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也知眠
陶修然只感觉有无数利刃扎在心口,密密麻麻的刺痛瞬间吞没四肢百骸。
他几乎是冲去了疗愈中心,强硬要求他们出示陆驰遗体的检测报告。
一个在枢械部待了半辈子的人又怎么看得懂医学检测,陶修然拿着那张薄薄的纸,双手止不住地颤抖。他一味地盯着最后那一行文字,眼泪无声坠落,簌簌砸在纸页上。
“经综合检验对比,确认死者身份系陆驰。”
疗愈中心也有不少认识陶修然的人,只不过这是他们第一次看见陶修然如此失态的模样,全然没有了平时的优雅风趣,只余失去挚友痛彻心扉的哀伤。
没人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陶修然也曾因为陆驰的离世而歇斯底里。
只是陶修然心里清楚,自己不能被这件事束住手脚。短暂的崩溃后,他尽力恢复自己的状态,想将一切拨回正轨。
可他没想到陆驰的手下变得越来越浮躁,池寻也跟着变得喜怒无常,他看在眼里,心里既着急又愤怒。
乃至于今天一股脑将火气撒在了池寻身上。
陶修然吼完这一通就熄了火,一边喘着气一边等着池寻的反应。
他今天太冲动了。
池寻这件事并不是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是他看见池寻这副不在乎生死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
一年前的今天,他失去了挚友。
他不想再失去第二个了。
好半晌池寻才有了动作,他转过身来看着陶修然,一手靠着围栏,竟然勾起嘴角笑了一下,似乎没有因为陶修然半是警告半是控诉的一席话而生气。
“说出来好受点了?”
“等这次任务结束,我会正式接手陆驰从前的下属。这么长时间都缓不过来,他们也该好好清醒了。”
陶修然顷刻间就明白了池寻这话的意思。
原来池寻一直都知道。
知道陆驰下属日渐浮躁,知道陶修然一直在观察他们,也知道陶修然愤懑很久了。
所以才趁今天这个机会,让陶修然把所有憋在心里的都发泄出来,顺带还喂了枚定心丸,告诉陶修然他会接手陆驰的部下。
陶修然现在想生气也气不起来了。
他收起刚才咄咄逼人的样子,又变回了平时和善的陶博士。
“那你到底要怎么试探时屿?”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
所以池寻还是不考虑危险程度硬要带着时屿出任务!
眼看着陶修然马上又要第二次爆发,池寻抢先开口堵住了他要说的话。
“昨天见到时屿第一面,我直觉他不对劲,所以才会让你帮我试试他。”
“刚才尖叫声响的时候,他随着人群下楼却没有寻找声源,看起来也没有一点害怕,反而是突然抬头看向了我。”
“一抬眼就能找到我,说明他不止熟悉临界的布局,甚至于,他也很熟悉我。”
“一个执行低级任务且几个月前才进临界的人,这还不能说明他的可疑吗?”
池寻鲜少向别人解释自己做事的动机,因为没必要。临界的人畏他、怕他、服从他,没人有这个胆子敢问池寻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过陶修然是那个例外,如果他今天没得到池寻的解释,他能直接把池寻烦死。
很显然陶修然没得到满意的答复。时屿可疑是一码事,池寻要带着时屿一起冒险是另一码事!池寻对后者避而不谈就是在逃避问题!
只是这个念头也很快被打消了,池寻紧接着就开口解释了他要带着时屿的原因。
很简单粗暴,听起来竟然让陶无法反驳。
“谭心昨天来找过我。”
“他说临界有人耐不住了,正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我。”
池寻一副全不在意的模样,似乎这些人全然无法对他构成威胁。
“时屿到底是监察部塞进来的卧底,还是临界这群叛徒的走狗?”
马上就能知道了。
提起谭心,陶修然回忆起这个人,简直是临界漏洞般的存在。手握重权仅次于池寻和陆驰,但人却懵懂木讷还有一副孱弱的身体,每天要么见不着人,要么就是坐在改装的轮椅上飞驰。
这样一个不着调的人,心里却藏着深不可测的谋算。
能在第一时间发现临界的异动且知会池寻,陶修然在心里暗暗给谭心加了一分。
如今时屿身上疑点重重,如果他真的是叛徒,借这个机会也能以他为突破口,顺藤摸瓜挖出不少线索。
只是陶修然心里还是不免有些担忧,池寻一边查化工厂爆炸的真相,一边还要提防时屿可能暗中作怪。
他不知道池寻做出这个决定是不是已经有了什么打算,于是他开口问道:“既然这样,那你有没有什么准备?”
话音刚落,池寻像是等这句话等很久了似的,眼底泛起一丝不怀好意的笑。随后在陶修然果然如此的目光下开口:“既然这样,我听说你最近研究出了一款新手刺,先拿来给我用用?”
我就知道是这样!陶修然腹诽着,每次这家伙露出这种表情就是要从他这坑点武器走!我就多余开口问他,他在这等着我呢!
