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金乡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自己走了多久。潭西是何处,他为何要去往潭西?
每一步都像踩在云彩里,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潭里,青面恍惚间有些不认得自己是谁了,也分辨不出自己到底高兴还是不高兴,只是低着头走着,走出了很远。
走到了一片湖水边。
分明已入冬,这湖水却并未结冰。
成大器找了好久才找到这地方的。
白玉京被攻陷,春悯交给他养的三毛无处可去,他一直带在身边。这番无上尊君召集他们来此除祟,他见这一方水美,连忙就近找了个树把三毛给拴上了。
他不想去参与那个什么围剿,尤其是听说那人把酒照给杀了。但他也不想违抗无上尊君的命令,于是同三毛缩在一处,拖拖拉拉得不肯动身。
他没想到这种时候会有人来。
那人一身的血,走路跌跌撞撞的。
带着个面具,一身鬼气,怎么瞧也不像个好人。
成大器躲在树后,艰难地作着心理斗争,不知到底该不该肩负起自己作为神仙斩妖除魔的责任。他觉得自己应该去,可那厉鬼周身散发的煞气太过吓人,恐怕至少也是化形境的了,他单打独斗怕不是对手,不去呢,又怕放跑了这厉鬼出去祸害人。
他正天人交战,那人却忽然停了下来,面具下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了成大器。
或者说是成大器身前的树,又或者说是,树下吃草的三毛。
他的眼神过于凌厉,以至于连头驴子都感到了不适,直起身子来,斗志昂扬地看向那戴面具的人。
成大器眼见着那人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他吓了一跳,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地藏在树后。
成大器以为,那一瞬间,自己和三毛至少要死一个了。
却听“嘭”的一声。
三毛的后蹄狠狠地踹了那人一脚,那化形境的鬼竟跟纸扎的一样,就这么躲也没躲,径直被踹翻在了地上!
成大器惊呆了。
早听闻三毛祖上有战功,三毛自身也是匹奇驴,可把化形境的鬼一脚踹翻未免也太惊震撼人心了!
那人被踹翻在地上,像是被踹得发晕,过了许久才用手撑着地,慢慢坐起来。
发愣样的在地上坐了许久,久到成大器腿都快蹲麻了,他才忽然伸出手,把面具解了开来。
面具下的面容可怖至极,成大器立马缩回了脑袋不看了。
“你不认得我了吗?”那人忽然开口,成大器眨了眨眼,莫名觉得那声音有点耳熟。可还没等他细思,周身的灵场却忽然察觉到一丝不详的气息。
他抬起头,此地的灵气正躁动着,一股小小的涡旋正在无形中打转,四面八方的煞气正丝丝缕缕地被卷进那涡旋之中。
“这是……”成大器一愣,“破、破境?”
那破境的鬼却像是毫无察觉,还是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三毛,忽然嚎啕大哭,厉声质问道:“连你也不认得我了吗!!!!”
三毛哼了口气,俨然十分不屑。
“连你也,连你也!!去死!你们都去死!不认主的坏东西!!!都是坏东西!!!”
“我再也不要见到你了!!永远不要!!”
他说着从地上抓起了一坨泥巴,重重地砸在三毛身上!三毛勃然大怒,拼了命要挣脱缰绳去跟他决一死战!!
那厉鬼的眼泪流遍了他不成人形的脸,指甲里嵌满了泥土和草根。
成大器再不敢无动于衷,连忙撤开距离,千里传音给谢晏。
“画皮境的!”成大器惨叫道,“快!快来人啊!!”
“看见了。”谢晏只说了这一句话,随后便切断了名牌的联系。
不远处那冲天的黑炎,隔着几里地都能瞧见了。
谢晏叹口气道:“倏山仙,还不让道吗?包庇祟物是重罪,更何况是个化形境的厉鬼。”
“你如今重伤在身,便是始神,也是会散魂的,你杀过,你是最了解的。”
朱云骑大军压境,谢晏身骑神兽,居于中间,两侧分立着那几位老相识,个个怒目而视,剑拔弩张。
春悯一人站在他们对面,平静道:“退下。”
他身前是一道用平安剑划出的刻印,他依次扫过从左至右的所有人,复道:“今日所有人不得跨过这条线。”
“你是真疯了。”秦闯挽弓搭箭,对准了春悯的脑门,“那可是祟物。”
齐居贤腰间的兮梦尚未出鞘,却已开始嗡鸣:“不过化形境便已杀了酒照,待他突破画皮境,怕是比今日的酒照更难办。”
春悯岿然不动,仿佛不是眼睛瞎了,而是耳朵聋了。
谢晏又是一声叹气,抬起了手,身后朱云骑即刻拉弓。
“倏山仙。”谢晏道,“莫怪我。”
那只带金色护腕的手骤然放下����千百支箭矢如流星般射向春悯,同时数十人冲出,似交织的闪电般袭向连平安剑都快控不住的春悯。
黑炎之中似乎伴随着凄厉的哭声。春悯想,或许是他又哭了。
怎么这样爱哭?
