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金乡
珠玉盯着他:“真的只是这样?”
“不然呢?”春悯指了指自己的眼,“我还能干什么别的吗?”
“……时岁眼的门道,坊间传闻数不胜数,我也只知道其视物之时时岁流转有异,至于旁的,我这等祟物自然是勘不破。”
珠玉摇着扇子,把荷塘里的鱼颠得快吐了,又忽然转身到柜子边翻找起了什么。
春悯探头:“您搁这儿找东西呢?”
“嗯。”
“找什么?”
“酸叶茶,你手上有这味道。”珠玉伸手抽最上面一层,果然看见了酸叶茶的茶罐。
珠玉脸上的笑容都真挚了些许,拿起茶罐,转身便点了个火诀烧水。他屈膝坐下,上半身趴在案上,嘴上哼起了不知名的曲子。
春悯久久地望着他,一言不发。
傍晚时分,傀儡童子来请春悯去长老殿一叙。李四已经回来了,但不肯跟珠玉待在一个屋里,就跟着春悯又折返了一趟。
童子给他们各递上了一把伞,二人先后走出院子。临出门时春悯又回头看了一眼,珠玉端着茶杯蹲在门口,与他的视线相撞,倏忽又别过了眼,干闷了一整杯的茶。
“春兄?”李四叫他,“怎么了?”
春悯摇摇头,在傀儡童子的带领下离开了小院。
行至一处没一会儿李四又吓了一跳,叫道:“您、您眼睛����”
让他这么一叫,春悯才发现自己的眼睛又流血了,甚至浸透了那黑布,径直从脸颊上流了下来。
他倒是早有准备,取下黑布,收了伞,在雨里冲了一会儿,把血和血腥味都冲干净了,又从袖里取出备用的,重新绑上。
李四自然听说过倏山仙的眼睛不同寻常,见状很紧张道:“您、您没事吧……是眼睛伤到了吗?”
春悯摇头笑笑:“没事,只是用得太过,有些疲劳而已。”
李四心道那得多疲劳才会径直流出血来?
可这话他也不敢说,只能心里头憋着。
他们去到了长老殿,与何大长老说清楚了秦生的事,并叮嘱对方切勿将他们的行踪和身份外泄。何为和刘长心自然点头应下,称孤命真君和清川真君都已交待过这些事,并将两张名牌交到了他们手上。
“有此二名牌,二位便可如寻常参赛弟子那般出入中青城。”何为说,“二位仙人心中自然有数,只是小老儿还是要唠叨一二,入了中青,切莫叫旁人知晓了你们的身份,中青城……毕竟不比其他地方,那妖乱的祸首,说到底还是旧日的倏山仙。”
李四忍不住打量了一眼春悯,对方面色不动,只称谢应下了。
晚间,他们回到了住处。因为明日便要启程进中青,多少还是有些东西要打点,主要是三毛的口粮不能少。
李四不乐意跟珠玉待一块,便以准备干粮为借口出去了。珠玉乐见其成,趴在窗边看李四怒气冲冲的背影直发笑:“你瞧瞧,谢晏身边尽是这种人,知道的是他点的小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养的看门狗。”
“单论笼络人心的本领,谢晏若称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了。他做人时便是这样,成仙后还是这般,所以这人不仅自己讨厌,身边的人更是讨厌,这李四瞧着都是谢晏不要了的,还这么死心塌地,这般用情至深,写成话本子都够了。”
没人搭话,珠玉转过身来,却见春悯竟趴在案上一动不动。
屋外雨声不歇,屋内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珠玉慌忙起身跑到案边,伸手去探春悯的脉。
还没碰到,便听见春悯的口中呢喃出一句话来。那句话迷迷糊糊的,他没听清,只听见了其中“师兄”二字。
珠玉的手一颤,掌中的扇子落地,发出了“啪”的一声脆响。
第40章 夏花(二)
其理尚不明, 但那似乎也没什么要紧的。
毕竟这个小儿鬼已经被度化了,为这样的理过度使用“调时”不合情理,也没必要, 春悯不是十常佛, 本就不会为这菩萨心肠流半滴眼泪。
但这个小儿鬼还有作用。
“调时”开始渗血, 春悯捂住了它, 独独用“烂岁”紧盯着对方。那是没有实体的眼睛,在外人看来那只是个空洞的眼眶,和璀璨夺目的“调时”不一样,它是虚无的时岁,能看到的也只有那已经逝去的、不存在于眼下的虚影。
【你想见你哥哥吗】
急雨打在了屋檐上, 有如银珠断了链, 郎当落地。
秦生在那响声中醒来, 入眼的是她母亲翠绿的珠钗。
“他回来了吗?”秦生一骨碌地翻下了床,险些踩到自己的裙子, “我去接他!”
“记得拿多几把伞!”
娘亲的声音在后面追着:“他带了客人回来!”
最后几个字隐没在那场大雨里, 秦生没听见。她一手提着裙角, 一手撑着伞急匆匆地往屋外跑,水池里的鱼都让她吓着了, 胡乱地游着,水洼被踩得凌乱,出土的蚯蚓四处乱爬, 和叶下避雨的青蛙四目相对。
整个天地都让这大雨淋得热闹非凡, 只有一池的荷花停停立在雨里,静默着开着。
通往渡生宗的山林里没有人为修建的道路。秦生从山上一路往下跑, 脚下泥泞湿滑的土地却在她踏步的每个瞬间长出一片干爽的青草块儿,这是她的山, 有如她躯体的延伸。
“……还好没带三毛来。”
她透过雨幕听见了人声,不是哥哥的。
“走这山路它铁定要发脾气。”
“说得跟走什么路它不发脾气样的。”
“师父说三毛的祖上是有战功的,脾气差也得让着点,你顺着它,它还是很通人性的。”
“平日里我已经把他当我大爷了,您觉着还不够,那我得当祖宗伺候。”
“真祖宗在我背上呢����这小子,怎么敢背着师父偷跑出来的,现在可怎么办啊?”
