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哈尼路亚
凯恩心底一片冰凉。
他无比清楚,此刻便是他们之间最关键的分水岭。稍有不慎,泽维尔便会毅然决然地离开自己,甚至与自己反目成仇。
那样厌恶的、冰冷刺骨的眼神,最终也会落在自己身上。
短密的睫毛极轻地颤了颤,氤氲在眼底的淡淡水汽瞬间消弭在空气中,快得如同错觉。
可这转瞬即逝的脆弱,逃不过血族敏锐的感知。
泽维尔像被蛰到了一般,扣在凯恩颈间的手骤然松脱。
仓促又突兀,像极了受惊的动物。
空气凝滞,一时间两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泽维尔心里划过一丝小尴尬。
他生来便是凌驾众生的血族亲王,惯于掌控、支配、号令,早已习惯用绝对的力量掌控一切,从未想过,自己寻常的动作,会让这个向来狂妄强势、杀伐果断的星盗首领,露出这般受伤的模样。
仿佛他在恃强凌弱,刻意刁难自己的血眷一样。
垂在身侧的指尖微蜷,泽维尔望着那双盛满隐忍涩意的灰蓝色眼眸,心底悄然松动。
或许是他小题大做了。
熟悉的精神波动确实可疑,但不代表一定意味着什么。
这世界固然没有相同脉络的叶子,但难免有相同形状相同走向的,毕竟有可能源自同一种植物同一棵树,又或者只是单纯的巧合。
想到这里,泽维尔忽然一怔,看向凯恩,“我已经知道了,你不是人类。”
察觉到泽维尔态度有些软化,凯恩正打算解释些什么,乍听到这句话,他才幡然顿悟,意识到泽维尔先前说的那句“你不是人”并非鄙夷的指责,而是一句单纯的陈述。
脑海中瞬间掠过星际通史的记载。
大航海时代开启不足五百年,人类就因为星际航行的辐射导致基因突变出现大规模的基因病症,此后,基因编辑成为了遗传界研究的重点课题。
久而久之,顶层权贵的体魄、寿命,早已与大航海时代前的原生人类截然不同。
帝国皇室自然更享有顶尖资源,依靠基因技术优化血脉。
所以,这就是泽维尔的意思吗?
凯恩压下心底翻涌的乱绪,抬眸轻声反问:“如果不是人类,那我是什么?”
“问你啊。”泽维尔也不能确定,只是根据自己先前的猜测,又结合刚才那熟悉的精神波动,问道:“瓦伦蒂安之前有没有融进教皇血脉?或者其他高阶教廷中人?”
凯恩脑中突然炸开一阵尖锐疼痛,像被无数钢针狠狠扎进了神魂,他脱口而出,“教皇终身侍奉神明,不婚不嗣,绝无可能有血脉流传。”
一直与他对视的泽维尔立刻发现了异常,逼近半步,钳住凯恩的下颌,语速极快地问道:“刚才怎么了?”
凯恩下意识想隐瞒,“没什么,忽然头疼。”
泽维尔怎么可能信他的假话,厉声诘问道:“你敢瞒着我!”
“呃����”
凯恩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低喘,额角悄然沁出一层薄汗,脸色白了几分。
见他脸上痛楚并非佯装,泽维尔眼底的厉色褪去,有些不知所措地抿紧唇,原本抵着男人下巴的手也慢慢松开,转而摩挲过他的脸颊,微凉的指腹顺着耳廓缓缓滑至颈侧,脸上带着些不情愿,手上动作却很温柔,一遍遍地轻拍安抚。
“告诉我,刚才发生了什么?”
静谧的房间里,只剩凯恩粗重紊乱的喘息声。
良久,他耗尽全身力气,从齿间挤出两个低沉晦涩的字:“明珠。”
话音落地的刹那,几乎要扯开头颅的剧痛顿时消散了,仿佛方才的折磨,只是为了逼他在泽维尔面前彻底卸下伪装、无所遁形。
凯恩的脸色沉下来,他意识到,近日来他身上的异常,不止那些离奇出现的陌生画面。
他的精神领域里,肯定还潜伏着一头巨大的怪物。
泽维尔轻啧了一声。
“你还敢……什么?”
他骤然反应过来,猛地站直了身子,眼中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一瞬间,仿佛不认识凯恩了一般。
他盯着眼前的男人良久,薄金色的眼眸几乎在震颤,试探性地开口。
“奥古斯都?”
凯恩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大小,浑身的血液仿佛被冻结了。
泽维尔难以置信地看着凯恩的反应,“你早就知道?!”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极致的慌乱击溃了凯恩所有的隐忍克制。
他不顾精神深处的隐痛,猛地拽住泽维尔的手腕,强行将对方的掌心按在自己滚烫的额间,素来沉稳冷冽的嗓音彻底失序,带着极致的焦灼与惶恐,近乎慌乱地辩解:“你看!你亲自探查!我从头到尾一无所知!”
