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沈云微
白猫抻了抻四肢,柔软身形拉成长长的猫条,又重新在他身上蜷成一团,呼噜噜睡得正香。
没有看错,是猫。
楚晏试探着伸手去碰,指腹揉捏毛绒耳朵一路向后,抚摸过顺滑的脊背毛,温软的;埋首深深嗅闻一口,无比熟悉清冽的小猫香。
是他的猫。
是他的鲤鱼。
楚晏唇瓣颤抖,想要开口唤他,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一时不知拿猫如何是好。
猫降临得太突然了,楚晏不敢相信,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用力掐自己胳膊一把,没有痛感。楚晏目光微微右移,顺手掏出枕下匕首往自己手臂上划了一刀,噗嗤一声,鲜血哗地狂涌而出。
痛的。是痛的。
浓郁的鲜血味道在鼻尖散开,猫咪不安地蹬了蹬后肢,呼吸浅了些。楚晏如梦初醒,忙打开木匣,从里掏出一瓶止血散覆上,又抽出一卷裹带紧紧缠好,咬着一端单手系上死结。
做完这些再把木匣放回原位,垂眸轻轻抚摸小猫的脑袋,用那只没染血的手探他的呼吸,揉他的小猫脸。
猫爪不耐烦地扒拉了一下。
楚晏不厌其烦地摸他挠他,猫只得循着本能不断抬爪,扒拉到一半就放弃了,爪垫软软搁在男人手背上,忘记挪开。
楚晏不敢动,维持那个动作看他,漆黑的眸子一点点染上光亮。
他的猫真的回来了。
漓玉被浓重的血腥味唤醒。
睁开眼睛,便看见男人小臂渗血的裹带,漓玉惊了瞬,爪子搭在他腕上:“喵!”
这是怎么回事?
漓玉有点生气,坐起来很认真地盘问,可男人却对此丝毫没有反应,他单手支着侧颊,宽厚手掌轻松覆住他的后背,稍一用力便把猫推至身前,蹭他的鼻子。
软声喊道:“鲤鱼,我的小鲤鱼……”
“我就知道你舍不下我,不忍看我等太久。”
漓玉被蹭的舒服,眯起眼睛舔了舔他的下巴,再开口时语气已经软了,抬爪一指伤处道:“喵呜。”
楚晏平静道:“我以为又在做梦,想看看自己会不会痛。”
漓玉:“!”
岂有此理。
漓玉抬爪抵住他的鼻子往后推,尽管只会让自己后移,但治这厮已经够了。漓玉抱臂坐在榻上,骂骂咧咧一顿输出,骂他蠢,骂他笨,他好不容易回来就弄出这事,不让猫省心!
楚晏神智一点点被骂咧声拉回现实,红着眼,笑着扑过去,一手按猫一手逮住啪嗒啪嗒砸床的尾巴,猛地埋进柔软猫腹里。
骂到一半忽然双肢被迫上举的漓玉:“?”
楚晏按着猫吸了够本,才感觉终于活过来了。
“我好想你。”男人垂眸,有眼泪落在猫身上,很快便打湿毛发,“真的好想好想。”
漓玉望着男人通红的眼睛,一时忘了挣扎。
当他顶着这张无比俊俏硬朗的脸,可怜兮兮地委屈抱怨说:“……我以为你不要我了。”猫的尾巴都不动了。
漓玉眨眨眼,大脑一片空白。
好半晌,才微微挣开前爪,试探地搭上楚晏额头。
楚晏没忍住,双手捧着猫埋在他怀里大哭。
半个时辰后,被迫洗了泪水澡的漓玉幻化人形,坐在被清洗干净的床榻上,脑袋枕着楚晏肩膀,不太高兴地道:“所以这便是你划伤自己的理由?”