秦生踮起脚,没看见哥哥,只看见两个和哥哥年岁差不多的少年人在往山上走。一个寻常道士模样,一个黑袍修士,还有个穿着明黄色褂子的道士被那修士背在身后,正打着小小的呼噜。
秦生倒不害怕,这是她的山。
这些日子有许多少年修士都陆陆续续上山来了,想来这几人也是这样,于是从树后面走出来,开口问道:“你们看见我哥哥了吗?”
几乎每个第一次见到她的外人,都会被她吓一跳。
地很滑,她怕把这两人吓得摔一跤,便努力地温声细语地开口。那两人抬眼看他,四只眼睛齐刷刷地睁大了,愣了片刻,才听那黑袍修士道:“……你的哥哥是?”
“秦闯。”秦生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和我很像的。”
两人同时一默,转头对视了起来。
“嘶……”灰袍道人倒吸了口凉气,不确定道,“方才那热闹……”
秦生探头:“什么热闹?”
天大的热闹。
东纶四皇子齐居贤的仪驾在城外遭蛇妖冲撞,随侍的两位成瓣境高手联手将此妖拿下,奉四皇子之令要压到城中立斩。
秦生听懂什么叫“立斩”之后,两眼一翻,晕过去了。
那是那年之中最热的一段时节,就连下的雨也是又潮又热。
倏山仙在一月前下凡入中青,要从当下的少年修士中,择优点化飞升,侍奉其左右,以备来日与十常佛论道的事宜。消息一出,举世皆惊,各大门派以隽夭门为首召开会议,就此事商讨了半月,拟定了以剑试胜负决出最终名额的条程,又以“二十五岁以下,轻芽境及以上,无过往不良事迹”为初选标准,广邀天下年轻名士。
又因此事干系重大,众门派长老知晓自己门下的翘楚们都是什么德行,便众议让这些弟子入中青之前,先在城外的渡生宗上教养三个月,品行礼仪都上得了台面了,再送进城中,以免冲撞了倏山仙。
秦家山从未这般热闹过。他们秦家的人哪怕没有修行,岁寿也比一般的人要更长,许多老人居住的地方,似乎就是要比别处更安静,也更寂寞些。
这是座有些寂寥的山,唯有那一年非常得热闹。
从这一场轰轰烈烈的乌龙开始,秦家山渡生宗迎来了他们第一批外来的子弟。秦生从未见过这么多外人来到山上,也没见过这么多性格迥异的修士。
那日救她哥哥于水火的两人一个姓春,一个姓秋,险些要杀了她哥哥的人叫齐居贤,是东纶的大人物,秦生爹娘说在山外见他,是要行礼的。
老实说,这误会至少有一半是秦闯的错。
秦闯本就不乐意干接待人的活儿,被爹娘指示着下山迎客,他气就有些不顺。那皇子周围的人见到他,又是一幅见了妖怪的表情,立马给他惹火了。
他心说,反正都把我当妖怪了,干脆就用妖术吓吓他们。
于是他把自己偷偷养的两只鸟妖放了出来,险些啄瞎齐居贤的眼睛。
秦生是个很公正的人,她偷偷对秦闯说:“哥,这次是你太莽撞了,要不是那两个推酒门的哥哥,你弄不好真没命了。”
秦闯刚挨了顿亲爹打的板子,趴在床上虚弱道:“什么推酒门?没听过。”
“就是去法场劫你的那两个哥哥,有一个长得特别特别好看,修为也特别高。”
他们秦家山与外头接触不多,除了就近的中青城内的隽夭门比较熟以外,西面的门派都不太熟悉。但一说长得特别好看,修为也特别高,秦闯就有印象了。
“秋随荆?”
“好像是姓秋。”
秦闯冷哼一声,扭过头,气更不顺了。
“怎么了?”
“我看他不顺眼。”
“你怎么看谁都不顺眼。”秦生伸手戳了戳秦闯的脸,“明日姜爷爷要在宗里给你们授课,你不会跟人在课上打起来吧?”
没曾想这句话竟一语中的。
次日天还没亮,秦生便早早起来洗漱,一手提了个小板凳,一手撑着伞去禀识堂。
她还没到修行的年纪,但听听讲道理的课总是没坏处的,族中的长老知道她不会打扰其他的人上课,便都许她进来。
清晨起来,外面便雾蒙蒙的一片,雨已经停了,但是到处滴滴答答的。秦生在池塘边洒了把鱼食,拍拍手起身,提着板凳到学堂门口时,才发现廊下已经支了两把青绿色的伞了。
再凑近看看,伞竟然干的,想来人已经来了许久了。
秦生把伞放下,悄无声息地挪到了门口往里望去。
靠窗的桌案边掌着灯,坐着人。一人在案边坐得板正,手里举着书,时而看字,时而移开视线口中默念,想来是在背书;另外两人趴在他旁边呼呼大睡,像两只巨大的虾米。
灯里猝然炸了下灯花,将其中一人炸醒了。
春悯揉了揉眼睛,神志不清地看了看旁边睡得四仰八叉的李十五,把身上的外袍脱了给盖了上去,随即有如走尸般往前爬了两步,倒在秋随荆的案上,艰难道:“还看着呢?”
秋随荆头也没抬,点了点头。
“我跟您交代清楚了。”春悯支着小臂,郑重宣誓道,“这是我最后一次陪您看书,绝没有下次了。”
秋随荆终于认真地看了过来:“是谁说要来当我小厮的?谁家小厮会睡到日上三竿才来陪着自家公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