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Redo
她带着警方进入楼道,也被走廊里的腐朽气味呛了一下,赶紧找补道:“有几户老人确实是独居。不过我们社区的上门养老服务还是很周到的,就算是独居老人,也会定时派专门的社工来帮助老人打扫房间,照顾老人的起居。”
“死者家里是什么情况?”刘奕杉问道。
狭窄的楼道蜿蜒而上,墙壁贴满了发黄的小广告,中间夹杂着一些铅笔写的脏话涂鸦。
绿色的扶手已经掉漆,许多处露出斑斑锈迹。无需触碰,裴汇朗只用鼻子,就能闻到铁栏杆发出的锈味。
注意到他打量的眼神,大姐讪笑了两下,用身体挡住了几个不雅广告,将裴汇朗和刘奕杉让了过去:“这位阿姨叫李美华,就是刚才我所说的小区中的独居老人之一。她是无儿无女,一开始是和她妈妈住在一起,但老太太几年前去世了。”
“听说李美华年轻的时候有哥未婚夫,但男的当兵去就没再回来,牺牲了。
“她一个人也没再嫁,一直是一个人,估计是心里过不去那道坎吧。毕竟那么好的人,平白无故就这么没了,搁谁谁也接受不了。”
“那到底是怎么发现她死亡的呢?”裴汇朗受不了她一直说家长里短,强硬地将话题拉了回来:“我听说人都臭了,不是说会按时派社工过来吗?那怎么会这么久才发现呢?”
大姐听他这么一问,脑门上有点冒汗:“警察同志,我们……我们这是个老化小区,设施也不齐备了,愿意分配到这边干活的人也少,有时候漏了一个两个,也是情理之中……”
她似乎意识到自己忙于解释,说得太多了,于是话锋一转,又说:“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李美华隔壁的住户也上年纪了,最近不是放暑假嘛,女儿带着外孙子来玩,小孩子鼻子好使,一下就闻出来走廊里有臭味。”
“孩子在这又住了两天,这隔壁的臭味越来越大,孩子妈意识到不对,就赶紧报警了。”大姐擦着额头上的汗珠:“这不是,一开门,就看到老人死在家里了。”
刘奕杉和裴汇朗对视了一眼,两人站在了警戒线外面,几乎同时穿上了鞋套。
居委会的大姐一面为老人可惜,一面絮絮叨叨地说着:“你说说,还是得找个老伴儿过日子,不然这人死在家里好几天了,也没人知道,就这么放臭了……谁管你啊。”
不婚主义者裴汇朗瞥了她一眼,阴阳道:“怎么没人知道?你不是人?还是我们都不是人?”
刘奕杉重重拍了拍裴汇朗的后背,意思是让他住嘴。
他朝着被怼得哑口无言的大姐笑了笑:“不会没人管的,大姐。就算没有儿女,人死了,国家也管。”
“我们现在要勘察现场,您要是方便的话就在外头等我们一会,要是有事就先去忙,我们再联系。”
这么明显的逐客令,大姐要是再听不出来就是白痴。
她干了十几年的居委会副主任,早练就了一身听话听音的本领,点头哈腰地走了。
“你得罪她干嘛?”待她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楼道里,刘奕杉说道:“知道你不爱听,可也不能这么骂人家,人家是过来帮忙的。”
裴汇朗平时和他关系说不上好,倒也不算坏。
他们从在警察学院的时候就是同学,共事久了,大家对彼此都比较了解。
“你管我,我就是想骂她。”裴汇朗扒开刘奕杉放在他肩膀的手,说。
许谨先裴汇朗一步进屋,已经开始拿着照相机拍照了。
裴汇朗和刘奕杉还在玄关说话,许谨就喊道:“科长!这里好像有个伤口!”
裴汇朗挑衅地看了刘奕杉一眼,然后假笑了一下,去尸体那边了。
死者呈俯卧位,肉眼观察,头部有一些打击伤,最大的伤口足有六公分,可却几乎没有生活反应。
裴汇朗一边说出初勘结论,一边用戴着手套的手去翻动尸体:“目前除了头部的打击伤之外,没有发现其他外伤。不过他头部的伤口很奇怪,看起来像致命伤,却不见生活反应。”
他回头看向刘奕杉:“具体情况还要回去做了尸检才知道,我得回去研究一下。”
“行,你的专业我放心。”刘奕杉说。
他往口袋里摸了一下,摸了个空。
多年共事,裴汇朗知道他是想抽烟了。
“别抽了,又不是什么好东西。”裴汇朗打开装尸袋,头也不抬地说道。
在他和许谨合力搬动李美华的尸体时,裴汇朗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女人苍老的脸上已经爬满了皱纹,尸斑和老年斑几乎混为一谈。
年岁让她的五官不再清晰美丽,可她的眼皮却异常安详地合着,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个女人,他见过。
不止见过,裴汇朗甚至还吃过她做的饭。
就在褚兆家里。
***
在褚兆家众多的阿飘当中,有那么几个特别让裴汇朗印象深刻。
这位老婆婆就是其中之一。
因为她总是不说话,可她做的饭却和外婆做的味道很像。
裴汇朗一时怔住了。
他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见到她的遗体。
“科长,我们该回去了。”许谨在旁边催促道。
裴汇朗轻轻“嗯”了一声,算是答应,然后与许谨合力将李美华女士的遗体装进了明黄色的装尸袋中。
非自然死亡的游魂野鬼,积攒了怨气之后才会形成诡梦。
回程路上,裴汇朗满脑子都是诡梦形成的条件,充斥着褚兆对诡梦的讲述。
也就是说……李美华是非自然死亡,有可能是他杀。
如此一来,裴汇朗更好奇她头上的奇怪伤口了。
他全程面无表情,许谨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脸色。
***
经过三个小时的尸检,裴汇朗终于走出了解剖室。
为了保证实体状态,解剖室里面常年不开空调,防护服里面又闷又热,裴汇朗整个人像从水里捞上来一样。
他有些手抖,就连摘掉口罩都有些吃力。
刘奕杉等在解剖室的门口,见他出来,抬手打招呼:“怎么样?”
