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山有意
“可愿走上这条路,你闭上眼睛,闭上耳朵,自己选。”
小书砚没听懂,伸手抓住兰蛟的尾巴,犹豫半晌还是问道:“什么路?”
兰蛟笑而不语,只是锋利的蛟爪轻轻点在小书砚的眉心,注入一丝灵光,“兰蛟一族已千余年未曾有子嗣诞生,此番向死而生,求一缕生机。”
“只是没想到,你与我们这般有缘。擅自做主选了你,希望你不要介意。”
“天神在上,三界众生作证,请允许兰蛟一族祝福这个孩子。”
“祝福他拥有平和、宽慰、轻快的一生。”
“祝福他所爱皆得,所愿皆成,所求皆顺。”
“赠予他勇气、信心,和世间万物的偏爱艳羡。”
庭院中有微风沙沙,兰花片片落下,那是师父强硬塞给小书砚让他养起来的灵植。
小书砚极其有责任感,说要养,就把庭院里种的花花草草养得很好,出远门了也不忘记写信叮嘱师父帮忙照看浇水。
若有似无的兰花香气从窗外飘进来,被兰蛟引来一缕,送入小书砚体内,“强买强卖不是一个值得称颂的好东西,我为此感到抱歉,只好先赠你一些。”
“兰蛟血脉会延续你的寿命,温养你的灵体,兰蛟一族体清气洁,这缕兰香便作障眼法,在你不主动向外透露的情况下,天道也会帮你一起掩盖此事。”
“愿与不愿,皆是缘分,不必强求。”
……
归无轻说着说着,又把自己气死了,他愤怒地骂道:“凭什么就挑书砚,还说什么愿不愿意都行,把好处全塞进来了,就书砚那性子,他还能允许自己收了人家好处不办事么?”
真该死啊!
第54章
凌相起重重叹了一口气:“谁让人家挑得就是准。”
那个梦, 薄书砚醒来就告诉他们了。可是在梦里,那只成年兰蛟也不曾清晰告诉过小书砚,兰蛟一族的结局究竟是什么。
不翼而飞的全族尸体, 回光返照般的灵体兰蛟,谁敢冒这个险, 用命赌他们是飞升了而不是死透了?
万一这臭兰蛟就是个诓骗人的玩意, 自己飞升失败了, 就要从小辈里挑一个幸运儿来继承他的衣钵, 继续走他这条老路,那怎么办?
若是换个旁人来,还真不一定愿意顶着这莫大的压力, 一路苦修至飞升之境,吃着这没滋没味的大饼,甘做他人脚下石。
偏偏是薄书砚。
偏偏他们从小看着薄书砚长大, 都清楚薄书砚会做出什么选择。
如果仅需牺牲一人就能福泽后世,这人若是别人, 薄书砚会不会答应那不好说。
这人若是薄书砚自己,归无轻但凡晚来一刻钟,他徒弟连影都能没, 屁颠屁颠就跟着人家跑了。
归无轻用力抹了一把眼睛,骂了许久, 嗓子也骂哑了,沉默良久,“都是我的错。”
他为什么非要逞这个英雄, 非要想着兰蛟灭族后世该如何, 他鬼迷心窍昧下这颗兰蛟灵丹也就算了,为什么不在融合失败的时候就赶紧将这颗烫手山芋销毁掉。
凌相起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苦笑道:“现在这个情况,我们已经没得选了。”
“说不定呢?”
