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子平生
谢妄生毫不犹豫,左膝盖跪在床沿边,俯身,伸出手去给江怀聿脱衣服。
他就是自己不穿了,也不想让这家伙穿。
不料,他刚刚揪住江怀聿肩头的布料,还没开始用力,江怀聿突然缓缓睁开双眼。
四目相对。
谢妄生有点尴尬。
把手收回来吧,就显得他心虚,似乎在干什么坏事。
但是呢,若是继续脱衣服,感觉,有点怪怪的……
登时进退两难,动作滞住。
江怀聿睁开眼的那一瞬,遭受了一场视觉冲击。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漂亮得近乎失真的少年面容。肤色清透如玉,五官精致如天工雕琢,线条干净利落,无可挑剔。
那双眼睛尤为摄人����是天生的桃花眼,眼尾微挑,瞳色深处隐约泛着琥珀般的金光,乍一看温软多情,又暗藏危险。
唇角噙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戏谑笑意,将这份过分不真实的美压回人间,添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
江怀聿头有点晕,立刻闭上眼。
片刻后,再缓慢睁开,移开视线,看向床榻旁边一个手拿银线的女修。
约莫十五六岁,满脸担忧的神色,看起来很关心他。
但他不认识。
他继续环顾四周:陌生的房间,陌生的桌上摆着一个陌生的酒瓶,陌生的椅子,陌生的床榻。
一切都是陌生的。
他在哪儿?
他深呼吸一口气,再次将视线挪回漂亮少年。
所有的陌生之中,眼前这位,是唯一一个有一点点熟悉感的存在。
他记得,上一次睁眼,自己是在一个昏暗狭小的陌生房间里,旁边躺了一具血迹干涸的死尸。
当时,自己头痛欲裂,感觉有无数人拿着剑在大脑里乱戳,痛得随时要炸开。脖子也不太舒服。
而当时,眼前也是这漂亮少年。
紧接着,不知发生了什么,自己又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江怀聿稍稍思索片刻,得出一个结论:是这个少年将他带到此处,救了他。
“多谢。”
江怀聿看着谢妄生,轻轻点头,吐出两个字。
谢妄生惊讶得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
他收回手,打量江怀聿,暗暗“啧”了一声。
如此陌生的两个字,当真是从这家伙的狗嘴里吐出来的吗?
这感觉,实在,太诡异了。
江怀聿盯着谢妄生,缓缓开口:“请问,阁下到底是何人?”
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要再说是我爹。我似乎是失忆了,但不是变傻了。”
谢妄生饶有兴趣地歪了下头:“你当真不记得我了?”
江怀聿认真凝视谢妄生,大脑隐隐作痛。
他确实不记得这张脸。
但和旁边那个女修给他的感觉不一样。
他看那女修时,大脑没有任何反馈,就像是这辈子第一次见到她一般。
而这个少年,总给他一种强烈的熟悉感,他们应该是认识彼此很久了;同时,熟悉感中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抗拒和排斥。
他能肯定,他们一定是认识的,但的确不记得姓甚名谁了。
江怀聿摇摇头:“抱歉,不记得。”
谢妄生大脑飞速旋转。
他是十五岁,也就是三年前拜入太渊宗的,既然江怀聿说不记得他,那么,这家伙至少丢失了三年的记忆。
他十六的时候,正式成为极乐院的弟子,而江怀聿也是那时才入的无情道。
也就是说,眼前这个江怀聿,不知道自己修的是无情道。
谢妄生眯了眯眼,舌头快速舔了一圈上齿,嘴角邪魅一勾,一个绝妙无比的恶作剧点子冒出头来。
“我是谢妄生,你的同门啊!”
谢妄生稍稍俯身,瞪大眼,十分认真地和江怀聿对视,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紧接着,双眉一簇,桃花眼中流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神色,声音也低沉下去,夹出委屈的音色:“你怎么能不记得呢?”
