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金乡
春悯望着他:“如今什么模样?”
珠玉摇着头,忽然推开了春悯,后退了几步。
春悯仍是问他:“如今什么模样?”
受寒受冻许久的三毛本就已经耐心告罄,眼见一个人朝他靠近,更是尥蹄子蹬腿喷气的,朝着珠玉骂骂咧咧。
雨势渐大。
珠玉骤然回头看它,手一挥,一道煞气自三毛头顶骤然横过!再下三寸就能把三毛的驴头给带走了!
三毛是个皮毛里全是胆的奇驴,就是这样也不见半分惊惧,冲着珠玉越发凶恶地嘶吼,若是没有那捆绳,已经冲过来跟他拼命了!
“连你也认不得我!”珠玉怒骂道,“连你也认不得我!”
春悯心一跳,忽而想起他在何时听过这句话。
屋子里的李四也是一怔,他才听过这句话,就在刚才,就在这场雨刚刚开始下的时候。
“不认主的坏东西!”
珠玉歪着脑袋,春悯手腕上的红玉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都是坏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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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悯悠悠转醒时,听见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个。
他右眼的调时用了太久,暂时看不见东西,只有左眼能勉强视物。影影幢幢间,他闻到一股奇异的花香,随后辨认出自己身在一个山洞之中,周围是嶙峋怪石,不远处有个小火堆,劈里啪啦地跳着火花。
洞口有一人抱膝而坐,头枕在双臂上,口中念念有词地骂着人,也不知是在骂谁。
春悯慢慢地坐起身来,往自己身上扫视,忽而发现自己的银甲被卸掉,上衣大敞着,被捅碎的地魂竟不可思议的被一条猩红的血线缝上了,虽然阵痛不止,却勉强维系着他的□□的活动。
那红线似无数条小蛇,又像某种植物的根系,在他胸口不断地变化活动着。
“这是哪里?”春悯将衣物遮了回去,随后抽出平安剑,对洞口那人道,“阁下何人?”
洞口那人不断的小声咒骂和念念碎停了下来,整个人似是都僵硬了一瞬,随后慢慢地扭过头,露出了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来。
春悯用了好一阵子才想起那面具。
那是他在虚邙河畔随手放过的一只化形境的小鬼。
这是在报恩?
春悯琢磨道:“阁下����”
“你怎么还活着?”那人骤然寒声道,“我就该把你剁碎了去喂虚邙河里的鱼!”
春悯:“……”
春悯:“……是您救的我吗?”
“我管你去死。”
“……”
沉默震耳欲聋,所幸春悯是个对他人言语经常充耳不闻的人,思及那时自己被十方圣者,一叶真君,还有上千的高境祟物围攻,连平安剑的反噬都镇不住了,眼下却活着又睁开了眼,想来此人不是真心想害自己,于是极其答非所问地回道:“多谢。”
那人一怔,随即愤然抓起了手边一个石子,重重地砸进火堆里。
春悯听说鬼祟最是阴晴不定,只默默避开了些许,接着道:“尚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青面。”那人说,“青面獠牙的青面。”
想来不是真名,但春悯也不甚在意,闻言只抱拳一声:“在下春悯,此恩记下了,来日若有力所能及之事,必竭尽所能,现下尚有要事,在此别过。”
“你要去哪儿?”
青面骤然起身,挡在了洞口:“虚邙河已经被酒照攻下了!神居里的旧神愈战愈勇,白玉京失守,各地的观庙被祟潮推得七七八八,新神的信仰已经崩塌,那几个废物伤的伤躲得躲,你好容易捡回一条命还想去哪里!”
他说着震出一道煞气,春悯不禁有些诧异,他上次见到此人,还不过刚刚化形境,不过数日不见,竟已有煞气澎湃至此,怕是只需点机缘便能入画皮境了。
祟中四物,尤以鬼最凶,杀性也最大,画皮境的鬼更是棘手。
这青面尚未破镜。
春悯的手稍稍攥紧了平安剑。
他面色没有丝毫变化,灵力也并未动摇,甚至这想法也不过倏忽而过。
青面却似从他指尖那一瞬的小动作里便洞悉了他所想,骤然咬住了拇指的指甲,浑身颤抖,本就磅礴的煞气竟又在春悯面前肉眼可见得变得愈发浓烈!
“你想杀我?”
青面的指尖被他自己咬出了血。
“你想杀我?”
花香味也不知为何变得更强烈了,春悯皱眉道:“我不会的。”
“你想杀我!”
“不会的。”春悯平静道,“您救了我。”
“如果我没有救你呢!”青面自面具下透出的眼睛一片血红,“如果我想杀你呢?”
春悯抽剑道:“那我自然不会引颈受戮。”
“咔哒”一声。
极其清脆的骨骼断裂的声音。
饶是春悯也瞪大了眼睛,只见那青面将本就血肉模糊的大拇指的指节咬了下来,半晌又张嘴,那一小截的指节就这样落在了地上,慢慢地滚进了火堆之中。
他的情绪也像是在随着这指节的分离而抛离了出去。
“这样啊。”
青面忽然笑了起来,两手在胸前轻轻一拍,温和道:“我方才不过是开玩笑的,救你自然有我的目的。”
“我想杀了酒照,取而代之。”青面的面具在篝火的火光里透着诡异的亮色,“倏山仙可否助我一臂之力?”