他们只有选择相信。相信兰蛟一族指引的这条路,行得通。
他不是在质疑薄书砚的心性和资质,只是凡人一生,能凑出个有飞升之资的,万万千里挑一都难。
有飞升之资,却半途夭折的大有人在,这条逆天而行的路上满是困苦阻碍和变数,稍有不慎,便是赔上性命,满盘皆输。
若真能用兰蛟一族的特质换取无量功德,以资飞升,那这绝对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可惜这种未曾被证明为真的买卖过不了师父的关,归无轻依旧怒骂兰蛟一族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黑的奸商。
里间寝殿里,睡了许久的小蛟动了动紧闭的眼睛。
只这一个动作,就让宿时腰板都挺直了,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他想让小蛟多睡一会,又想小蛟睁开眼,起来看看他,同他说点话。
宿时不高兴薄书砚当时擅自暴露兰蛟虚影的行为,若非如此,薄书砚不会被推上这般地步。他还没有来得及和薄书砚算账。
捧了许久的手掌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他浑然不觉酸疼僵硬,只恨手心没有棉花软,怕让小蛟睡得不够舒服。
手心里捧着的小蛟便不知何时睁开了淡蓝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漂亮得像是透了一点儿氤氲天光的冰川,宿时瞧了半晌,一时之间甚至想不到这个世界上有什么宝石能够媲美这双眼睛。
小蛟可能是第一次用这种视角,有些不适应地扬了扬前半身,宿时眼尖,大拇指立刻递了过去。
小蛟修长的半截蛟身没有支点,在半空中摇摇晃晃,前爪里倏地被塞进一道温热的手指。
他被稳稳托住,光滑冰凉的小爪子轻轻攥住宿时的手指,怔了怔。
方才薄书砚没醒之时,宿时已经在心里把薄书砚骂了无数遍,骂他为什么要逞这个英雄,为什么明知道自己的妖族血脉不宜公开,却还是要以此为挟,逼迫凤凰撤走聚灵大阵。
明明救人的方法有很多,他们可以想办法,薄书砚做得还不够多吗,为什么不能自私一点。
如今见小兰蛟当真醒了,睁着一双安静润亮的淡蓝眼瞳,望望他,低头看看自己,再迷茫地望望他,柔软的一对小蛟爪像是攥住水流中的浮木一样攥住他。
宿时心口一堵,再多重话,都不舍得对刚醒来的小蛟说了。
巴掌大小的小蛟尝试着开口说话,出口却是一声细长清悦的蛟鸣。
宿时默默捂住心口缓了缓。
“……”小蛟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可思议地动了动爪子,薄书砚从融了兰蛟血脉开始,这血脉就被死死封印住,不曾打开来过。
他没有用蛟身示人过,也没当过妖,想动爪子的时候,连那条修长柔软的尾巴也跟着晃了晃。
雪白剔透的蛟尾在宿时手心里扫了扫,勾起一阵轻微的痒意。
宿时的手指颤了颤,一股奇怪的冲动席卷大脑,他看着努力适应自己陌生身体的小白蛟,很想伸手过去细细揉一揉,捏一捏。
小兰蛟会生气吗?被揉搓得不开心了会哈气吗?还是会逆来顺受,随便他上手?
他深吸几口气,极力克制住自己,哑声解释道:“林暮歌说你体内血脉冲突,融合还需要一点时间。”
小蛟轻轻点了点头,又缩回宿时掌心,盘成一小团,下巴垫在自己尾巴上,打量着周围。
周围的装潢很熟悉,是天歌阙的寝殿,然而他现在的妖形太小,平日里随手就能拿起来喝的茶杯已经变成了擎天柱,宿时坐在床榻边,小蛟探出脑袋来往下望了一眼,像是看见了深不见底的悬崖。
一切事物都放大了无数倍,乍然一眼扫过去,还以为自己在做什么青天白日梦。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旁边忽地窜上来一大团巨物,几乎和小蛟身形大的遮天巨爪扒上宿时的手,好悬没把小蛟一爪拍死,从鼻腔里喷洒出来的热气犹如暴风席卷而来,差点把没扒紧的小蛟吹了个倒仰。
“嗷!!”被蛟鸣声迷迷糊糊吵醒的小夜猛然意识到什么,一个翻身冲上来,看见薄书砚果然醒了,高兴地嗷嗷叫。
自从小蛟被捧回来后,小夜就一直跟在宿时身边一起守着薄书砚,只不过化作兰蛟形态的薄书砚无知无觉地睡了将近一个月,小夜守在旁边,也忍不住挨着宿时睡了个翻天覆地。
手心里那团雪一样平静冰凉的小蛟第一次在宿时手里抖了一下,才放下的小爪子又猛然攥上宿时的手指。
“……”
那只小蛟爪子几乎要抓进宿时的心里,这样一个潜意识里依靠他、依赖他的动作让宿时当场心花怒放,方才强压下去的冲动放大数倍卷土重来,宿时恨不得把自己全拆了送给小蛟。
在看清是烛缇幼崽后,小白蛟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抓住宿时的蛟爪也松了开来,“小夜?”
