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鱼之水
向越泽被身后的目光压得喘不过气,他不敢回头。
孟星洲放下手,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话听起来有点像兴师问罪:“吓到你了?”
向越泽茫然地抬头看着他。
孟星洲道:“别紧张,我只是觉得你挺厉害的。红月的冠冕碎片会不断影响持有者的心智,你非但没有被它改变,甚至还利用碎片的增幅去救助更多的人。”
珠城基地已经有一块冠冕碎片,向越泽的戴冠者身份就轻松藏在了那块碎片下面,全知每次“看向”珠城,都只会觉得自己是被孟家的碎片屏蔽了视线。
而向越泽有了红血的印记后,这块本来属于红月的碎片,更不会被孟星洲察觉到,只是红血刚刚离去,导致信物出现了一些波动,才暴露出来。
孟星洲好奇:“你这块碎片是怎么来的?何方年说让我们去你的家里,你藏了什么东西?”
向越泽慢慢低下头:“陛下,我之所以没有被影响,并不是因为意志坚定,也许是它还没对我做太多事情而已。”
孟星洲眼神微动:“你是说,它还没有影响你?”
向越泽点头。
……
两个小时后,孟星洲一行人通过小型客轮转移到了珠城外的一栋堡垒里。
腐血也在其中,她一定要亲眼看到向越泽隐藏起的秘密,再判断是否要选择他为使者。
这里对外称是向越泽的仓库兼工作室。
作为【骨肉重塑】的持有者,他囤积了大量的污染物躯体,也时常出售污染物为原材料制成的武器,所以哪怕是红血佣兵团的其他成员,也没有对堡垒起过任何怀疑。
但此刻打开堡垒的防爆门,里面却并不是什么冷库或者工作室,而是一个空旷的……饲养场。
巨大的污染物在堡垒内缓慢蠕动,它像个乱七八糟的肉块,正中间嵌着小半截人类躯体,他很年轻,面容英俊,闭着眼睛无知无觉的模样,被污染物带着在这堡垒里漫无目的地来回游荡。
腐血眉心一跳:“这是……你做的?!”
向越泽苦笑着点头:“海啸刚退去的时候,我跟何方年都还不是天赋者,只是同一片区域的捞尸人。那些尸体,很多都不成样子了。虽然最后也是要烧的,但很多家人都希望能全尸火葬。”
“有一天我做了个梦,梦到一个穿着长袍的人问我想不想成为天赋者,我同意了,他给了我一个天赋,还给了我一块碎片,告诉我可以用这个天赋去救更多的人。等我醒过来,发现自己真的有了天赋,我知道你们不会信,但是……”
何方年疲惫道:“又是这套说辞,鬼信你……”
孟星洲:“我信。”
何方年:“……”
孟星洲道:“红月是精神系概念,��本来就是通过梦境投射碎片的,所以才有人无声无息就成了戴冠者。不过你在梦里见的那个人,大概是红月使者的化身之一。”
何方年嘀咕道:“还能这样。”
向越泽感激地看着孟星洲:“后来我发现这个能力可以通过照片大致复原尸体,让亲人们见上最后一面。我还可以辨别骨肉的归属,让他们有一个全尸。”
“最开始只是帮尸体做这些事,后来我发现这个天赋也可以作用在我自己身上,所以我开始救治活人。直到有一天,一个天赋者被送到我这里,他大半边的身体都被污染物撕下来了,这种程度的伤势,以当时的【治愈】持有者的等级,是无法治疗的……”
向越泽没忍住,哽咽道:“但他还活着啊!陛下,他还活着!”
