, 都在这幻境中尽数还原, 极其真实, 甚至能唤起两人识海深处的隐秘记忆。
墨铮玉惊觉他在这一世是真正的无情道修士。
未及弱冠的少年腰间悬玉, 眉眼冷峻凌厉。
吃斋持戒, 不可成亲,不可沾染情爱。
他常年居住深山, 门派世代守护的圣物名为息壤灵土, 少有人知。
若逢乱世,则出山除魔卫道, 以息壤灵土救世。
整个门派都知道,他们守护的并非上古创世时的本源息壤, 那时的息壤早已用来镇压水患, 消失殆尽。
他们守护的只是散落在大地裂缝中的, 息壤的细碎灵气。
准确来说,是一只幼灵。
幼灵虽不具备移山填海的大神通, 但具有一定本源的力量,关键时刻可以治病救人,延长寿命,守护凡人。
因此是世间不可多得的宝物。
他活了多少年,就守在这团土身边多少年。
灵土遭仇家觊觎,他整个山门几乎覆灭,墨铮玉奉师命携其下山,四处躲藏。
他观察了许多地方。
萤墟地形隐蔽,民风淳朴,于是决定在此住下。
只是墨铮玉没想到……
“哥哥救我!”穿着他宽松道袍的少年面庞幼嫩,皮肤白皙,一双大眼睛圆润明亮,眼尾微微上翘,正坐在竹床上跟道袍搏斗。
他胳膊腿没有墨铮玉长,又不习惯穿衣服,两只爪子两只脚在里面胡乱扑腾。
终于踩着腰带将自己绊了个跟头,安静了。
……只是他没想到,灵土会变作人形。
小道士这些年没下过山,对外界一片陌生。
灵土这么一闹,突然离山的茫然顿时烟消云散。
他坐下,静静看去。
“咕唧咕唧”的奇妙蠕动声响起,宛如泉水汩汩流淌,悦耳动听。
堆成小山的玄色道袍下爬出来一小坨圆滚滚的半透明物体,形似圆糕,质地如冰粉,流淌着蜂蜜般的金黄碎光。
云宝宴没料到自己上上辈子是一坨冰粉。
看着还怪好吃的。
他的意识附着在这具身体上,被牵引着向前走,感觉既神奇又紧张。
仿佛沉浸式观看过去所发生的一切,连情绪都能被一比一复刻出来。
“嘿咻!”一声。
透明圆糕跳到了墨铮玉腿上,软绵绵地朝四面八方融化了些许,两只豆豆眼无比平静:“还是不穿衣服最舒服了。”
“正其衣冠,尊其瞻视。”墨铮玉蹙眉,“即便你是灵土,也该好好穿衣服。何况……我们逃亡在外。”
他抓起晃来晃去的灵土。
思考是否要做一身给土穿的衣服?他这么小,一块手帕应当就够用了。
透明状的小家伙感到很失落。
在山上时,土每天都在听他讲经,想不到好不容易自由,他又在说这些。
“咕噜”了下,算作回应。
灵土蔫耷耷地从墨铮玉指缝里溜走,水一般化开了,重新摔到他腿上,又缓缓聚拢。
钻进了冷淡少年严丝合缝的衣裳里。
下一秒,浑身光滑如玉的男孩出现,他身体娇小,像是将墨铮玉的衣服当襁褓一般,温顺地蜷缩在他怀里。
湿润的眸子向上瞅他,姿态极其依赖与信任。
模仿他的样子,绷起脸,迅速为不会穿衣服找好了借口。
“那宴儿和哥哥穿一件就好,不然好奢靡。”
墨铮玉腾地起来,浑身着火似的想把他甩开,那滑溜溜的触感反而无孔不入,紧紧裹缠着他。
奢靡?
这画面淫。靡还差不多。
“你……!”
漂亮小孩跟八爪鱼似的紧紧抱住他。
小道士训斥半天,嗓子冒烟也甩不开他,反倒将绑带拽成了死结,闭眼默念清心诀,只好道:“你出来,我给你穿。”
一团软土呲溜一下滑了出来。
乖乖道:“好!”
面容精致到有些艳丽的少年盯着镜中的自己,甩甩袖子,像刚从五指山下跑出来的猴子,对一切都无比陌生。
视线上移,云宝宴将注意力放在为他束发的墨铮玉脸上。
“……”
桃花眼微微睁大了。
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像是在脑海中细细纂刻墨铮玉的样貌,此后无论多久都能相认。
“看什么?”墨铮玉撩起眼皮。
云宝宴一愣,有些迟钝地勾起红唇,朝他露出个青涩羞赧的笑:“在看守着我的人。”
“哥哥,你是我第一个见到的人。”
“我喜欢你的味道。”
墨铮玉哑口无言。
这些年他学了许多剑法和大道理。
但没有学过如何回应这种天真烂漫的喜爱。
为人束发的手忽地一颤。
二人的视线在有些陈旧磨损的铜镜中交集,勾缠在一处。
面容冷漠的少年耳垂渐渐泛红。
那晚他梦。遗了。
刚化形的云宝宴不具备任何生活自理能力,但天性聪慧,十分擅长模仿和学习。
跟在他身后,几乎像个翻版的自己。
没几天墨铮玉就提醒:“不许学我的表情。”
满脸不屑与冷漠的云宝宴一秒恢复清澈,欢天喜地点头:“哦哦!”
他还发现小家伙即便善于学习,一点就通,但手脚协调能力不太好。
不是把饭碗打翻,就是将水杯碰倒。
走两步路还会摔倒。
简直可怜得不行。
墨铮玉只好把他抱在怀里,耐下性子,一口口喂饭,一点点喂水。
简直像初为人父,两眼一睁就是照顾小孩。
……还是个腿脚不好的小孩。
他弯下腰,直视对方的眼睛,仔细叮嘱:“想去哪一定要告诉哥哥,我背你去,记住了?”
云宝宴点头如捣蒜,脸颊粉粉的,乖得不行。
垂下纤长睫毛,声音又轻又软:“哥哥你真好。”
小道士心尖一跳,照顾得更起劲。
直到又过一阵,墨铮玉发现云宝宴跟枕清风的弟妹们在稻田地里赛跑。
像振翅的乳燕,撒欢儿的小狗,放肆地跑跳笑闹。
大口吃饭,大碗喝水。
墨铮玉双手环胸,长长出了一口气,气得发笑:“……?”
敢情是这坨土在驯服人类?
好在他本就是灵土的守护者,只不过,过去他是在灵土的神龛下洒扫,如今变成了亲力亲为的照顾。
耳畔忽然多了很多叽叽喳喳的声音。
墨铮玉清修十几年听到的话,都没有三天听见的多。
云宝宴的嘴巴闲不下来,他第一次当人,世上的每样东西都能让他大惊小怪一阵。
饶是变成软绵绵的灵土本体,都要趴在他耳边,神秘兮兮地伸出小触手,遮挡并不存在的嘴巴。
悄悄地问:“哥哥你睡了吗?我跟你讲……”
每晚入睡,墨铮玉双耳都嗡嗡地响。
还扎了两天针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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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清风专门收拾出了一间小院给两人居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