宿时神情一下就不对味了,他看小蛟的注意力在小夜身上,心中暗暗醋起来,可是在薄书砚身边这么多天的浸润,他也知道自己没法独占,郁郁地用指尖拨开小蛟细长的蛟爪,重新把自己的手指塞了回去。
总得从指缝里漏点给他,不然宿时是铁定要闹的。
不能说是幼崽了。
短短几个月时间,小夜已经从他一手轻松抱起的小崽,长成了快有成人半高的体型,想来他们去潇仙宗这些天,小夜在林暮歌那里没少奖励自己的嘴。
这一声小夜叫出去,可把小夜高兴坏了,顶着个巨无霸脑袋就凑过去狠狠蹭了小蛟一通,彩羽鲜艳的翅膀欢快扑棱,发出高兴的鸣叫声。
“……好了好了。”小兰蛟被蹭地得在宿时手中滚了一圈,小夜硕大的头颅贴着他吸来吸去,把小蛟吸了个四仰八叉,磷光闪烁的蛟腹翻在外面,雪絮一样的修长蛟尾忍不住蜷了起来。
薄书砚无论年少还是成年,向来都很注重外在形象,何曾像这样仪态不端过,最后终于忍不住往宿时手腕上卷了一圈,柔软透白的尾巴搭在紧实的手臂肌肉上,顺势垂了下来。
也不知是不是蛟龙本能作祟,卷着一个温热结实东西的实感顿时打消了那种悬空没有支点的难受感,那种稳当的感觉又回来了,小蛟微微扬起脑袋,整只蛟都轻松不少。
他心中暗暗再松一口气,对自己暂时还承受不住小夜这般热烈的热情感到抱歉,并决定等他能自如变换身形之后,一定好好安抚安抚多日未见的小烛缇。
宿时察觉到小蛟承受不住意欲逃离的意图,还没来得及高兴,手腕上骤然卷上了一条温凉的蛟,丝丝缕缕如雪如絮般的尾巴因着姿势位置的变动,在皮肤表层不规律地游动着。
那种被小蛟慌乱之下信任、索取帮助、使用的黏糊感觉让宿时心率当场飙升,被小蛟选中的手直接麻了,每一道神经末梢都炸开无与伦比的快感,那是世界上任何靠肉/身享受到的愉快所无法企及的。
他决定这只手未来三个月内都不碰水了,好不容易蹭到手上的小蛟味要是被洗掉了,那真要毁天灭地了。
小夜醒来嗷嗷叫的动静太吵人,外面还在怒喷凤凰的两人一下就听见了,连忙推门而入,“书砚?”
薄书砚刚想出声叫人,结果想起自己现在还不会说人话,要出口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
可是不问好不礼貌,他昏迷这么多天,师父师伯肯定担心。白色小蛟蜷缩在宿时手腕上,朝进来的两人说道,“师父,师伯。”
细长悦耳的鸣叫混在小夜撒娇打滚的动静里,显得格外恬静,归无轻一眼就锁定了自己那变成一只手就能捧起来的小徒弟,人至老老年,差点热泪满脸。
第55章
即便现在的小蛟还没有掌握用蛟身发人言的技能, 但归无轻和凌相起都知道那是在叫他们的名字,叫的还是师父和师伯。
归无轻快步走来,颤抖的手轻轻碰了碰小蛟脑袋, 眼里已经有了泪花,他的嘴唇蠕动许久, 才道, “……书砚啊。”
兰蛟通体是洁净的白, 没有一丝杂色, 剔透得像是世界上最纯净的冰雪,变成兰蛟形态后,那股曾经只有凑近了才能够捕捉到一丝半点的兰香像是终于失去了枷锁, 浅浅淡淡地弥漫开来。
小蛟静静地望着师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仰头去蹭师父的手指。
他将蛟尾松了开来, 放进师父掌心里写:“没事的,师父。”
小蛟用尾巴慢慢写道:“以小博大, 总要付出点代价,要是什么代价也没有,那才无法令人信服吧。”
归无轻已经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小蛟微微扬起脑袋, 神色认真,“师父, 我想试试。我觉得我能做到。”
归无轻忍不住摸了摸小蛟脑袋,老泪纵横,“傻孩子, 真是睡糊涂了, 当年兰蛟全族才开出来的天梯,你现在又觉得自己一个人能行了。”
小蛟:“……”
“当年南境妖邪作乱, 你那时入宗考试刚考了满分,长老们都对你赞不绝口,你也是信誓旦旦,嘴里说着什么你能以一当万,就去了。结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