“天赋者的身体素质让他没法干脆利索地死了,他只能熬,等器官彻底衰竭,眼睁睁看着生命从身体里流干了才能结束折磨。他躺在我的病床上,不停地哭,惨叫,求我给他一个痛快,但他的父母跪在我身边求我救救他。可我只是【骨肉重塑】,并不是【再生】。”
孟星洲望着污染物上小小的人:“所以,你想了一个现在看起来是昏招的办法。”
向越泽道:“对,我弄了点污染物的身体,把他拼上了。最开始是很好的,但没过多久,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躯体。肉体也会影响心智,慢慢的,他的思维也变了,行为模式越来越像污染物,有一次偷溜出去,攻击了何方年。”
“我惊恐地发现,他能传播污染,正是他导致何方年成为天赋者。一个为了保护其他人差点丧命的人,被我变成了污染物!”
何方年耸耸肩:“还好,我不是没死吗?”
“那不是你运气好,是我的运气好,否则我就是间接的杀人犯。”
向越泽自嘲地扯了下嘴角:“但就算这样,他的父母都不肯放弃他,于是我强行从他父母手里接管他,把他关在这里,从那天起,我一直在想怎么解决这件事。”
他缓缓拉开衣服,露出被鳞片、毛发和甲壳占据的胸膛。
孟星洲:“你拿自己做实验?”
向越泽点头:“我吸收的污染物太多了,身体也慢慢撑不住。为了赎罪,我也不断无偿救助其他幸存者和天赋者,就在今年,珠城正式成为基地大会的成员,我得知了戴冠者的定义。”
向越泽惨淡地笑了下:“我不敢告诉任何人,除了何方年之前听过我关于碎片的描述。珠城没有不恨红月的,我不知道那些被我救过的人会怎么看我,我怕他们的感激变成质疑,怕他们觉得我是替红月收买人心。”
个别佣兵尴尬地低下了头。
孟星洲的视线从他们身上扫过,随后收回。
红月使者,杀人不见血。
“我想成为红血的使者,也许能拔出碎片,虽然到今天我都没有感觉到碎片对我有什么影响,但我也很怕,很怕自己会变成红月的走狗,所以我就加倍地帮助其他人……”
可他帮助的越多,收到的感激越多,就越害怕失控的那一天。
恐惧以及不断融合污染物将向越泽逼到了极限,所以一个距离领主只有几千污染的高级天赋者,才会形销骨立。
孟星洲让碎片在指尖转了一圈。
这一块被恐惧滋养得极好的碎片。
折磨向越泽的恐惧,被红月大口吞咽。
向越泽道:“但何方年的担忧也是对的。我本来以为成为红血使者,就可以自己取出碎片,但也可能是被完全操控,然后连带整个生命概念的遗民都成为红月的奴仆,是我有侥幸心理。”
何方年润了润干燥的嘴唇。
事情发展到这个程度,并不是他想见到的。
他只是讨厌向越泽过于烂好人,为了自己的一次失误,生生把自己逼到这个境地,也确实担心过于强大的向越泽,最终成为红月的棋子。
但他不想让向越泽的身份暴露。
即便向越泽已经不是戴冠者,可这个消息今天一旦传播出去,向越泽之前的所有行为都会被拿出来审判。
郎博眨眨眼:“大佬,你刚才说送出碎片的是红月使者,但珠城在观测者射程之内,也许红月使者不敢做什么。”
孟星洲道:“他不是不敢,而是不到时候。等向越泽晋升领主,或者成为红血使者,当他的名声达到最高点,就曝光他戴冠者的身份。”
孟星洲示意郎博去看个别眼神躲闪的佣兵。
何方年也回头看去,骂道:“草!你们这些人可都是被向越泽救过命的!他亏待过你们吗!”
他不说还好,有几人瞥了眼堡垒内的肉块,眼神闪烁。
有人嗫嚅道:“我们不是觉得向哥不好,就是万一红月借向哥的手,悄悄对我们做了什么,也许向哥自己都不知道。我们也不是怪他,他当然是无辜的。”
“也不完全无辜吧,向哥明显知道自己是戴冠者,但就是不说……03号基地不是有个明牌的吗?向哥可以学他啊。”
孟星洲道:“你看,剩下的事情,不需要红月使者参与,由珠城所有深切痛恨红月的人一起完成。不需要有多少人开口,只要声音够大,就可以把向越泽逼到崩溃。”
“当然,红月使者也可以什么都不做,让向越泽在观测者的注视下成长到足以被降临的程度,再打珠城一个猝不及防。”
正好这里还遗落了孟星洲的碎片,全知和观测者不会因为被屏蔽感到奇怪,红月使者再弄一些小玩意儿不断骚扰海上遗迹,让01号基地认为红月使者的目的还是纯白陶土。
在这个计划里,红月使者付出了什么?
