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金乡
秋随荆攥紧了剑,半晌又松开,放回了剑鞘里。
他伸手把干了的头发重新竖起来,接着狠狠地拍了拍脸,自屋顶跳了下去,把窗猛地一开,对立马喊道:“该起了!”
李十五转了个身,没搭理;那边春悯慢悠悠地撑着上半身坐了起来,眼皮折了三折,像是在思索自己身在何处,过了许久才转过头,把被子抱在身上,对秋随荆道:“师兄行行好,容我再睡一会儿……”
说着又要倒下去,那边秋随荆已经翻窗进来,走到春悯身边,拉着他的手往外拽:“快起!”
春悯指着旁边那个:“先叫大师兄,他起得晚动作慢,我收拾得快。”
“都得起!”
两人争夺着被子,春悯眼睛没打开,伸手把秋随荆连着被子一抱倒回床上。
春悯冷得要命,被子和人都往他怀里揣,秋随荆的脑袋被他按进颈窝,他还低头闻了闻,迷迷糊糊道:“去哪儿晒太阳了,那么香?”
淬体后的人身上总会有股像是被日头晒过的棉被的气味,这味道闻得春悯更困了。秋随荆被春悯闻得耳朵发烫:“干什么,我还穿着外衣,脏死了,快松手!”
“不脏。”春悯还安慰起来,“一起睡会儿……”
“春悯!”
这听着像是真生气了。
春悯松开手,蹭的一下跳了起来,揉了揉眼,掀了旁边李十五的被子:“太阳都晒屁股了还睡,麻溜点快起!”
李十五惨叫一声,也醒了。
这个点哪来的太阳,但隽夭门的客房周遭已经开始零星点起了灯。屈服于陆不苦的几人都住在这一片,前屋的走廊里来来往往的有了脚步声,李十五听着那声音,一时以为自己还在中青城外的秦家山里。
第一日的课训所有人都按时到了。
李十五原先还有些激动,可抬眼一看发现人全都还是那些人,立时又觉得有些扫兴起来。
“无非又是听听课,练练剑。”李十五嘟囔道,“这儿还没秦家山瞧着好玩儿呢。”
这是他接下来三年都时时回想起的一句话。
剑试的场地如今用作了演武场,他们三十人睡眼惺忪地站在场地中。春悯和李十五两人靠着睡,陆不尽甚至还在陆不苦的背上没下来,这会儿正是他们以前在秦家山时早读的时候,那会儿就爱睡的人这会儿也醒不来,有一个算一个的东倒西歪。
“咱这位置好。”春悯小声道,“站齐居贤后头了。”
齐居贤是少有的几个站得板正的,哪怕他前面是站得笔直又生得高大的成大器,他还是站如松柏,把后头几个东倒西歪的遮了不少。听到后头有人念他,转头极其鄙夷地看了看他们,哼了一声,又扭头回去,像是多看一眼身后这好几滩扶不起的烂泥都会污了他的眼。
“姐,我好困。”陆不尽扒拉着她姐姐的斗篷,死都不肯从陆不苦背上下去,迷迷糊糊道,“这里好冷哦。”
陆不尽平日里上蹿下跳地作孽时,陆不苦抽她抽得挺快,这样撒起娇来,她反倒没办法了,只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眼瞅着他们的老师还没来,便任由陆不尽在她背后扒拉着,又把她斗篷的帽子给掀起来盖好,悄声细语道:“一会儿老师来了就立马下去,说好了吗?”
陆不尽勾勾她的小拇指,已经快睡着了:“说好了。”
这一幕叫春悯看见,福至心灵,戳了戳旁边的秋随荆道:“您也帮我放会儿哨,来人了赶紧喊我。”
秋随荆斜眼:“要不要我顺便背你们俩,老师来了再放下来?”
李十五眼睛都亮了:“你真好。”
“不好。”秋随荆说,“你们若是被抓了不许说是推酒门的人。”
一群人又散漫又乱哄哄地窝在一处,从远处看来乱得像市集。他们就这样等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已大亮,负责他们的老师才姗姗来迟。
远远看见一个黑点,众人就纷纷停了话茬,把周围昏昏欲睡的悉数摇醒了。待那人走近,春悯才瞧见,那是个瘸了腿的中年男子,拄着拐杖,缓慢且一瘸一拐地从盘愚殿下的台阶走过来。
那人穿得一身粗布衣,不算邋遢,但属实简陋,头发披散着,又油又长的都打褛了,右腿膝盖以下空无一物,空裤管在膝盖处打了个结,随着他一步步下阶梯而晃荡着。
那根拐杖也瞧着破烂,就是根摇摇欲坠的朽木,发出了有些刺耳的吱呀声,整个人都似乎随时要摔下来了。
一时间众人都以为自己弄错了,这男人必不会是来教导他们的老师,便又嘻嘻哈哈了起来。
春悯吸了吸鼻子,从人堆里走了出去。
李十五略慢了一步,却也跟着要走,秋随荆伸手拉住李十五,以为他要找地儿休息,立时道:“做什么?”
