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来伶仃百春秋 第50章

作者:黄金乡 标签: 前世今生 青梅竹马 仙侠修真 白月光 暗恋 失忆 玄幻灵异

珠玉摆摆手,却是偏头问身旁的修士:“进城了吗?”

那修士道:“自西门进了。”

“去准备。”珠玉说,“一路上见过谁,做了什么,都据实来报。”

“是。”

几个修士带着三毛走了,李四心里还有点疙瘩,却也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团在那儿不敢乱吱声了。

春悯挪到珠玉旁边,同他一起往下看。中青城在一千多年前是王都,分内外两层,中圆外方,外层是一般百姓的住处,内圈则是皇城,如今内圈成了隽夭门和祭天台的所在。

据说以前隽夭门本没那么大,实在是陆家财大气粗,又有风镜城的商户注资,越建越大,最后连皇城的地儿都显小了,那内圈都被推了重建。相比源远流长的古名门鸣泉宗,如今却是这隽夭门新秀方起,风头正盛,没曾想围城的却还是礼天阁的人。

春悯躬身撑在城墙上,偏头问:“你们在盯着谁呢?”

珠玉的眼追着城下一辆寻常过路的板车,答道:“陆家的人。”

“谁?陆不尽家的?”

珠玉点了点头:“算是后代,现任隽夭门的长老,陆无华。”

“盯他做什么?”

珠玉说:“中青算是陆不苦的辖地,陆不苦失踪后谢晏也没有点新神管辖,此地的祟物一直是隽夭门的修士负责。礼天阁查阅中青的祟乱记录,本甲子他们以圣者飞升的人有足足四个,是上个甲子的四倍,祟乱的次数和伤亡人数是上个甲子的十倍。”

“有跟鬼蜮接触吗?”

“据我所知,没有。”

“陆不尽她……”

“她今早去你院里时,我便将此事告知了她,她听完便回宗去了。”珠玉说,“你们不是正在查找各地的异象吗,中青这异象够不够大?”

春悯沉吟片刻道:“跟白玉京有关系吗?”

“还不知道,不过中青和其他地方不同,白玉京没那么容易伸手。”

眼见他俩毫无阻碍地交流起来,蹲在一旁的李四终于没忍住,探头道:“你们在说什么啊,这事儿怎么能跟白玉京有关系?”

珠玉斜眼看他,他立马缩回脖子,解释道:“我、我没别的意思啊,我就是问问!我不明白怎么中青祟乱变多都能跟白玉京扯上关系。”

“你这么崇拜谢晏和倏山仙。”珠玉回过身来,扇子抵在唇下,讶然道,“怎么还能问出这种蠢问题?”

李四茫然道:“这又跟尊君和倏山仙有什么关系?”

“三百年前的中青妖乱,两百年前的苍茫海神居叛乱,你竟不知是因何而起的吗?”

“当然知道,你看不起谁呢。”李四说,“都是旧神和鬼蜮联手掀起的大乱。”

“这哪里算的上因?”珠玉的漆金黑扇一开,扇面上本空无一物,眨眼间却飘出了几朵不详的墨云。

墨云在扇面上漂浮,上面站着些广袖宽袍的影子,仙风道骨,洁白无暇,俨然是白玉京的神仙。

李四盯着那扇子的把戏目不转睛,又听珠玉说:“旧神和鬼蜮为何要为祸人间,这才是因。”

扇面的中段渐渐浮现出一座座人城来,天上十二京,九州七十二城,竟都密布在这一把小小的扇子上,李四看傻了眼,几乎忘了还在跟珠玉说话。

下一瞬,扇子的一角骤然起火!

李四离得太近,差点被烧了眉毛,连连后退!可扇上的人城退不了,自东向西的一条火线似一道巨大的伤疤,横跨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上。

“……恶人做事哪里有什么原因?”李四心有余悸,“为祸人间的人哪里有什么缘由可言?”

“孩子话。”珠玉笑道,“谢晏从哪里找的你这种蠢货?”

“你!”

“世间风雨雷电人本四仙不需吃香。”珠玉打断道,“除却平祟,其他的事神仙也管不了。”

“若无祟物,谁会记得住神仙,谁来给神仙上香?”