一块碎片而已。
就算不给向越泽,也会留给别的容器。
而生命系的向越泽一旦真的成为使者,在血海中重生后,就成了最完美的容器����这可不是凯图蒙那种使者化身,而是一个真正的使者,红月可以毫无顾忌地降临,然后持续使用纯白陶土加固容器。
郎博目瞪口呆:“这红月使者太阴了吧?”
怎么着都不亏。
孟星洲道:“人家职业就这个。不知道就不会恐惧,知道了就会猜测质疑。以你今天展现出的实力,应该知道自己大概率是过不了试炼的,你原本打算怎么办?”
以那三关试炼的强度,不是领主级恐怕过不去。
向越泽露出笑容,他看了眼堡垒内的肉块:“我会带着他一起死。”
“说出来好过多了,”向越泽拍了拍何方年的肩膀,“能有你这个朋友,我也很知足。我现在也没有碎片了,接下来我会主动离开珠城,红血就……解散吧。我确实不配待在这里。”
孟星洲微微弯了下唇角,他回头看向腐血:“你觉得,他配代你主行走此世吗?”
向越泽愕然看着孟星洲。
腐血:“他有缺点,也确实逃避了。但生命就是因为知道畏惧才能延续,换个别人,大概率也会这样做,而且他也做好了身死的准备。”
“冠冕碎片已经取出,我等愿意接受他的带领。”
孟星洲道:“这些人有关于今天的记忆,我会全部清掉。向越泽,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清理掉你刚才的记忆。我会尽量剪辑它,让你觉得是我悄悄取走了碎片。你没有被质疑,没有被讨厌。”
何方年狂喜,抓着向越泽:“我靠你赚大了!快同意啊!”
他就说这位陛下明明看中了向越泽,但还允许其他人知道,原来是有清除记忆的办法!
向越泽却微微笑起来;“不,请保留我的记忆吧。当我直面我恐惧的质疑,就发现这一切不难接受。请让我记住这一刻的勇气。”
他看到这位不知名号的陛下微微点头。
“那么,为了赞扬你的勇气,我会送你一个天赋。”
孟星洲将一小瓶污染放在向越泽手中:“不必感激,这是对红血馈赠的回报。我会看顾红血的遗民,也将注视你代行红血的理念。”
虽然成为使者可以得到赐福,但谁会嫌天赋多呢?
向越泽双手接过:“感谢您的慷慨。”
何方年揣着手,觉得这个结局还不错,忽然见孟星洲的视线移过来。
孟星洲望着他:“你呢?你这么讲义气,不要奖励?”
我也有吗!
何方年立刻伸出双手:“要要要。”
他虔诚道:“伟大的陛下,感谢您的赐福。”
……
留在堡垒内的肉块最终还是被击杀。
孟星洲取走了原天赋者残存的灵魂,让他最后的理智和躯体都回归大海。
向越泽回到宫殿,在红血造物的注视下,举行了仪式。
这个过程需要三天甚至更多的时间,不一定能在红月前完成。
腐血犹豫地走到孟星洲身边:“陛下,此次红月,使者大约来不及参加了。所以我等想借使者的名义,出面帮助珠城,有一就有二,此后与人类合作也更顺畅,只是不知道珠城方面怎么想。”
珠城和遗迹的关系虽然不错,但他们这些造物还真的没有和人类并肩作战过。
孟星洲道:“这确实是融入人类社会的好契机,由我去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