谁又惹他哭了?
春悯地魂的缝隙剧烈疼痛了起来,警告着他不要轻举妄动,他熟视无睹,仍是慢慢地睁开了那只尚不能视物的眼睛。
“我说,退下。”
我不该同他置气的。
如果下次还会再见。
希望我不会再惹他伤心了。
第105章 城春草木深(一)
只道世事大多不如人愿, 自打重逢的第一面起,春悯好像总是在惹人难过。
每一次,每一天。
哪怕在戏本子里学, 从旁人那里模仿, 学得像个人, 像个善解人意的神仙, 自认已算对他人心思琢磨得透彻,似乎也于事无补。
或许是因为春悯本质上就是这样一个人,就跟他母亲说的一样,空落落得像个粘好的人皮,哪怕挂上了温吞的笑, 弯下腰, 佝偻起背, 想隐没在人群之中,他也终归没法像个真正的人那样活着。
秦家老长老当年给他的批字是什么来着?
此间非凡, 此心非人, 一则为全, 全而为一,至纯至善既至恶至凶, 天道不缚之所在,百杀既哀生,大爱既无情, 其家不幸, 其国不幸,天下之大幸也。
雨势越来越大。
这雨下透了之后, 怕是就快入冬了。
横亘的岁月如果能如同这地上的尘埃,叫一场雨便冲刷得无影无踪便好了。
春悯敛起了脸上的表情, 那总是带着几分和风细雨的暖意,倏忽便从他脸上消失了,似被雨水冲刷后自泥沙里露出的一块峥嵘怪石的本貌。
珠玉发泄完一通后便呆立在雨里,颓唐地低着头,乌发吸满了雨水贴在他颊面上,两只眼涣散地盯着地面,须臾蹲下了身,双手捂住了脸。
“……我在干什么啊?”珠玉用力地揉搓着自己的眼眶,“好不容易才同你在一起的。”
“不会这样了。”
“再不会了。”
“不会怎样?”春悯低头看着珠玉,问道,“不会再哭了?”
隔着雨幕,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闷,听来格外不近人情。珠玉仰起脸,红肿的眼在雨水里像是有些打不开,他伸手拉住春悯的袍角,慢慢点了点头。
春悯弯下腰,极温柔地将珠玉扶了起来,将对方面前漉湿的发挽到而后。
“不对。”春悯说,“再想想。”
他温柔地牵着珠玉的手,脸上却没有笑意。珠玉没见过这样的春悯,有些心慌道:“……我不会再这样喜怒无常了。”
“还是不对,再想。”
“你做什么吓我!”珠玉前脚才说完不会再喜怒无常,后脚立马喜怒无常了起来,“你到底想我怎样!”
春悯垂下眼,有些失望道:“您当真不明白。”
珠玉只觉砭骨生寒。
这才多久,为何就对我失望了?
是因为想起来了吗?
想起来了秋随荆是什么样的,便觉得青面和珠玉格外癫狂,回忆起了少年时的天真烂漫,便觉百年后的厉鬼面目可憎。
可是我们才刚刚在一起。
珠玉愣在原地,两眼一动不动地盯着春悯。雨水打进去了他也无知无觉,有如两颗红石镶嵌在眼眶之中,一举一动透着死物的迟钝。
春悯看着他,像博学的夫子看他最不上进的学生,最后一次问道:“说不出来,那便是您当真没觉得自己有错,此后也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犯。”
“不过倒也无妨。”春悯终于如平日那般笑了,珠玉却不知怎得越发心悸,“我会看好的。”
言毕,春悯低头在珠玉额上吻了吻,牵着人回了屋。
只有李四还记得淋雨的三毛。他觉得自己暂时插不进那两人亲密而诡异的气氛,蹲在三毛旁边给三毛撑了一晚上的避水诀。
三毛估计也被淋冷了,难得没有一脚踹开李四。
“你说他们是不是真的……”李四顿了顿,“可我也没见过他们真亲啊。”
“总归是仙魔有别,不好吧����可是现在倏山仙都在被白玉京通缉了,好像也没什么差。”
“我就这样跟着他们跑路真的好吗?跟他们相比,我当时一时激动惹下的祸事好像也不算什么了。”
三毛哼了口气,对此人喋喋不休有点不耐烦。
“唉,说到底倏山仙做什么和我说这么多秘辛,弄得我都不好说要自己走的话了。”
“你说我到底该不该走?”
李四说着,从兜里掏出枚铜板来:“要是正面朝上我就走,朝下我就留,你说怎么样?”
三毛的忍耐快到极限了,后蹄不耐烦地蹬了蹬,这是它要踢人前的预备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