“什么意思?”

“愚不可及。”

珠玉矮身下来,扇底浮现一片黑山红水,俨然是三十六鬼蜮的地貌,其中群祟嘶吼,妖魔鬼怪肆虐,三鬼主分立倾轧,斗得昏天黑地。只见那一线红水逆流而上,穿过人间,直抵白玉京,与那云端仙人相连。

如一条姻缘红线,贯穿了大地的伤疤,将神鬼的命途栓在了一处。

“神仙的用处是平祟,世上若无祟可平,鬼蜮若不复存在,神仙还有什么用?”珠玉俯身在呆愣的李四耳边轻道,“若是太平盛世,安居乐业,谁又会日日双手合十,焚香祈祷?”

珠玉怜悯地看着李四:“白玉京和鬼蜮本就休戚与共,百年如此,千年如此,万年如此。”

“都不过是蚕食百姓血肉的野兽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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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悯浑然没注意这边的动静。他紧盯着街上的车水马龙,身上的灵场如蛛网蔓生出去,迅速爬向整个中青城。

那无形的灵丝穿过街巷,穿过人群,穿过隽夭门所在的内墙,一路弥散着,比今日的艳阳普照更彻底地涤荡着每个角落。

直到锵然撞上隽夭门中心的云顶阁。

那云顶阁在祭天台旁边,曾经是用以招待下凡的倏山仙的阁楼。修葺一番过后,又被隽夭门接着作典仪用地,倒是没什么避讳。

撞到的另一份灵场他还算熟悉,就是不知道陆不尽人在哪儿干什么。

春悯慢慢悠悠地从城墙上直起身来,回头再看时,身后只剩珠玉一人了。

“李四呢?”

“看着一蹶不振。”珠玉说,“我着人扶他去休息了。”

“这么严重?”春悯老气横秋道,“现在的年轻人心态真差。”

“那小子是谢晏点上来的,谁知道今年贵庚。”珠玉打着那把扇子靠过来,挺长一条路,非把春悯挤开了些,问,“探得怎么样?”

春悯叹道:“不怎么样,这城里鱼龙混杂的,修士,凡人,祟物,仙人,简直应有尽有,单单灵场确实探不明白。”

“今年中青剑试,几家大仙门偷偷摸摸放了批踩线的邪修进来,更不好管了。”珠玉玩着扇子的吊坠,“中青剑试准入的人数也比一开始说好的多,许多超龄的都谎报了年纪混进来,简直没眼看。”

春悯问:“这是为何?”

珠玉仰了仰下巴,扇头一偏,却是指向了一处吃茶的馆子。

春悯看了看,沉默半晌道:“……这里头的因果是?”

“哪怕我们瞧不上,那孩子也是实打实的轻芽境,十六岁的轻芽,在这一代明面上的少年修士中,已算得上是一骑绝尘,旁人望尘莫及。若是让推酒门这种小门派出尽风头,其他几个大宗面子该往哪儿搁?”

春悯听着了关键:“明面上?”

“你忘了。”珠玉又转过身来,扇头从严必行所在的茶馆里转向了那辆板车,“你与他们是打过的。”

板车上坐着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模样长得分外相似,一身衣服破破烂烂,瘦得皮包骨头,一副舟车劳累,长途跋涉的疲态,眼神却一如既往得明亮,正直勾勾地看着城楼上的二人。

“原来是这个因,这个果。”春悯友好地冲板车上的方因方果笑了笑,“倒真是热闹了。”

第53章 虎踞龙盘(四)

从方因方果的角度来看, 世上怕是没有比这更诡异的事。

他们奉阁老亲令,随祝礼团赴仙京行刺。本已有了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决心,谁知行刺被打断, 祝祷还冒用了整个礼天阁的名义, 提出了个闻所未闻的神官考绩, 甚至将他们连着祝礼团一块儿盘圆了扔下天梯, 叫他们打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方因方果任务出了岔子,本是无颜回阁,想找个地方自我了断。可思及此事事关重大,有必要当面向阁老禀明,最终还是决意将自刎乌江之事延后, 跟着祝礼团回了钦都的礼天阁。

隔着纱帘, 他们还能听见阁老那一声重重的叹息。

“……我还道他怎会如此乖顺。”阁老用长甲扶了扶自己鬓边新贴的花,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呢。”

“按阁里的规矩,活儿没做好, 本是留不得你们的。”她又说, “可方才信也递到了, 他要你们还有用,让你们即刻去秦家山, 报名去那个……那个中青剑试,进了城,且听他调遣。”

方因方果不解:“那珠玉公然背叛了礼天阁和阁老, 阁老为何不杀他?”

