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子平生
再过一日,他就要去找江怀聿了。
他担心衣裳只熏一晚不够香,决定熏它个一整日。
不过,他思来想去,觉得自己脸皮太薄,道歉和表白的话实在难以面对面说出口,于是打算写成一封信。
昏黄的烛光下,谢妄生一手托腮,一手转着毛笔,苦思冥想。
他没跟人道过歉,更不曾告过白。
直到月亮升上山巅,妙丽丽醉醺醺地回到寝舍,和盖着朱衣的熏笼大眼瞪小眼说你要保佑我家小生生得偿所愿,然后趴在榻上呼呼大睡,谢妄生这才勉强琢磨出一点头绪,打好了大致的腹稿。
他拿出一张素白洒金的纸笺,笔尖悬了片刻后,落下。
子暄,抱歉。
许是因为太紧张了,他的笔尖有点抖,最后一捺写得太粗了些。
谢妄生盯着看了半晌,叹了口气,把这张纸笺揉了。
又换一张。
如此反复,废了十张纸笺后,他才终于顺利地写了下去。
子暄,抱歉。
其实你我从前,关系很差。
你厌我,我亦厌你。
厌到一旦动起手来,谁都不会对彼此留半分情面。
因而,你失忆之后,我没安什么好心。
我想捉弄你,所以才骗你说,你也是合欢道弟子。
可不知从哪一步开始,事情便渐渐脱了掌控。
我对你,动心了。
我知道,你一定很生气。
打我也好,怨我也好,冷落我一段时日也好,我都认。
只是,等你气消一些之后,能不能试着重新认识我?
写到这里,谢妄生觉得还差了点什么。
他盯着纸上那行字看了许久,越看越觉得单薄。
重新认识之后呢?
总不能只叫人家重新认识他,然后什么都不说吧。
想了半天,想破了脑袋,他才憋出一句:
我会对你好的。
只要你开口,我谢妄生上刀山下火海,绝不说半个不字。
……
不行。
这听着,也太像兄弟结拜了。
他提着笔,迟迟没有落下。
漂亮话,他想不出来。
缠绵悱恻的告白,他想一想都觉得尴尬,也实在不好意思写。
末了,谢妄生迟疑许久,终于一笔一画地写下:
我知道你修的是无情道,走的是飞升路。
倘若,你真的不喜欢这条路,也下定决心要反抗这桩命数。
那,上天入地,碧落黄泉。
我都陪你。
作者有话说:
俺们小谢不会写他爹那种酸诗,主打一个真诚直白。
第88章
第三日。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江怀聿就离开了寝舍,寻了一个小林子打坐;待他运转完三个大周天后,太渊宗的弟子们才陆陆续续起床洗漱, 三三两两地去膳堂。
今日,有一堂三院混上的讲学, 是无情道院一个长老开设的《奇兽录》。
江怀聿一想到又可以看见谢妄生,在去归元殿的路上, 脚步都不由得轻快了许多。
只是, 刚走到归元殿门口,就有一个弟子叫住了他。
“江师兄,劳烦去一趟璇玑殿,宗主找你。”
璇玑殿, 一般是议事、待客用的。
江怀聿第一反应是谢冬蕊来了,旋即否定自己。
若是谢冬蕊,她不会突然到访, 定会提前几日告诉他的。
那会是谁呢?
走进璇玑殿,他看见一个紫袍男人和韩景渊相谈甚欢。
其实, 并非相谈甚欢。
从韩景渊的表情就能看出, 他只是在皮笑肉不笑地敷衍。
看见江怀聿来了, 韩景渊似乎是松了一口气,连忙冲他招手:“怀聿啊,快来,你爹来探望你了。”
紫袍男人抬头看着韩景渊,神色不悦,语气严厉地提醒:“韩宗主。”
韩景渊捻了捻白胡子, 呵呵一笑:“哦,对, 不是爹,是家主。二位慢聊。”
江怀聿发誓,韩景渊经过他时,他看见韩景渊冲着殿顶偷偷地翻了个白眼。
“见过家主。”
江怀聿拱手行礼,暗暗压住唇角的笑意。
江盛宗撩袍坐下,习惯性地伸手去拿茶杯,结果抓了个空。
他的手在空中无力而尴尬地挥了两下,冷哼道:“这个韩景渊,当了宗主之后,真是毫无礼数,居然连一杯热茶都不给客人上!”
江怀聿掀了一下眼帘,一副事不关己的神色。
江盛宗收起不悦的神色,看向江怀聿:“你可知,我为何来找你?”
江怀聿颔首,一副波澜不惊的语气:“江之晏的事。”
自他有记忆起,江盛宗就更宠爱他那位小妾秋夫人,自然而然也更偏爱小儿子江之晏。
那日,对江之晏出手之时,他就知道江盛宗会来太渊宗。
只是没有想到,来得这么快,
“哼,你既知道,为何要对他动手?”江盛宗语气冷冰冰的,“江怀聿,你真是太让人失望了。”
江怀聿不想解释那么多,言简意赅道:“愿领责罚。”
“这是责罚的事吗!”
江盛宗勃然大怒,粗大的手掌在桌案上重重拍了拍。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心疼江之晏被你打了?”
江怀聿没有回答。
他并不关心江盛宗是怎么想的。
他只想赶紧完事,去归元殿见谢妄生。
“你们俩闹什么矛盾我不关心,我只想知道,你修的是无情道,理应戒贪、戒嗔、戒痴,又为何会如此动怒?以至于对自己的亲兄弟下如此重的手?”
江盛宗一脸失望地摇了摇头,重重地叹了口气。
那模样,仿佛是江怀聿犯下了什么不可饶恕的滔天大罪似的。
江怀聿神色淡然,语气平平道:“家主息怒,是我错了,之后不再犯。”
“……”
江盛宗的怒气像是石头砸在了一团棉花上,他被噎了一下。
原本精心准备好的一通责骂,就这么轻飘飘地被江怀聿给堵了回去。
而被堵回去的那番话,在肚子里转悠了几圈,突然又化为一捧火,在心里炸开。
江盛宗更生气了:“江怀聿!你这是什么态度?是在敷衍我吗?”
江怀聿奇怪地瞥了他一眼。
既要他做到无情无欲,又要他屈服于家主或者是父亲的威严。
他修的是无情道,又不是变态道,可以一会是冷心冷情的修士,一会又是奴颜媚骨的家臣或者儿子。
有病。
江怀聿站得笔直,淡淡道:“您想要什么态度,可以告诉我。”
江盛宗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又感觉自己不管说什么都不占理,于是端着架子挥了挥袖,转移话题。
“听江之晏说,你是为了一个同门,才对他出的手?”
江怀聿摇头否认:“不是,我与那人不熟,只是看不惯江之晏言行。”
江盛宗闻言,松了一口气。
江怀聿从小就和江之晏不和,若此番动怒,是因为两人之间长久以来根深蒂固的仇怨,那他觉得尚且情有可原,只是小打小闹而已,不足为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