楚晏闷不吭声,乖乖挨训。
漓玉哼了声,骂他:“蠢瓜。”
这又是从哪儿学来的词,楚晏笑出声,抱着猫晃了晃道:“嗯,是蠢瓜。”
“太蠢了,离开聪慧的你该怎么办。”楚晏嗓音黏糊,低头拱他的毛绒耳朵,“说好要护我一辈子的啊……”
漓玉仰头回蹭他,端着一张小猫脸:“我就知道。”
人根本不能没有猫。
“猫的使命完成了。”漓玉语气轻松,“可以想睡就睡,想吃就吃,想玩就玩。”
楚晏抱得更紧,刚想打趣,就听他理所当然接道:“还可以想不上朝就不上朝。”
楚晏:“?”
漓玉畅想道:“以后我就每日窝在府里晒太阳睡觉,等你下朝回来给我做鱼吃,吃完躺秋千上继续睡。入夜了倒是可以出去走走,但猫不想走,你把猫藏衣裳里带出门,我要站在你的肩上……”
楚晏安静听漓玉碎碎念,看他端着那张冷脸面无表情幻想以后的日子,唯有微微上扬的尾调和轻轻晃悠的尾巴尖昭示他雀跃的心情。楚晏埋在他颈侧深深嗅了口,嗓音又有些哑:“……好,都听你的。”
窗外大雪纷扬,楚晏难得没有出门,坐在矮榻给猫缝他的新玩具。漓玉就趴在他脚边拨着毛绒球玩,玩累了舔会儿毛,揣着爪子盯着男人手里的针线,被暖香熏得昏昏欲睡。
屋里一切都是熟悉的模样,和往日并无半分不同,只是这些年总觉得空荡荡的地毯和床榻终于长出猫,长久搁置的猫窝也终于迎回了它的主人。
楚晏看得愣神,指尖忽然传来刺痛。
低头,才发现指腹已渗出血珠,楚晏下意识想要捻去,看了眼猫,轻轻挪过去,将那根手指递到猫嘴前。
漓玉微微睁眼,顺嘴便舔了。
楚晏痴笑:“漓玉,你真好。”
漓玉看着男人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就很气,闻言多舔舐几口,尾巴软软卷上他腕骨,轻声命令:“不要做了,坏东西。来陪我睡觉。”
楚晏从善如流,立刻扔下针线,抱住猫往自己怀里放,躺回睡觉的窝里。
漓玉没想到会这样。
他养的人,似乎出了点问题。
原本聒噪到让猫想一尾巴拍死他,如今半天憋不出几句话,只知道吸猫,冲着猫笑。
他好像又回到了最初在一起时那个占有欲爆炸,一有风吹草动就疯狂找猫的不安状态。或许更甚,必须要猫每日十二个时辰都在眼皮子底下,离开一步就会寻上来,然后耷拉着眉眼看他。
不过四年而已。
漓玉叹气,又得重新养了。
好不容易把人宠成那般骄纵的性子。
楚晏端来膳食,转头便见猫咪端坐在毯子上一脸深沉地连声叹气,颇觉好笑:“怎么了?”
漓玉摇头,走到男人身边蹭了下他,自夸道:“我真是一只绝世好猫。”
楚晏笑得更欢,他真的很想知道这颗小猫脑袋整日都装着什么。楚晏伸手戳了戳猫猫头,附和道:“嗯嗯,全天下的人都羡慕我,说我好命。”
漓玉哼了声,专注用膳。
楚晏支着下颌,眼错不眨地盯着他道:“临近年关,陛下特许你不必参朝,祭祀也由监正老头主持,但年后就拖不得啦,陛下正考虑给你安个闲职。”
漓玉抬起一只爪子:“不要在我用膳的时候说这些。”
楚晏被萌得心肝颤,哼哧哼哧笑个不停。
国师回归于大魏满朝上下都是一件振奋人心的大事,送礼之人多到国师府门槛都换了两轮。
楚父登门的次数也多了起来,下了朝就乐呵呵挑着他的大肥鲤鱼和菜篮子进府,也不久留,只专注撸猫,顺便抽空看一眼自家的便宜儿子。
“除夕宴,国师应是不入宫的,你可要与我们一道?”楚父幽幽开口,“多久没回府了?怕是连自家院子都认不出了罢。”
楚晏举起猫:“谁说漓玉不进宫?漓玉你快说,你昨夜答应我的。”
漓玉舔毛的动作一顿,怒气未消直接给了楚晏一爪子,紧接着视线一转,被迫对上楚父茫然失语的眼神,没有灵魂道:“喵。”
楚父:“………”
楚父气哼哼走了,走之前用眼神强烈谴责儿子恃宠而骄不干人事,楚晏抱着猫舒舒服服往榻上一躺,举着猫问:“晚膳吃红烧鲤鱼配菘菜好不好?”
