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沈云微
“他有灵力,是灵猫,你不能把漓玉当寻常猫诊!”楚晏攥住太医的手,红着眼道,“您再诊一遍,先前他祭祀也曾受过伤,您也来将军府问诊过的,可还记得?那时他都好好的!”
怎能不记得?当时可是陛下派他来的,但他到将军府时国师已然无恙,脉象自是与此刻完全不同,而他也只能根据猫的身体状况如实相告。
方太医面露难色,求助地看向身后同僚,试探道:“在下学术不精,不若让许太医瞧瞧……”
话落,又有一人站出来。楚晏深呼吸克制住脾性,想了想哑声道:“漓玉在北城关时也受过伤,那次足足睡了十日,大夫看了还说他脉象怪异与常人不同,但身体会自行疗愈����如何也到不了恶化的地步啊!”
几位御猫所的太医轮番探过脉象,商议一番,方太医站出来歉然道:“我等的确未能探出什么灵力,许是猫身不便……我等才疏学浅,不敢妄断,最终也只能按猫的伤势开药方……楚将军,不知可有法子让国师变成人,请诸位大人瞧瞧?”
院使闻言也道:“可以一试。”
国师体质特殊,御医们也唯恐误诊伤了国师的身子,他们也是领了圣旨的,若国师有任何差池,不仅御猫所没法善了,他们这群老东西也无颜面对天下人!
可如今猫昏迷不醒,如何让他变回来?众人面面相觑,只好寄希望于与国师朝夕相处的楚将军。
楚晏也不知如何做,但他实在没有办法了。楚晏让众人暂退外室,小心翼翼爬上榻,俯身,无措地凑到小猫耳边轻声唤道:“漓玉?乖漓玉,先醒一醒,变回来再睡可好? ”
漓玉意识沉沉坠在梦里,醒不过来。
猫即使被翻面也依旧勾起爪子,努力将自己缩成一团,楚晏垂眸看着他的睡颜,鼻尖忽然一酸,眼眶烫热。
他将额头轻轻贴在猫咪湿软的爪垫上,央求道:“漓玉……让我看看你好不好?漓玉?我求求你变回来,醒了我给你做鱼吃,做一辈子的鱼……”
说着,握住爪子放在唇上亲了亲,颤声:“求求你……”
许是他强忍哽咽的央求被猫听到,又或许是空气里混杂了太多生人的气息,猫不安地抬爪抵在楚晏额头,轻轻踩了踩,而后幻化成一道修长人身。
混合着潮湿泥土气息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猝不及防灌入鼻腔。
楚晏还未来得及欣喜便被吓了一跳,呆呆看向掌心包裹的血迹斑斑的修长指节,撑在床榻的手臂一软,险些摔在昏睡的人身上。
霎时楚晏神魂俱震,差点握不住漓玉的手,几度开口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竭力克制嗓音的颤抖,冲外喊道:“来人……来人!”
外室的御医们快步赶来,院使资历最深,忙稳了稳心神来到榻前,也顾不上礼数,直接坐在国师身侧,握住他的手腕开始诊脉。
历经三朝,半截入土的老御医几次大难当头,劫后余生,也不曾有过这般失态的时刻:“的、的确有股力量……老刘!老刘你快过来,你摸摸,可是有探出什么!”
被喊话的刘太医抬步上前,看了眼死守在国师身侧的男人,慌乱垂首不敢与之对视,只接过院使的位置搭上国师的脉,片刻后接道:“有!有!虽然微乎其微,但国师的身体确实在恢复!”
院使道:“微乎其微是那股力量透支得太厉害,丹田空阔如墟,元阳虚弱溃散。”
说罢,正身对楚将军道,“国师内伤过重,经脉震荡,换作凡人恐难回天,但如您所言,其体内自有一股神力自行疗愈伤势。此力量玄之又玄,但于国师而言有如不死金身,胜过世间一切灵药。只要一息尚存,春风吹又生。”
话落,满屋子人都松了口气,御猫所的几个年轻太医都纷纷软了身子,互相搀扶站稳,皆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们平日就给皇室宗亲和朝廷大臣们看个猫猫,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伤病,何时见过这般要命的场面?
借百官平日挂在嘴边的话,那可是国师啊!
他们丢几条小命是小,天下人的安危才是重中之重!他们来时都听说了,江南水灾,死伤不知何几,是国师发现问题所在,二话不说赴往明江,才落得这一身伤。
倘若国师真出了什么闪失,不必等圣上怪罪,他们自己就能抹了脖子!