李十五伸手指了指春悯。
秋随荆看过去,便见春悯凑到了那瘸子身旁,开口说了两句话。
那瘸子扭头看他,半晌摇了摇头。
春悯便耸了耸肩,又悄没声地回来了。
秋随荆问:“你去做什么?”
“哦,问问那人要不要帮把手。”春悯打着哈欠,“他说不用。”
李十五皱眉道:“他一个人行吗?一会儿摔下来怎么办?”
“人活一口气,问也问过了,您难道还强架着他下来?”春悯摆摆手,“行了,咱们接着睡。”
说着又歪头倒向秋随荆的肩膀。
其实在冷风里站这么久,春悯的困意也没剩多少了,歪这个头也就是闹着秋随荆玩,谁知倒下去了,秋随荆竟然不推他,仍由他靠着。
他掀起一边眼皮儿偷看,秋随荆低着头,愣愣地看着地面,那长而密的睫毛一颤一颤的,像只在花儿上就要起飞的蝴蝶。
“怎么,您也困了?”春悯直起腰来,“让您大晚上不睡呢,来,我借您靠会儿。”
秋随荆抬起眼,嘴唇抿了抿,须臾道:“……你刚才就是去问那人要不要帮忙的?”
“是,但人家不需要,还盯着我看了两眼,眼神怪��人的……”春悯打量着秋随荆的神色,忽然明白过来了。
明白了,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两人相视了一阵,秋随荆先别开眼,忽然低头靠在了他肩上。
“……我方才见到那人,心里只想了一件事。”秋随荆小声道,“这人不是老师。”
不是老师,也便于己无关,于是没再多看。
既没有想过那人下来有不方便,也没动过上前搀扶的念头。
他没做什么坏事,可总有人做得比他更好,更像个君子。
“其实我跟李十五也就纯纯多事儿,人没这需求……”
“他有没有需求是他的事,我有没有想过去搭把手是我的事。”秋随荆抬起了头,用拳头撞了撞春悯的前胸,笑道,“下次我定要比你想得周全。”
春悯见秋随荆笑了,心里偷摸松了口气,捂着胸口倒退几步,造作道:“您在这儿把我解决了,确实不战而胜。”
秋随荆又空手挽剑花,踏步前刺,春悯倒地,又被地板凉得“噌”一下跳起来,正要说话,却发现周围忽然静了下来。
一道阴影自他身后投射到了地上。
春悯回过头,半晌道:“您这是……”
方才那瘸子,不知何时悄没声地站在了他们一堆人的正中,立在春悯身后。
“巧来大师让我来带你们,从你们之中选出三年后侍奉倏山仙的人物。”那瘸子的乱发下一双鹰眼直勾勾地盯着春悯,“你一个轻芽境都没有的废物是怎么混进来的?”
第80章 彼黍离离(四)
哪怕烂泥扶不上墙如春悯, 也是头回被人指着鼻尖说废物的。
他有些震惊地转身,奇道:“大爷,蛐蛐人哪有您这样当面蛐蛐的?”
“我既说的是实话, 当面背面又有何分别。”那瘸子生得很是高大, 哪怕搀在拐杖上也比周遭的人高了一个头, “能让你这种人混进来, 秦家是收了多少好处?”
秦闯在前面一听就冒火了,推开旁边的成大器,寒声道:“你说什么!”
“轻芽境是参加剑试的门槛,不是入中青的门槛。”秋随荆走上前,把春悯一把扯到自己身后, “前辈何许人也?为何初次见面便这样出口伤人?”
