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言生花
他挣扎着从鞘翅里往外爬,金属翅缘刮过他的肩膀,但他顾不上疼。
等他从那层密不透风的保护下钻出来,抬头看向德克斯特的脸,黏稠的、温热的液体正从德克斯特的鼻腔和眼角涌出来,顺着下颌滴落
约尔还没来得及反应,一滴血就砸在了他的眉心,顺着鼻梁滑下来,接着又是两簇鲜血。
他脸上全是德克斯特的血。
约尔的手指发抖,他按住德克斯特的肩膀,不敢晃动,只敢轻轻拍了两下,“德克斯特?”
德克斯特的身体像一具失去提线的木偶,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没有任何自发的反应。
空荡荡的医疗室里安静得让人心慌。
约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闭上眼,精神力探入德克斯特的精神海,等看清其中状态,手指忍不住发抖。
满是巨大的撕裂伤。
整个精神海像被暴力撕碎的渔网,边缘参差不齐,大的裂口能塞进拳头,小的密密麻麻布满整个边界。德克斯特的精神力正从那些裂口往外涌,像水从破桶里渗出去,拦都拦不住。
约尔试图缝合。
他将精神力凝成丝线,但精神海壁碎得太彻底,丝线无处着力,一扯就掉。
再缝,再掉。
就像试图用线缝住一张被揉烂的纸,纸都碎了,线还在那里空悬着。
他换了一种方式,把自己的精神力摊开、压平,像绷带一样贴在德克斯特精神海的外壁,试图把那些漏洞堵住。
但精神力像一块滑不溜丢的软绸布,无处借力的情况下,怎么也没办法把漏洞堵住。
德克斯特的呼吸越发缓慢。
“别……不要……”约尔的声音破碎不成调,手指死死攥着德克斯特的衣领,指节泛白,“求你....”
他语无伦次,无力感充斥着心脏。
他想求德克斯特不要死,求自己的精神力再强一点,求谁来帮帮他。
什么都好。
但回应他的只有德克斯特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和他手心里越来越湿黏的血。
约尔的肩膀开始发抖,喉咙里挤出一声压不住的呜咽。
走廊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
约尔不用转头,也“听”到了动静,满是战虫精神海被撕裂后发出的无声的惨叫。
冲进来的虫不是别虫,正是约尔的第一个患者,舒吉。
攻击开始的时候,舒吉的小队正在星舰中层的走廊巡逻,他们正面遇上了第一艘赛瑞安穿梭机。
正在执勤的虫反应飞快,疾速后退躲避,虽然拉开了很长一段距离,但还是挡不住穿梭机自杀式的袭击。
冲击波扫过的时候,小队三个战虫当场倒下,七窍渗出细密的血丝,精神海像被锤子砸碎的玻璃,碎了一大片。另外两个惨叫出声,抱着头在地上打滚,指甲都嵌进头皮里。
只有舒吉站在那里。
他愣了一瞬,低头看了看倒在地上的队友。他的精神海也在震荡,但那种震荡像是水面上的波纹,而不是可以摧山毁石的爆裂性伤害。
虽然同样受了些伤,但刚被梳理过一遍的精神海,以健康的流动性卸掉了大半的攻击。
约尔又救了自己一次。
舒吉反应过来,迅速做了决定,去找约尔!
他蹲下来,把离他最近的那个队友扛上肩,第二个夹在腋下,第三个背在背后……将几个虫都勒紧在身上,他埋头往医疗室的方向跑,脚步快得像在逃命。
但他不知道,那只他以为在自爆中必死无疑的赛瑞安族,正藏在他队友的精神海里。
作为赛瑞安族这次奇袭中打头阵的成员,它的决心与实力毋庸置疑。
刚刚的自爆后,他还有余力,并没有选择依托本能回归母星,而是像一条寄生虫一样,蜷缩在受伤战虫碎裂精神海的最深处,安静地、耐心地等待着。
等待再来一波自爆,势必带走更多战虫。
舒吉冲进医疗室的时候,约尔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伤员......”舒吉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他把夹在腋下的队友放在地上,又回头解开背后的,“约尔大人,好几个....”