“杀他?”阁老难得的笑了声, “那是个自取灭亡的主,旁人是杀不了他的。他既没与我撕破脸皮, 还以礼天阁祝祷的身份行走,那我也犯不着惹他不快, 你们两个也捡了条命来,算是好事,去吧,别在他面前耍小聪明,盯紧了就是。”

方因方果便稀里糊涂又忍辱负重地活着去了中青。

一路上他们没歇过一夜,没停过片刻,浑然把自己当作赶路的牲畜。这并非是大难不死后决定拼尽全力的决意,而是怀揣着极其沉重的负罪感,觉得自己如今活着都是一种苟且偷生,以至于以他们的修为在渡生学宫拿个牌子竟然都费劲,几位长老多次给出“道心不稳,杀心太重”的评价,最后还得靠走礼天阁的后门儿才终于得以进城。

珠玉在城墙上看他们,那高高在上的神态让他们恨得咬牙切齿,可阁老的命令是要听他调遣。

“你要他们参赛?”春悯瞥见那满怀杀意的神色,倚在杆边问,“这又是什么路数?”

珠玉说:“剑试期间,除参赛者以外任何人不得踏上祭天台。这两人身手和境界都不查,下手也够狠,应该能留到后面,这些时日就让他们盯着祭天台,以免有人生事。”

“那您自个儿呢?”

“我来中青本就是为了跟隽夭门谈判的。”珠玉偏过脸道,“神官考绩在这种有大宗派把持的地方推进得最是艰难。他们想要由门内的修士来平祟飞升,本就不愿意神官插手,跟他们谈起来我还不占理,你这些日子要是查出了他们什么把柄便告诉我,眼下我还不好同这些泼皮翻脸。”

春悯点点头:“行啊,您办您的事儿,我查我的案,有进展再联系。”

说着就要往城墙下走了,珠玉不着痕迹地勾起脚尖,立时把春悯绊了个大趔趄。

春悯险些以头抢地,小碎步倒腾了好一会儿才站住了,茫然回头望道:“您这出是……”

珠玉冲他笑:“联系?你又知道该怎么联系我?”

春悯说得“有进展再联系”就跟“您今个儿吃了什么”样的,只是熟络熟络的客套话而已,自然没琢磨该怎么具体地再联系。

他胡诌道:“我摔杯为号……”

“你的人和驴子都在我这。”珠玉冷冷道,“想好了再答。”

春悯搓搓手笑:“您这话说的,显得我怪没诚意的,这中青城拢共就那么大,只要您别特意敛了气息躲我,我要找您还是不难的。”

“这可不好说,我气性大,不爱躲人,可倏山仙神出鬼没的,谁知道这一眼不见,下一刻又去了哪个山头。”

珠玉用扇子将胸前的发撩到肩后,春悯便隐约闻道一股往生花的香气,随即只见珠玉将面具上的那一串珠饰取了下来,又咬了一根发下来,穿进那红玉之中,接着捻着两端朝春悯伸来。

“手。”珠玉命令道,“伸出来。”

春悯依言照做,伸出了右手。珠玉三两下将那用头发串起的红玉死死地绑在了春悯手腕上,仿佛在报复他一样系得格外紧,甚至有些勒肉。

这红玉之前只觉得艳得很,凑近了看,才发现这玉外圈透亮,越往中间那红色越深,到了中心几乎成了黑色,盯着看久了,莫名心下一悸,隐约有些不详的感觉。

春悯问:“这是什么?”

“我的眼睛。”

春悯手指一抖,险些给那串珠的头发给扯断了。

珠玉皱眉:“你别把我的����”

他话未尽,春悯便已一步向前,伸手就卡住了珠玉的下颌,一双钳子样的手把他的脸往上托��,自那半张面具的孔洞里看珠玉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