“一个你一个陆驰,我这些年苦苦钻研想做点东西给自己防身用,结果一个不剩全进你们口袋了!”想起多年来心血被抢的血泪史,陶修然忍不住抱怨。
那款手刺是他前段时间改装的,由于制作过于精细根本不可能量产。他本来想留着自己用,不知道被枢械部哪个人走漏了风声,竟然让池寻知道了,等他回去一定严查内鬼!
从前陆驰还在的时候就总爱和陶修然拌嘴。陆驰总能想出各种理由,甚至不惜卖惨也要想方设法从陶修然这搜刮走各式各样的武器。
池寻原本是不在乎这些武器的。直到有一天,陆驰把从陶修然那薅来的新鲜装备给他带上,这一下子直接刷新了池寻的认知。也是从那天起,总来枢械部搜刮的从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
……在临界其他人还在畏惧两位首席时,只有枢械部的人完全不用担心首席会不会突然来抽查,因为首席只要有空了就天天来。
被这样一打岔,池寻和陶修然间的氛围缓和了不少。
陶修然想起陆驰,又是一阵感慨。
说起来时屿和陆驰还真是相像,就连喜欢从他那里拿武器都一模一样。只是陆驰已经过世很久了,时屿却是刚才还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的人。
陶修然没有在别人身上找故友影子的爱好。
天色将明,这一夜过得实在有些波折。
骤然想起自己还有几个问题没问出口,陶修然立刻拉住了转身欲走的池寻:“你不会打算直接点名让时屿跟着你去吧?他现在还在负责低级任务,突然一下子被首席选中,会不会有点太明显了?”
池寻脚步一顿、身形未动,就着这个姿势答了他的问题:“过几天不是要招新吗?”
招新?
这两个字对陶修然来说是很古早的记忆了。临界的确隔几个月就开展一次招新,不过负责招新的和最后招募的新晋成员都没资格和陶修然共事。周遭许久没有新面孔出现,久而久之他都忘了招新这种事。
不过池寻既然想着要试探时屿,他能想到这些也不奇怪。
那现在就剩最后一个问题了。
陶修然象征性地理了理上衣,又把池寻整个人掰回来面对着他,做完这一系列事才郑重开口:“我今天帮了你这么大的忙,连新研制的武器都给了你,你是不是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池寻一脸玩味地看着他,期待陶修然的条件是什么。
陶修然:“我想升职。”
池寻:“?”
第6章 现场
“哎呀你又不是不知道,枢械部每天耗材巨大,但是供能部那边又死守着那点破规矩。有时候急需什么材料还要先上报,这不纯耽误事吗!”
“还有那些新材料,不就该先紧着我们用吗?供能部那群人非说我们已经领的够多了,那剩余那些他们留着有什么用啊?留着铺地板吗?我们枢械部研究新武器,当然需要更多新材料啊。”
看起来,陶修然对供能部的不满由来已久,这一通话说下来半份停顿都没有,硬是把自己的脸憋的通红。
只有陶修然自己心里清楚,他脸红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正在很不厚道地走后门。
池寻却觉得有些奇怪,供能部和枢械部有矛盾总不会是最近才出现的,那从前陶修然怎么不说?
他略微歪头,开口问道:“既然这样,为什么你今天才来找我?”
提起这个,陶修然又想起了往事。
“从前陆驰来我这拿武器拿的多,我就全麻烦他去了。但他持权的也不是这个,只能每次给我个临时授权,现在连临时授权也没了。”
现在好了,真正持权的此刻就站在他面前呢。
说这几句话时陶修然真是拿出了十二分真心,恨不得眼睛冒星星地盯着池寻。
奈何实在一把年纪,做这些表情看起来颇有些违和。
陶修然和池寻的交集,最开始就是由陆驰一手促成的。
只不过他和陆驰认识的时间更久,且陆驰总是不要脸地从他那顺走各种东西,陶修然索性就去麻烦陆驰了。
现下陆驰生前给他的临时授权马上到期,眼看着又要和供能部的人一通掰扯。陶修然想着一不做二不休,努把力直接找池寻要来这个权限。
“倒也不是升职,只要给我个能调材料的权力就行了,不然总是要和他们来回扯…”
“不行。”
陶修然正因走后门在内心谴责自己,突然被池寻拒绝的回答打断,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陆驰还真敢给你这个权力。”池寻冷笑一声,听不出情绪。
“去找谭心申请,我会让他适量放宽限度,但是不能直接给你这个权限。”言语间充斥着不满,池寻面有愠色,说完这句话转头就离开了。
留陶修然一个人原地懵逼。
虽然他清楚走后门这很不好,但是也不至于生气吧!
更何况后门他也没走成啊!
陶修然有些不明白,他有哪句话惹怒池寻了吗?
他一遍遍思付着两人刚才的谈话。
首先不可能是因为他要权。他了解池寻的性格,如果一件事池寻觉得不行直接否决就好了。
其次也不会是他们和供能部的矛盾。关于这件事,池寻也给了他解决方法。只不过相较于从前的安排,仅仅放宽了材料调配的限度而已。
那就只能是因为陆驰了。
不能完全放权给陶修然他也能理解,只是他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陡然被这么直白的拒绝让他有些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