但舒吉的话,在看清约尔满脸的鲜血时,戛然而止。
“大人!!!”舒吉惊叫起来,声音都尖利了几分。
约尔却在看清地上的伤员情况时,突然眯了眯眼,“把他放到我的身边。”
约尔指着的是地上受伤最严重的那个伤员,他的精神海里,有一团灰白色的、雾一样的东西。
看到那团东西的第一眼,约尔整个意识海都在尖叫:“好吃的!!!”
舒吉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但就在他弯腰去扛那个伤员时,那团白雾动了。
它从碎裂的精神海里弹出来,像一根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直袭德克斯特的面门。
它的目标不是德克斯特的身体,而是他的精神海。
德克斯特是这里等级最高的那个虫,虽然“看”起来受伤了,但精神海的反馈能量级依旧很高。
能量级越高,自爆的威力越大,带着这个高等战虫一起自爆,能炸毁小半层星舰。
约尔原本还不知道要怎么做,但那团“好吃的”居然自己蹦了过来。
他的精神力像是有了自己的本能反应,飞快窜了出来,在灰白雾气触碰到德克斯特精神海边界的瞬间,一把攥住了它。
然后紧紧包裹住。
他把那团雾整个裹进了自己的精神力里,看上去就像用泡泡包住了一朵乌云。只是这团乌云非常暴躁,在里面挣扎、膨胀、想要炸开,但约尔的精神力像一面柔软的墙,把它死死压住了。
几秒钟后,它安静了。
它毫无声息地被约尔的精神力压碎,然后静静融化在约尔的精神海里。
一旁的舒吉什么都没发觉,还在眼巴巴看着约尔,等约尔的下一步指令。
约尔坐在原地,心跳如擂鼓。
他学到了什么。
一种新的、更高效的精神力运用方式。
精神力可以像一把刀,用刀刃砍人;也可以像一团火,引燃一切;更可以像一团胶质,消弭伤痕。
他俯下身子,将头抵在德克斯特的额头上,几秒钟后,德克斯特睁开了眼。
瞳孔先是涣散的,没有焦点,视线里全是模糊的色块。
他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瞳孔终于开始收缩。
他看清了约尔的脸。
满脸的血。
红色的、黏稠的、顺着下颌往下滴的血,沾在约尔的睫毛上,糊在他的嘴角边。
德克斯特的瞳孔猛地缩紧。
“您受伤了?”他的声音沙哑,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手臂撑在地上直打颤,像是感觉不到疼。
约尔没有回答。
他只是在看到德克斯特重新聚焦的瞳孔时,那根绷到极限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他整个人扑在德克斯特身上,把脸埋进对方的颈窝,滚烫的泪顺着德克斯特的锁骨往下滑,一直淌到后颈,留下一道冰凉的水痕。
约尔在哭,哭得德克斯特整个虫都在抖。
“别哭……”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求您……”
第19章
或许是雏鸟效应,约尔发觉自己比想象中更在乎塔斯特与德克斯特。
他们是他从未拥有过的家人...家虫。
看着德克斯特乱七八糟的一身伤,再想想塔斯特那副拼命三郎的架势,约尔垂下眸子。
他应该做点什么。
比如......产蜜,把兄弟两喂得等级高些。
面对敌人时,活下来的几率大些。
至于信息素平衡...之后多用点缓和剂,总有办法的。
“我没事。”约尔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他拍了拍德克斯特的肩膀,把他扶到医疗舱旁边,“你先把伤治一治,我就留在这里。”
德克斯特的眉头拧成一团:“留在...医疗间?”
“没有什么真正安全的地方,不是吗?”约尔用了些力气按住他,“更何况,我在这里,更有用。”
确实哪里都算不上安全,但现在受伤的战虫那么多,要是伤员都往这里送,虫员密集更容易成为赛瑞安族的主要攻击目标。
更何况治疗那么多伤员,对约尔来说,负担很重,明明昨晚发烧才好....
德克斯特虽然没有反驳,但满脸不赞同。
约尔看着他,眼神柔和,声音很轻,“而且,万一塔斯特受伤了呢?”
德克斯特反驳的话卡在喉咙里。
如果塔斯特受伤被送到这里,有约尔在,至少能捡回一条命...
但是明明...约尔不用做到这一步的,一直以来,是他们兄弟两一直被约尔照顾...
而现在,这个心软的虫母甚至还在安慰他:“你快些治疗,伤好了才能保护我。”
德克斯特看着他,声音沙哑:“当然……就算是我死...”
他的话没能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