楚晏勉强扯了扯唇:“府中有不少灵丹妙药,天灵地宝,还请诸位大人商议出有助于国师疗伤的方子,让他好受些,哪怕……哪怕少疼些也好。”
别看猫平日骂骂咧咧爱告状,还喜欢闹出各种各样的小动静,真受了伤,往往一声不吭最能忍痛。
明明最怕疼了。
男人状态实在不对劲,院使连忙应声,领着这群太医出去。
仕仪引着诸位大人去了隔间,命人奉茶,留他们在此商讨,而后点名几个侍女端来热水,备好软帕。
等人都退下,才小心翼翼靠近,将先前拾的那枚银玉轻轻放在榻上。
“将军,这是方才从国师身上掉落的玉佩。国师的干净衣裳已经备好,下官就在门口,您随时传唤。”
说罢,无声退了出去。
房间霎时安静下来,楚晏双目猩红宛如困兽,死守着心爱之人一动不动,半晌,才将视线从猫身上挪开,一寸寸地,落在那枚精致奇特的银玉上。
玉是莹润的水色,剔透无暇,银穗红绳,双鲤鱼纹样。是漓玉的师尊赠的。
楚晏定定望着那枚玉,搂着人轻轻换了个姿势,伸手,救命稻草似的,将玉塞进他的掌心,五指合拢。
甫一触及肌肤,圆玉便散发出浅淡白光,无比柔和地将人包裹。
楚晏漆黑眼珠颤了颤,终于从里渗出一丝光亮来,他贴了贴漓玉冰凉的脸,指腹轻轻抚平他紧蹙的秀眉,又小心翼翼亲吻他和脸色一样苍白的嘴唇,轻声:“莫怕,很快就不疼了。”
又执起他血迹干涸的手,吻了吻指尖道:“亲亲就不疼了……”
漓玉是只非常爱干净的猫,平日有事没事就要舔毛,吃饭睡觉玩乐,都要舔个几遍方才罢休。成为国师就更了不得,包袱巨重,哪回变成人不是白白净净漂漂亮亮的?
净水符用的比帕子还勤,他身上气味多一点就要涮狗似的把他涮一遍才准他亲亲抱抱。
哪像如今这般,白衣染血,浑身狼狈……完全分不出半点灵力留给自己。
楚晏喉咙哽得厉害,亲自拿巾帕给他擦脸净身,一点点拭去指间血渍,又把玉塞回去,轻手轻脚给他换衣。
期间漓玉蹙着眉无意识哼唧几声,楚晏动作瞬间停了下来,俯身附耳去听,垂落的袖袍立刻被人抓住。
猫说:“不要疼。”
楚晏烫红到干涩的眼眶瞬间浸湿,颤着手将猫拥进怀里的那刻,觉得万箭穿心也不过如此了。
作者有话说:
呼呼小猫
第64章 告状猫
玉佩触发传送法阵时清霁仙尊便感觉到了, 奈何相隔太远,除了透过玉器传输点微不足道的灵力外,做不了什么。
玉掉落下来被凡人捡到时他更是心急如焚, 时不时刷一下存在感, 等玉再次回到徒儿的手中, 才放下心来。
尽管知道通过玉器灌注的灵力远不及漓玉自身的治愈力强。
可下山多少年了,他的乖徒儿从未受过这般重的伤。
清霁仙尊心里难受的紧。
漓玉意识混沌, 只在梦里一味地蹭他, 察觉到熟悉的磅礴而温和的灵力,更是委屈地贴着他, 爪子几度抓紧又松开。
难过地抱怨道:“师尊, 师兄趁我灵力亏空, 联合那只恶心的魔物一起伤我,他是坏人,他要杀我。师尊,徒儿疼……”
师尊心疼坏了, 轻声哄他,说别怕,师尊教训他。又让他抱紧鲤鱼,安心睡一觉,醒来就不疼了。
漓玉迷迷糊糊的,爪子勾过玉佩抱住,揣在身下, 又道:“师兄变不回来了, 他甘愿堕魔。我气不过出言激了几句, 让他们之间有了隔阂。疑心生暗鬼,人类皇帝说只要人心里种下了怀疑的种子, 事情便早已有了定局。师尊,徒儿看见了那个定局,徒儿救不了他了……”
清霁仙尊叹了口气,这傻猫……
瞧着冷心冷情谁都不放在眼里,实则心肠比谁都软;又通灵窍能辨人心,遇上老二这么个心思重的,怕是没少受委屈。
难为这颗小猫脑袋了。
“世间因果自有定数,乖徒儿,且让他去。死无全尸也好万劫不复也罢,都是他自找的,你无需为此感到难过。”
师尊安抚地摸了摸漓玉额头,嗓音冷了下来,“私自下山,与魔为伍,频繁介入俗尘因果,干涉他国命数,如今又伤我爱徒!桩桩件件罄竹难书,为师还没找他算账呢!”
