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山有意
宿时抓起怀中的天歌剑就朝恶语伤魔的人扔去。
天歌剑把宿时当第二个主人看待, 借了几分宿时的力,飞过去狠狠砸翻了偷偷议论魔主不行的魔族。
给宿时比爱心的银白线条似乎有些无奈,在宿时手心里轻轻写了个乖。
宿时消停了。
魔族们的加入, 让整个局面变得热闹起来。
他们以前在人族境内犹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两方何曾这么和平地坐在同一片地面上, 因而新奇得不行, 窃窃私语得十分起劲。
“尊上怎么能使唤那位的本命剑?”
“他俩真有一腿啊。”
宿时烦得很:“闭嘴。”
“……”
现场安静一会, 慢慢又冒出声音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天梯吗?”
“好高啊。真的能修上去吗。”
“感觉好遥远。我们来了一群魔,也只是让这道天梯多修了两块台阶而已, 你看,现在速度又慢下来了。”
“根本不够呀。”
宿时全身开始泛起细密的疼痛来。
他支着下巴看向大阵中央的人影,又眯着眼睛望向天边, 心中数了数目前已经形成的台阶数。
九十一。
将近一百。
可是天高海阔,那片蔚蓝色的苍穹像是吊在跟前永远也摸不到的胡萝卜似的, 任由他们如何拼尽全力都无法够得。
开始有弟子力气不支,短暂地退下来,大把大把地服用补充灵气的丹药, 再由其他修士补位顶上。
先前第一批叫过来帮忙的魔族们也各个面如菜色,嘴里叽里咕噜喊着榨干了榨干了, 撤出来先缓了缓。
几位高层大魔围着宿时的位置坐了一圈,宿时扫了他们一眼,把已经萎靡不振的天歌剑放进怀里, 浇了一瓶灵液上去, “你们呢。”
大魔们互相对视几眼,纷纷答道:“还好。”
随着体内魔气的流逝, 宿时也没有力气开口说话了,恹恹的说,“天梯修成的那一刻,便是你们机缘到来之时。”
“兰蛟一族以身祭天,换取这道通天之路,以期众生可达。”
“寻常人想飞升,需得持续精进,花上几百上千年沉淀修为,突破境界,才能迎来最终九死一生的飞升雷劫。”
“只要这个世界上还能有一只兰蛟活着,”宿时望向白光中影影绰绰的修长人影,扯了扯唇角,“你们就有机会跳过雷劫,无痛飞升。”
大魔们神情变了变,终于明白这道天梯为什么叫天梯了。
这是宿时这些天来慢慢想明白的道理。
兰蛟这个种族,也许从一开始就是天道为了护佑天下安生,而慢慢繁衍出来的特殊族群。
这道后手天道早已用过一次,只是没想到会有人昧下一枚灵丹,阴差阳错养出此世最后一只兰蛟来。
就算这次真的有人能够登顶,那么这次从天门倾泻而下的灵气浇灌,还够后世支撑多久呢。
宿时一想到这个就恼得不行,又不是什么一劳永逸的办法,非要填进去这么多人的命。
拿别人的命填宿时都不会有这么大火气。
偏偏挑中他心肝。
天边盘旋的凤凰振翅的速度慢了不少,身上燃烧的烈火也黯淡下来,几乎已经看不见了。
伽契带着鸟群慢慢落在地面、树上,凝神望着远处正在一点点凝结的天梯,沉声道:“有机会的。”
“上一次兰蛟全族牺牲,才换来一道通天之路,如今凭我们三界众生,也未必不能做到。”
宿时懒得反驳了。
他又摸出一瓶灵液,浇在萎靡不振的天歌剑上,好像这样就能让这把剑重新焕发出光泽来,变回他记忆中那般剑芒炙热的样子。
日头东升西落,时间过了一天一夜,天边玉阶已经往上延了好长好长一段,长得宿时几乎有点看不清了。
心脏猛地撕裂了一下,泛起钻心的疼,宿时偏头吐出一口血,第一时间看向薄书砚。
然而他看不清薄书砚的情况。
大阵中央的人始终被雪白的亮光萦绕,天然的屏障遮蔽了来自外界的视线,同时也像是把薄书砚整个人都封印在了里面。
从极远处向下眺望,薄书砚所在的大阵方位,正正就像这道通天之梯的基底。
一切玉阶生长的源头。
天地灵气和每个人体内的灵气都需要经过大阵入薄书砚的体内,再由他转化成自身可以调动的力量,由此浇灌着这道玉石般的天梯。
归无轻鬓边头发本来只泛了一点白,如今再看过去,他老人家一头华发已经彻底变成了白色,失了光泽,黯淡干枯。
放眼望去,大家几乎已经到了极限。
弟子们轮换了一次又一次,到后面大家都说不出话来,挪不动腿,从大阵边缘爬出来瘫在一边,就这样躺在地面上休息,等榨出点儿灵气来,又继续往深不见底的窟窿里填。