同门?
江怀聿顺着谢妄生手指的方向看去,看见他胸口处绣了两朵金勾边绯色牡丹。
这他倒是记得,是太渊宗极乐院的院徽。
等等。
同门的意思是……
江怀聿垂眸,看向自己的衣裳胸口。
那里,绣着一模一样的并蒂牡丹。
大脑登时一片空白。
在思绪恢复之前,他条件反射般开口否认:“不可能。”
醒来后,往日的记忆断断续续地灌入脑海,他大致确定自己是丢失了近三年的记忆。
他是仙都的大少主江怀聿,从出生起就背负着整个仙都寄予的“成为第二位飞升者”的厚望。
而千万年来,只有修无情道才能成功飞升。
仙都,怎么可能准许他去修合欢道?
谢妄生大致猜到江怀聿为何否认,转瞬便想好了说辞。
他轻轻叹了口气,在床榻旁坐下,抬起手,迟疑了一下,然后隔着被子拍了拍江怀聿,语气循循善诱:“仙都自然不会让你修合欢道,可你母亲呢?”
他记得,先前,江怀聿母亲来太渊宗看望他时,曾说过一句话。
“若有一日不想修无情道了,就不要强迫自己,好吗?”
可见,江怀聿母亲跟仙都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果不其然,江怀聿听见这句话,没有反驳,而是陷入沉默。
江怀聿闭上眼,不停地按揉太阳穴。
“阿娘的小甜瓜,哎好好不叫这个……子暄,你别搭理江盛宗还有那些快入土的老头子,阿娘觉得你不适合修无情道呢。”
“……子暄呀,你认真地告诉阿娘,你到底喜不喜欢无情道呀?你若是不喜欢的话,咱们就修别的。那个什么,合欢道也挺好呀,人生嘛就是要快快活活地享乐!”
“……子暄你放心,只要你喜欢,想入哪个院都行,不修行了也可以的。阿娘有法子的!只要你开心,什么都成~!”
谢冬蕊的确同他说过诸如此类的话,但他不觉得谢冬蕊能有法子在仙都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
江怀聿想了想,伸出手,摸向自己怀里。
“咱们在一个秘境里做任务呢,玉听没用的。”谢妄生一脸真诚地提醒。
江怀聿的手顿了顿,收了回去。
这个谢妄生,倒是挺了解他,知道他是想拿玉听问谢冬蕊。
“你不信就不信吧,我骗你有什么好处呢。”
谢妄生叹了一口气,叩开储物戒,从谢冬蕊送他的食盒中拿出一块糕点,递给江怀聿。
“饿了吧紫萱?来,吃点,你最爱吃的。”
江怀聿唰地一下抬头,一脸震惊。
这糕点确实是他爱吃的。
而子暄是他的字,只有他自己和谢冬蕊,以及少数与谢冬蕊关系亲密的人才知道。
谢妄生怎么连这些都知道?
他俩当真关系如此密切?
“你如何知道我的字?”江怀聿忍不住问。
糕点是饮食习惯,倒也不难观察到。
但他十分确定的是,他绝不会向任何人提及自己的字是“子暄”。
毕竟,这事会给谢冬蕊带来麻烦。
谢妄生一愣。
原来,“紫萱”是字啊,他还以为这是小名呢。
奇怪,江怀聿尚未及弱冠,怎么就有字了?
“你自己告诉我的啊。”谢妄生十分镇定地耸了耸肩。
江怀聿难以置信,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在回忆里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可是,一努力回忆,头就又开始疼了,像是有无数碎片在大脑里旋转着切割他的神经。
他双手紧紧揪住被子,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哎,别想了,你可别疼死了,”谢妄生隔着被子拍了拍他,随口瞎扯,“你死了我找谁去啊。”
还有谁能让我捉弄。
回忆无果后,江怀聿暂时放弃,听到“你死了我找谁去啊”,不由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