“怎么, 听不懂人话?”瘸子瞥了眼秋随荆, “既然是来带你们的,自然是你们的老师。”
瘸子方才说的话在场众人自然是都听到了。可无论是他的模样还是他的言谈举止, 都与秦家山����乃至整个仙门宗师的形象相悖, 说好听点是个邋遢的中年男子, 说难听点像是街上臭要饭的,不说教导他们, 光是靠近他们都显得格格不入。
演武场里刮的风吹得瘸子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空荡荡的裤腿直摇晃,显得他整个人越发形销骨立。
“我当和尚时法号万相, 还俗后也用这个名, 你们也这么叫我。”瘸子倚在自己的拐杖边,对着周围的人环视一圈, “弃兵器符��一应法宝,日落前爬上定山再回来, 不得互帮互助,也别耍小聪明,没跑回来的今夜不得休息,去观山楼里站一晚上的桩。”
春悯听完没忍住捏了捏鼻梁,回头对秋随荆确认道:“他刚说哪个?定山?”
中青城三面环山,东边是秦家山,西边是小莲山,北面是定山。小莲山和秦家山都是寻常农户半日便能登顶的小山头,而北面的定山连着穹沌山脉,山顶高千丈,常年覆雪,怪石嶙峋,根本没有人走的道。
且中青一代的灵脉汇聚在秦家山,定山不仅苦寒,且灵力稀薄,植被稀疏,平时除却一些苦行高僧会登山受苦以外,根本没有人会看上这座山。
不仅春悯一个破土境的听完两眼发黑,其他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为何不让带兵器?”齐居贤道,“器可通灵,人剑合一乃是修真之人追求的至高境界,从未听说过有弃剑而为的修行。”
万相不以为意:“修真之人追求的至高境界只有一个,那就是得道飞升。英雄配宝剑自然是佳话,可如今多的是离了宝剑便寸步难行的废物,不让你们卸了佩剑,你们还真当自己是话本子里的少年英雄了。”
陆不苦也抱拳开口道:“定山高千丈,光靠肉身在日落前往返未免也有些太强人所难,老师可否另行定夺一个修行的方式?”
“你们当菜市场买菜呢,还讨价还价?”万相将自己的拐杖往一立,双手抱胸,靠在了拐杖上。
“想清楚了,这是在给倏山仙选人。往后的日子里,生死不论的修行海了去了,若是心里害怕,大可拒绝,只是日后剑试的名单上,我断不会把这种货色的名字写上去。”
众人沉默不语,大多眼神不善地看向这位假和尚。
“这名额只有一个,真心觉得自己能拿下这第一的人恐怕也不多。可各宗各派还是送了自己门内最好的来,宗门世家要争这口气,你们也想争这口气,但人想体面地活着,就得把别人踩在脚下,不是踩着人,就是被人踩着,端看你有多想往上。”
李十五小声道:“这人真当过和尚吗?怎么佛门能有这种论调?”
春悯也小声道:“不然怎么还俗了呢。”
万相单腿站在他拐杖前面,影子落在地上,有如一架日晷。昨日典仪剩下的金花还散在地上没有扫干净,顺着风沿台阶飘下来,仿佛是自天际而来的繁花,源自云端之上,苍穹之顶,那可望而不可即的白玉京。
“这里不是秦家的学宫,我不跟你们论佛法传真经,你们也少日日以同窗相称,这里只有将来必要刀剑相向的对手。这山你们爬是不爬,去留随意,我便在这里等着,日落之前回来的,明日入堂听学,我传蝉陀宗的不鸣心法给尔等。”
“不鸣心法?”成大器叫出了声,“当、当真?此事蝉陀、蝉陀宗知道吗?”
“你把剑试当什么?仙门百家这三年的重中之重就是这中青剑试,我难道还能拿这件事开玩笑不成?”万相指了指那高不见顶的定山,“行了,动身吧。”
这下众人再无迟疑,无论心底服不服这假和尚,不鸣心法他们决计不想错过。那心法是蝉陀宗两百年前飞升的康宝仙君所留,是其参十常佛中“常心佛”的法典参悟的心法,习之能平心魔,破幻术,受祟气而心不乱。
除祟最怕的便是受祟气侵染,正道不正,甚至境界大跌,无缘悟道。所谓的下五境,指的便是“修身”,是淬体通灵脉之术,而所谓上三道,则是“修心”之道,若能心若磐石,而又有所通悟,悟道破道指日可待。
那康宝仙君,便是有史以来悟道最快的人,仅用了一年,便通悟了守正道,得道飞升!
“……定山从这边走。”陆不苦踌躇片刻后挥手道,“同我来。”
演武场上的人便纷纷追着她去了。
万相靠在他那根破拐杖上,咧嘴笑了下,随即从袖子里掏出了几颗花生,往高空一抛,仰头一接。
接得不太好,玩砸了两次,他也不在意,弯腰又从地上捡起来塞进了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