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柒喻
不,他如今审核结束,不需要再去学校读书了,他也不是学习的料。
至于顾知衡他家,余采是绝对不会再踏进半步。
只能回虞山了。
他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打车前往虞山,一路上,他还无法彻底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他忽然意识到,方才或许是他和顾知衡见到的最后一面。
毕竟对方是监察官,人类寿命短暂,余采如今心累力竭,只想再睡上几十年。
等他醒来,顾知衡都老了吧。
……
不对。
余采蓦地睁开眼,背后倏然冒出一身冷汗。
顾知衡分明是妖怪,他怎么可能是人类?
妖管局绝对不会允许妖怪当监察官,这是铁律,不容违反。
如此矛盾的事情让余采产生了强烈的荒谬感。
如果顾知衡一开始就是人类,他又为何会在自己面前展现出妖怪的形态。
余采笃定自己不会认错。
他颤抖地啃着指甲,脑海灵光乍现,一切似乎都噼里啪地串联起来。
自己第一次发现对方是妖怪,是在他与顾知衡闹过矛盾后,他坚决声明,若对方隐瞒自己,自己绝不会再原谅他。
那时顾知衡已喜欢上自己,正常来讲,听到这话,他应该会想到自己监察官的身份,也深知若当时与自己坦白,两人之间绝对不会再有走下去的可能。
所以他得徐徐图之。
首先就是,他必须在人类身份与妖怪中做出抉择。
他选择了自己,所以若要将一切彻底瞒下,只得变成妖怪。
人怎么可能会变成妖怪?
余采霎时间脸色煞白。
若,若真有办法,那代价一定巨大无比。
而且如果真能成功,顾知衡绝对不会在今天同他坦白一切。
他一定会瞒到最后一刻,再抛出真相和背后的辛酸苦楚,到那时他早已脱去了监察官的身份,也付出了足够多的代价,自己定会心软。
又或者他会提前告诉自己,用苦肉计博取同情,然后死缠烂打,纠缠不休。这样既坦白了真相,又不至于将事情做绝,后面还能留有余地。
可为什么他放弃了?
余采想到前天他试图与自己解释的场景。
当时,顾知衡忽然吐血了。
一股庞大的恐惧席卷余采全身,他明白了一切。
顾知衡应当是转化失败了。
他不得已,只得告诉自己真相。
而将转化身份的事情瞒下,只能代表,这结果是余采无法接受的。
审查……监禁……
妖管局真的会审查顾知衡吗?
如果真能把顾知衡关起来,那妖怪何必绑架他。
直接一纸证据举报对方,再将真相告知自己,岂不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达成让自己死心,解决一名棘手监察官的目的?
车在虞山脚下停下,余采失魂落魄地付款下车,目光呆滞地盯着手里的屏幕。
他恨顾知衡吗?
谈不上恨,只是讨厌欺骗和算计罢了。
但假如身份对调,自己会怎么做呢?
余采心底浮现一个可怕的答案。
他或许会做出和顾知衡一样的举动。
先把自己变成妖怪,然后再去求取对方的谅解。
在一切真相还没揭开之前,给出自己能做到的最大诚意。
爱会让人做出相同的抉择。
第47章 如何原谅
但余采和顾知衡不同。
他那个人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 计划列得比谁都周全,但唯独瞒住最重要的人, 不教自己焦虑担忧的事让余采知晓半分。
可不愿沟通的隐瞒只是自欺欺人,况且顾知衡现在在他这里的信任度已经为零,他甚至都怀疑自己能想到的,都是对方先前已经计划好的。
于是他给顾知衡打去电话。
铃声仅响了两声,就立即被接通。
话筒那边传来一声极力克制的呼吸,紧接着是带着不可置信的、小心翼翼的呼唤。
“小采……”
“你是怎么变成妖的?”余采开门见山。
顾知衡沉默片刻,料到会有此一问, 语气坦然而平静,“这是我父母生前的相关研究, 后来研究被迫中断, 但资料和成果保留了下来。”
“但可惜是失败品,仅能维持一段时间,很抱歉欺骗了你。”
余采坐在路边的石凳上,阳光晒得他颈后的皮肤微微发烫。山脚的游客从他不远处经过,有人举着手机拍远处的云海。
“是实话吗?”余采垂下眼帘, 轻声问。
那语气里没有质问,没有逼迫,只是安安静静地想要一个答案。
这让顾知衡回忆起他趴在自己胸口, 下巴抵着他的心房,好奇地问东问西的模样。
他握着手机的指节慢慢收紧,喉头涌上一股酸涩,没有回答。
“小采, 你回家了吗?”
他转换话题, 语调放得很轻,“你的小蛇窝我和文旅部那边沟通好, 现在已经禁止游客参观靠近,你可以回到你的家了。”
余采没有接话。他坐在那片炙热的阳光里,听着话筒那边传来的紊乱呼吸声。
“是或不是没有区别,我只希望你能过得自由快乐。”
顾知衡悲伤地笑了笑,像一片被风扯碎的枯叶,“日子还长着呢。”
静默在二人之间蔓延良久,余采挂断了电话。
顾知衡久久地盯着熄灭的屏幕。他此刻坐在研究所的精密仪器前,右手臂上插满了导管。
半透明的液体沿着管线缓慢地注入血管,周围的仪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显示屏上的数据曲线缓慢地波动着。
“确实是转换失败了。”研究人员看着数据遗憾道:“就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
顾知衡沉默良久,无力地摆了摆左手,“需要我提供什么样本吗?”
“可以的话麻烦留下些组织样本,感谢您的配合。”
研究人员感激地说道,立即着手准备取样,看着来往忙碌的身影,顾知衡魂不守舍。
他的大脑一片混乱,思绪纷杂。
一会儿担心自己留下的遗物余采是否乐意收下,要是不收的话以后小蛇想在人类社会该如何生活。一会儿又在想若余采得知真相,会愿意来他墓前看他吗?痛骂一顿也行。
可他转念一想,又无比希望小蛇能把他忘得干干净净,最好听到他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他舍不得成为余采一生中挥之不去的阴霾。
留下研究样本后,顾知衡签署了离职协议,上交所有权限,将自己多年的成果付之一炬。
他如今彻底孑然一身。
回到家中,余采的所有物品都还在原处。
小蛇干脆利落地把一切都抛下了,顾知衡理所应当成为其中最多余的那一个。
他深觉疲惫。体内持续传来的钝痛提醒着他时日无多的现状。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一道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阳光,开始思考自己应该死在什么地方。
家里?
不行,万一将来余采想起来要回来拿东西,推开门看到不堪入目的画面,定会被吓坏。
医院?
可自己这个必死之人又何必占用医疗资源。
想了一圈,顾知衡发现自己还是渴望待在离余采最近的地方。
最好将自己的骨肉一片片剥离剔除,埋入余采日日经过的地方,生出野草,长出大树,让余采歇息时攀上他的枝干,躲匿于他的荫蔽。
这将是他能想到的最美妙的结局。
但也仅是想想。
*
余采挂断电话,手指在手机边缘摩挲了许久。山风从松林方向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撩得乱七八糟。
良久后他直起身,走到垃圾桶旁边,将手机扔了进去。
真是个好讨厌的人。
他抬起手时无意间瞥见了无名指上那枚银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