泽维尔毫不犹豫,“放松。”
话音落下,一缕纯白温和的精神触须再度探入凯恩的精神领域。
这一次,他刻意避开了熟悉的精神波动,径直向着精神海最幽深的虚空探去。
凯恩的精神领域广袤如浩瀚星河,表层平静,可越往深处,越是荒芜空寂。
而在整片星海的最核心、最幽深之处,一根通体璀璨的黄金权杖静静伫立,牢牢扎根在他的神魂本源之上。
����一个根深蒂固的灵魂锚点。
那象征,太过熟悉,太过刺眼。
泽维尔喉间溢出一声极冷的低笑,眼底寒意彻骨。
纯白的精神触须瞬间涌动,层层缠绕,包裹住那枚黄金权杖,结成一枚密不透风的光茧,彻底封死它所有的气息与异动,杜绝一切兴风作浪的可能,才缓缓撤出凯恩的精神领域。
短短两次精神入侵,外加封印潜藏多年的灵魂锚点,对本就有旧伤的凯恩而言,是极致的损耗。
他脸色苍白如纸,气息紊乱,喉间泛起阵阵腥甜,像是五脏六腑都被无形的力量搅碎。
可即便虚弱到极致,他的手指依旧死死扣着泽维尔的手腕,力道执拗得近乎偏执,指节泛白,都不肯松动半分。
凯恩几乎失声,仿佛被碎石狠狠搅烂了他的喉咙,挣扎着断断续续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气。
“那不是我,我的精神海,受过伤,一定是那次,留下的,后遗症。我不知情。”
他其实也不能确定自己有没有问题,但当下没有比让泽维尔亲眼见证更能减少误会的选择了。
而现在,他不知道泽维尔在自己的精神领域看到了什么。
未知的结果悬在头顶,命运的天平左右摇晃,天平的两端,幸运与死亡各自向他招手。
凯恩的力度实在有些重了,泽维尔想让他放手,就在这时,项链发出微弱的光芒。
是赛琳醒来了,而且迫切地有事跟他说。
泽维尔眸光微敛,对着气息摇摇欲坠的凯恩,轻声道:“你先回去。”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像一把冰冷的利刃,瞬间割断了凯恩紧绷的神经。
他猛地抬眼,灰蓝色的眼眸泛红,眼底是濒临绝境的执拗与恐慌,周身气场紧绷到极致,仿佛下一秒就会坠入深渊。
泽维尔却抬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温柔的力道抚平了他紧绷的眉眼,清冽的嗓音落进他耳中,语气中带着泽维尔一贯的骄傲。
“我知道不是你。
“本亲王饮过这么多回你的血,你身上有没有不妥的地方,我比谁都清楚。
“你是我认下的血眷,怀疑你,岂不是在怀疑我的眼光?”
他已经极尽偏袒,可凯恩攥着他手腕的力道,依旧没有半分松懈。
他哑着嗓子,一字一顿。
“我不会放手的。”
头痛欲裂,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摇摇欲坠。他什么都不信,不信猜测,不信命运,不信虚无的清白,只信掌心真切握住的温度。
只要松手,眼前这人便会彻底离他而去。
项链的光芒越来越盛,滚烫的温度催促不止。
泽维尔无奈,只得再度催动温和的精神力,轻柔地笼罩住凯恩的识海。
毫无设防的男人瞬间支撑不住,高大的身躯一软,重重倒在沙发上,陷入了昏迷。
泽维尔伸手托住他的后脑,轻轻摆正他的姿态,刚想起身,手腕却一沉。
沉睡中的人依旧保留着极致的不安,手指死死锁着他的腕骨,不肯松开分毫。
看着他昏迷中依旧紧皱的眉头,泽维尔抿了抿唇,低声嘟囔了句,“算了。”
泽维尔重新坐回沙发,腾出另一只手,指尖轻叩魔法石,“出来吧。”
收到召唤的赛琳立刻从魔法石里钻了出来,看清眼前这一幕,仍是魂体状态的不死巫妖愣住了。
杀伐凌厉的男人沉沉昏睡,姿态难得脆弱,死死握着血族亲王的手腕不肯松开。而素来矜贵冷傲、不近人情的泽维尔,正垂着眼,指尖轻轻抚过凯恩的眉心,动作温柔得完全不像他。
她略微惊讶地挑了挑眉,“这什么情况?”
泽维尔懊恼地皱了皱眉,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能摆摆手,“这个下次再解释,这么着急找我干什么?”
“这段时间我通过血脉链接,终于联系上了一个同族,不死巫妖达芙妮,她被教廷囚禁豢养在大教堂地下,跟其他魔法生物一直处在教皇的监视之下。”
泽维尔脸色不太好看,“教廷把他们关起来干什么?”
“我有点猜测,但不能确定,待会儿再说。”赛琳继续道:“这次的圣子遴选月,达芙妮接触到了皇室的大皇子,据说他是本次遴选中最有竞争力的圣子人选。”
“然后呢?”
“达芙妮发现他身上与初遇时相比,渐渐多了一些特殊的气息,就好像有什么锚点,扎进了他的灵魂里。”
泽维尔安抚着凯恩的手一顿,兀地抬眸,与赛琳冷静的黑眸对上。
“那来看看这位大皇子殿下吧。”
泽维尔打开了全星网同步的圣月直播。
直播间热度滔天,弹幕滚动不休。
他视线无需搜寻,便精准定格在屏幕中央的金发男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