漓玉淡淡应了声。
这厮已经通过撒泼打滚装可怜,完全治好了猫挑食的毛病,漓玉不知他这些年是不是偷偷精进厨艺去了,做什么都合猫口味。如今只要是楚晏做的,猫都吃。
“还生气呢?”楚晏蹭着猫的鼻子笑意黏糊,“变回来嘛,我不闹你了。想你实在想得紧……”
漓玉冷笑:“昨夜是哪个混球非要磨我,仗着疼宠胡作非为,楚照霜我给你脸了。”
楚晏忙亲了亲小猫鼻,哄道:“我错了我错了,漓玉你最好了,原谅我这一回罢?”
漓玉扭过头:“花言巧语。除夕前我是不会变回来的,敢嫌弃猫你就直接洗干净脖子等死吧。”
“不嫌弃不嫌弃!”楚晏指节卡着小猫脸掰回来,抱紧了埋脸上又亲又蹭,羞涩道,“我就是,就是有点想……对着猫总是下不了嘴,总觉得自己禽兽……”
漓玉拼命抬爪踹他,这次是彻底哄不好了:“你就是禽兽!”
“哎哎,疼,真的疼,别挠!别挠!……我真的知道错了!漓玉我要花脸了!!”
屋外一众侍女面面相觑,皆掩唇忍笑。仕仪失笑摇头,望着雪中归巢的长尾雀儿,往日阴霾一扫而空。
除夕,宫宴。
漓玉从未像此刻这般意识到时间带给人的变化。四年,楚晏的侄子会跑了;皇帝立后,小太子也长成了小萝卜丁;定远侯千金诞下一对龙凤胎,一家人其乐融融。
漓玉看着众臣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心情也不自觉放松。此次宴会皇帝赏了他不少年礼,皇后还给他塞了个大红封,说早听闻国师会来,多准备了一份。
漓玉从皇后温婉大方的笑容里看出她是给猫的,从善如流收下,塞进袖中,心情更好了。
连身旁被人哐哐灌酒,乐呵呵的傻大个都看顺眼不少。
“楚二啊。”齐逢年拽着楚晏醉醺醺道,“国师大人回来了,叔是真、真替你高兴!”
楚晏泪眼汪汪:“齐尚书!”
“别!”齐逢年抬手一挡,“受之有愧。”
“国师出事前,我烦你又怕你,不知道哪儿得罪你了总时不时怼我两句,一张毒嘴不饶人。”齐大人晃着酒杯,“这两年我又觉得,还是闹腾些好啊,你混球了二十多年,我们几个老家伙早习惯了,忽然阴着脸看人,还真有点不适应。”
“谁说不是呢!”一旁的况熙走过来道,“这小子看人的眼神……��得慌!”
楚晏蛋花眼:“……呜。”
“你们不懂……我、我心里高兴!”楚晏无比自然与况大人碰杯,酒水哗啦溅了大半。
两人忙安抚说我懂我懂。
楚晏摇了摇头,神智清醒了些,指着脸上未褪的爪痕:“可瞧见我脸上的伤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