魔族这边也没有哪个魔有精力去关注他们魔主和那位人族剑仙究竟有没有一腿了。
宿时的目光牢牢锁定在薄书砚身上。
他每一次呼吸都会牵扯得心脏剧痛,四肢百骸泛起针扎般的疼痛来,喉间腥甜反复。
他分走了一半的痛苦,还有一半,在薄书砚那里。
宿时十指深深插进发间,咽下一口血。
他为什么当初不找些禁术,将另一半也揽到自己这边。
又是两日过去,大阵边缘开始有弟子倒下。
虚弱无力的惊呼声响起,还有力气的弟子强撑着把人带出去休息。
宿时已经疲惫无比,他已经没有力气,也不想再去管天梯究竟往上延伸到哪里了。
归无轻蓦地喷出一口血来,他脸上老态毕露,那口血像是喷出了他最后的生机,老人家整个人捂着胸膛,蜷缩了起来。
接连有人承受不住地倒下。
宿时扫了一眼,几乎都是眼熟的师长。
最尽心尽力想替薄书砚分担的,都是薄书砚日常熟识的师长同门们。
宿时的心脏再次剧烈疼痛起来,他缓了一会儿,很快意识到这股剧痛来源于另一个人,当下撇开身上的银白丝线,大步冲进大阵中央。
那些白光灼痛着宿时的皮肤,他闭着眼往前莽,冲过那道白光屏障,感到身上被一股剧痛扫过之后,猛然睁开眼睛。
薄书砚已经维持不住妖形了,他下半身化出了双腿,安然无恙地站在阵眼之中,从地底下伸出来的白色丝线一根一根地融入他的皮肤里。
过量的灵气流淌在薄书砚的经脉里,将那宽厚的经脉撑到极限再极限。
有血珠慢慢从皮肤表面渗透出来,被月牙白的宽大常服遮挡得严严实实,滴滴答答顺着衣摆流到地上。
滴落下去的兰蛟血液也没有被放过,悄无声息地吸入大阵中央。
宿时喘了一口气,上前捂住薄书砚微微泛红的眼睛,哑声道,“别看,别听。”
徒劳无功。掩耳盗铃。
薄书砚的五感已经与这道遗迹之地的大阵彻底融为一体,他想不知道都没有办法。
宿时用力抱上去,抱住这具冰凉的身体,叹气:“反正这么多人这么多年的道行都砸了进来,管他成没成,大家一起完蛋算了。”
这话似乎把薄书砚逗笑了。薄书砚整个人几乎要被淹没在丝线里,他眼底闪过一点儿笑,动了动唇,却没发出声音来。
宿时偏过头,努力辨认那张薄唇的形状。
薄书砚重复了好几次,宿时才终于认出来他在说什么:
“……宿时。”
“宿时。”
他在叫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宿时笑了笑。
笑着笑着,他忽觉心中畅快无比,便大笑起来。
牵扯到肺腑剧痛,又呛出一口血来。
薄书砚动了动,左手挣断几根丝线,想朝宿时伸过来。
宿时飞快扭过头,呸呸两声把血吐干净,擦了擦唇,又把薄书砚的手扣进掌心,手指穿过每一根指缝握紧,还在薄书砚的脸颊处连亲好几下,哑声叹道,“想死我了。”
薄书砚垂下头来,冰凉的唇堪堪擦过宿时的脸。
宿时于是也凑上前,让薄书砚在自己的脸侧落了一个吻。
他们在此刻亲密无间,形如一体,共享着生命与痛苦,好似这个世间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将他们彻底分开。
宿时在愈发剧烈的疼痛中,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他全身心的感知都放在他紧紧环抱住的这个人身上,肺腑间都是冰凉的兰香,忽然就释怀了。
算了。
就这样吧。
无论结局如何,无论是死是生,他都早已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
生死同归,也未尝不是好事。
一道冰凉无力的脸颊慢慢慢慢,垂落进宿时的颈间。
这一下把宿时涣散的意识强拉回来。
宿时猛然偏过头,看见薄书砚保持着在他怀里的姿势,轻闭着眼枕在肩上。
那一刻,宿时的心跳都停了,整个人如冰水浇头泼下。
薄书砚的脸色很苍白,长而浓密的睫羽垂下来,在炫目的白光里投落一片细长的阴影,他的脸上没有血色,好像身体里的气与血全部都给了那道天梯一样,凉得像是一具尸体,无力地枕在他的怀里。
宿时抖着手去摸去摸薄书砚颈边的脉搏。
微不可查的跳动撞在宿时手心,有轻而无力的气流拂过宿时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