漓玉意识混乱,又蹭了蹭师尊的手,道:“他要杀我,我也要杀他。”
“……好好好,为师不和你抢。”小徒弟神志不清胡言乱语,做师尊的也只能好声好气地哄,温和灵力透过白玉,缓缓灌注进毛绒的身体里。
“睡吧。”漓玉最后听见师尊的声音,说,“睡醒就不疼了。”
漓玉睡的并不踏实,他又梦见了云岫山,梦见山里每一个待他好的师兄师姐。
遇见一个,便追上去告状,说二师兄待他不好,欺负他,让他难受。
大师兄一如既往的温柔,捧着他给他疗伤,问漓玉还有哪里疼,又问起山下近况,如此棘手的局面,他小小一只猫能不能撑。
三师兄毛毛躁躁的,大手一捞,把他揣进怀里就开始一边抚猫一边骂,骂的声音比他还大,说什么早看出那姓路的不是什么好人,下山后竟混账到此等地步,听得漓玉频频点头。
四师兄脾气更加火爆,他似乎已经对某人忍到极限,未等小师弟开口就抱着他按进衣兜,抡起那双大锤嚷着要打爆二师兄的狗头!可这是漓玉的梦里,如何都找不到老二,漓玉被迫窝在兜里找了一上午的人,猫猫头更晕了。
漓玉受不住趁四师兄爆火前跑了出来,四只爪子溜的飞快,不多时被一股无形的灵力缠住扑进师姐怀里。
师姐好,师姐最懂他了。漓玉睁圆了眼睛在她臂弯里站起身,骂骂咧咧告路岐的状。
师姐笑容和往日一样明媚好看,漓玉蹭了蹭她,低头便见她不知从何处掏出了一罐白玉瓶,像之前无数次教他干坏事那样对他道:“小鲤鱼,听师姐的。你先装乖,二师兄不会舍得拒绝你,你就趁他抱你时将这罐药汁泼到他脸上……”
漓玉看了眼师姐,又垂眸盯着那只精致漂亮的玉瓶。
最后遇到与他年龄相仿的六师兄,漓玉已经骂不出来了。
好在他们都不是多话的人,漓玉安静窝在六师兄腿上晒太阳。被那只白皙稚嫩的手轻柔抚摸,温柔的气息缓缓包裹,漓玉眼皮很快盖了下来,脑袋往爪背上一枕,终于陷入昏睡。
国师府,御医们探完国师的脉,小心翼翼退至外室,对皇帝和楚将军道:“脉象大有好转,不出三日,国师便可痊愈。”
两人闻言,心中大石终于落地。皇帝问:“可知国师何时能醒?”
“这……”御医们面面相觑,院使道:“陛下,恕老臣无法预测。国师元气大伤,即便伤势痊愈仍需恢复一段时日,何时醒来,全看国师自己……”
楚晏接道:“上次北城关,漓玉睡了十日。”
国师本就嗜睡,于他而言睡觉便是修行。连轴转了一月有余,想必早已对身体有了损耗,如今倒是可以趁机补个足觉,好生休息一段时日。
皇帝颔首,心中已有打算。
皇帝下朝后便直接赶了过来,跟随而来的还有朝堂之上近乎半数的臣子,就连腿脚不便的老太傅和国公爷都来了,乌泱泱一片候在外室和院中,目露担忧神色焦灼。
听闻国师脉象好转,皆长松口气,院子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缩在角落的各衙官吏也是一脸喜色,忙回衙内给不能到场的上峰报信去了。
国师伤情稳定,众臣便不敢耽误,在外待了一刻钟陆续离开。第二盅熬好的汤药也端了上来,楚晏没有避讳,直接上了榻,熟练捞起昏睡的人开始喂药。
皇帝觉得新奇,坐在一旁的檀木椅上看他喂药。
汤药温度正好,楚晏尝了口,没有第一盅药苦,味道也并不难闻。
楚晏试探地舀起一勺,递到漓玉唇边,缓缓灌了进去。
漓玉眉头依旧蹙紧,但好歹没有吐了,楚晏轻声哄着,一声一声“乖鲤鱼”地唤他,漓玉一手攥着腰间佩玉,无意识吞咽。
“他倒是疼你。”皇帝道。
连如此难喝的药都能忍受,哄一句咽一口,也没有发脾气。
“是啊,漓玉最疼我了。”楚晏垂眸,从一侧看不清表情,“但他也从来最乖。”
“方才您没来的时候,第一口就苦得吐了出来,可再喂过去依然会吞咽,喝到最后整个人皱巴成一团。”
楚晏接过侍女递来的湿帕子,轻轻擦拭漓玉的唇角:“他知道这是药,对他伤势好的药。”
皇帝看着榻上之人,进门时他就被国师的脸色吓得不轻,如今倒是勉强好看些,可依然令人心疼。皇帝心绪复杂难言,最终也只是摇头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