“不太好。”裴汇朗说:“从头到尾看了个遍,身上有一些陈旧伤、淤青,不算很严重,但看起来像是长期、稳定地遭受暴力;排除脑梗、心梗这类突发疾病,她头部有一个钝器伤,伤口不规则,类似于一个有尖角的底座打击形成,伤口有生活反应,但就现场的出血量来看,又不像是致命伤,我也说不上为什么。”
“我咋没听懂呢?这个伤口很严重,可能致死,可出血量又很少,是这个意思吗?”刘奕杉皱眉问道。
他终于抽上了心心念念的烟,把自己笼罩在白色的云雾中。
裴汇朗刚在解剖室闻了好久的尸臭,出来就吸这老烟枪的臭烟油子味,面色铁青,十分不悦。
他一抬手就夺过了刘奕杉的烟,徒手掐了,丢进垃圾桶。
“你要是愿意修仙,就自己戴个头盔,在里面慢慢修,那点儿仙气儿可别浪费了,都吸进自己肺子里。别他妈的到处祸害人,办公室禁烟规定你不知道啊?禁止吸烟四个大字看不见?你这俩眼珠子是灯泡?”
裴汇朗微笑着诉说这一切。
其实裴汇朗也无视办公室禁烟规定,也经常在“禁止吸烟”标语底下抽烟。
可他心情不好,就是双标。
他嘴唇一勾,脸颊上出现一个酒窝,让他本不达眼底的笑意多了几分真实。
裴汇朗太清楚长相带来的迷惑性。
他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变得真正讨厌,只要他笑着,没人知道他嘴里说出的话是真是假。
什么话经他的嘴一说,毁灭性定会减小,因为他长了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果然,刘奕杉被他骂笑了。
身材壮硕的刑警队长一把搂过裴汇朗的肩膀,哈哈大笑:“你知道吗,我就喜欢听你骂我,小嘴叭叭的跟淬了毒似的。”
“滚,shab抖(w倒着写)受谑(没有言字旁)狂。”裴汇朗表情没变:“别在这跟我闲聊了,我身上有味道。”
尸臭,血,福尔马林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的象征着死亡的气味已经浸透裴汇朗的躯体,像他的人生一样,散发着难以言说的恶臭。
能够维系他生存的只有……
刘奕杉穿着警服,蓝色的半袖,说不上好看也说不上丑,在很多同事眼中也没有什么特殊含义,仅仅是一件普通的夏服而已。
但在裴汇朗这儿,这件带着臂章的蓝色衣服是救命稻草,黑暗里唯一的蛛丝,他为自己寻找到的唯一能克制邪念的定海神针。
“还有一件更可疑的事情,尸检报告还没出来,但我觉得应该先告诉你。”裴汇朗说。
刘奕杉见他的表情严肃起来,也跟着端正了态度,手自然而然地放开了裴汇朗:“你说。”
“老人的胃部像纸一样薄。”裴汇朗的声音穿透他手上的口罩,他把它当做一个拟态的胃:“不排除她本身就是胃部比较薄的那一类,不过她胃里没有任何东西,生前,她一定ren受了长时间的饥饿。”
“具体的你看尸检报告吧,我累了,先眯一会。”他留下这句话就走了,对刘奕杉挥了挥手。
裴汇朗在休息室里睡着了,长时间的站立让他的双腿有些痉挛。
他ren不住去想那个做饭很好吃的阿婆,想她的死因,想她薄如蝉翼的胃部,想她头顶伤口似有若无的生活反应,想她离奇的失血量。
如此想着,裴汇朗睡着了,他似乎听见有人在梦里叫他,那声音听起来有些熟悉,像是褚兆,又像是刘奕杉。
像是在很远的身后,那人的声音不清不楚地叫着:“裴汇朗……”
裴汇朗想起不知从哪里读来的传言,说是梦里有人叫你,或是走夜路的时候在身后叫你,都不要答应。
那是在叫魂,如果答应,就会被鬼差吧魂叫走了。
随后,裴汇朗似乎走进一条长长的走廊里,他甚至能闻到一种很奇异的花香。
他眼前一阵白光闪过,有一段时间是什么也看不到的。
等眼睛适应了环境里的强光,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偌大的庭院当中。
他身边站着褚兆。
第30章 山茶花庄园
“我们在诡梦里了?”裴汇朗问。
他不甚明显地打量了一下褚兆的样子。
这次的褚兆穿着一身卡其色的格子西装,下身是一条短裤,他双腿的形状在裤管里面透出来。
肌肉线条是很优美的。
裴汇朗对人体很有研究,他觉得能够长成这样,多半是一种天赋。
和他的丑脸一样,都是天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