第101章 不渡河(七)
酒照杀了前任神冢谷鬼主判官, 取而代之,随即在虚邙河一带兴风作浪,引来诸神下凡平祟。谁知苍茫海神居的旧神与其早有勾结, 里应外合, 一举抢占白玉京, 随即两方在虚邙河一代围剿彼时悉数下凡的轻都十二席。
白玉京捅来的这一刀确实痛, 至少春悯在十方圣者出手前,确实没想过自己受的第一道重伤会来自身后。
也没想到第一个救了他的会是个祟物。
若是能除掉酒照,自然求之不得,相比那些失了信徒的香以至法力低微的旧神来说,吃遍了虚邙河一代的妖物, 又食尽这周遭百姓的怨恨之气的酒照, 俨然才是如今最棘手的。
但春悯并不觉得眼前这位青面有这个能力。
“酒照是画皮境。”春悯开口道, “画皮境与化形境有天壤之别,而酒照之所以是画皮境, 是因为鬼的分境没有更高的了。”
“我知道。”
“现在的我地魂有损, 平安剑正在反噬, 调时也暂时难以动用。”
“我替你疗的伤。”青面说,“你受伤多重我比你更清楚。”
“如今我没有和酒照一战之力。”
“是我要取酒照而代之。”青面背手身后, 朝着春悯走来,不知是不是有意的,刚好踩过了那节断指, 鞋底溅出血渍来, “倏山仙若是喧宾夺主,此事反而不美了。”
春悯垂眼看着地上那踩碎的烂泥血肉, 心道这青面作为厉鬼着实未来可期,狠厉, 残忍,易怒,阴晴不定,还有几分疯癫,心性比之那酒照还要可怖。
“阁下有胜算?”
青面笑笑:“倏山仙可认得这里是何处?”
随遇而安惯了,春悯还真是没太在意自己身在何处。此时沉下心来再次打量周遭,便发现那嶙峋怪石间透着森然鬼气,连洞穴深处倒挂的飞鼠也比别处的妖气更重。
春悯答道:“此处莫非是鬼蜮?”
青面一抚掌,笑道:“然也!你现在不仅在鬼蜮,而且是在神冢谷之中。”
春悯斟酌片刻道:“阁下与酒照……”
“我是神冢谷当下的右护法。”青面道,“酒照令我留守神冢谷,若有任何异动即刻通报,以免被敌军偷袭后方����他自己这么做了,自然防着别人也这么做。”
“这样说来,您算得上是酒照的手下。”春悯道,“他很信任阁下。”
青面:“不错。”
春悯:“您却合计着要将其取而代之。”
青面:“不错。”
春悯再度看向地上那滩肉泥。
“可有缘由?”
“缘由?”青面便笑,“我等祟物向来弱肉强食,好不容易有机会将其取而代之,我自然不会放过,难道倏山仙没见过我这般背信弃义之人,今日才算开眼?”
春悯想问的缘由,其实是酒照为何会这样信任青面。这世间背信弃义之人又何止祟物,人也好,仙也罢,原是没什么分别的,反倒是酒照这样信任一个厉鬼有些奇怪。
“我虽与酒照交过几次手,却对他不甚了解。”春悯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对他倒是感兴趣。”青面嗤笑,“这酒照生前是个文臣,官拜右都副御史,那时便是个狂人,因面刺砭斥前朝皇帝被一贬再贬,乃至闲居乡野之时,又写了篇驳斥诗,传阅拓印甚广,又被前朝皇帝抓了回去,要将其午后问斩。”
春悯揣测道:“他不服。”
“半点不服,他在牢中仍大放厥词,把那皇帝的祖上几代全砭了一通,说先太上皇残害子侄得此帝位,此一不正,先皇非嫡非长,逾制称帝,此二不正,当朝天子怯战畏敌,沉迷方术长生之道,对妖道之说偏信旁听,此三不正。”
掐指算来,酒照是三百年前的人物,那时东纶尚存,秦家山大长老也尚未掐算出前任国师乃邪修妖道,酒照彼时倒是一语中的,只是那皇帝是断然听不下去的。
“这样的言辞,怕是反而招致更大的祸难。”
“不错,他从高官骂成了庶民,又从庶民骂成了死罪,从死罪骂成了诛九族,最终从诛九族骂成了夷三族。”青面道,“他是死得其所,却累得阖家上下陪葬,他家里本也是一方清贵,因前朝皇帝雷霆之怒,连带着自家后山的坟头都被撅了。”
春悯沉吟片刻道:“他既然死得其所,应当算得如愿以偿,又为何还会化鬼?”
“因为他气不顺。”
“气不顺?”
“他自己虽然死得其所,却对这世上旁的人仍有诸多愤怒,比如皇帝,比如落井下石的同僚,还有彼时看他笑话的百姓。”
“他觉得自己是对的,便容不得有人说他错。化鬼之后,他便来到神冢谷苦修,做了鬼也想施展抱负,可神冢谷彼时的鬼主是判官,判官是个极懒惰之人,从没有什么雄心壮志,对于酒照所谓一统鬼蜮也没有任何兴趣,这又激怒了酒照,最终酒照在百年前一举杀了判官,成为了新任的鬼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