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丘丘丸
陆离的动作停住了。
“怎么了?”
“没什么。”聂闻的声音闷闷的,“就是有点累。”
背后的人比自己高半个头,还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自己身上。陆离拿着锅铲不敢动,锅里滋滋地冒出一阵焦糊味。
“什么东西糊了?”聂闻吸吸鼻子。
陆离赶紧推开他去看,手忙脚乱地关火,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从锅里盛出来。
“都怪你,我研究好久的新菜式。”陆离欲哭无泪。
聂闻又贴上去:“没事,糊了给我吃。”
陆离瞪他一眼,扭动着挣脱出去,把剩下的菜一一端上桌。
一顿饭吃得很安静,聂闻没再动手动脚的,老实把陆离夹给他的菜都吃得干干净净。
陆离偷偷瞟了他一眼:“怎么不说话了?”
聂闻夹了一块鸡蛋,嚼了很久。
“陆离。”他放下筷子。
“嗯?”
“如果有一天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你自己照顾好自己。记得多看天气预报,降温了变天了要提前把热敷包充好电。刀疤掉毛,可以吃一点鱼油和卵磷脂,它的东西都在电视旁边的储物柜里。你肠胃不好,要是菜炒糊了、盐放多了就倒掉,别不舍得。卧室床头柜里有你能用的药,还有几支稳定剂,只是那玩意儿不能多用,会有依赖。”
“等等等等,”陆离抬起一只手止住他的话头,“你在说什么?你要去哪?”
聂闻嘴角抽动一下,低头拨弄碗里的菜叶。
“我只是说,如果。万一哪天我要出差,要去外地……”
他话音未落,一个身影扑了过来。陆离撞进他的怀里,把他勒得死死的,红着眼睛咬牙看他。
“你在说什么?你不准走,不是说好了下辈子,现在连这辈子都还没过完,你别想逃。”
聂闻也有些鼻酸,赶紧低头去亲他的头发。
“我没逃,就是怕哪天我不在家,你把房子点了。”他用嘴唇磨着陆离的额头,“乖,不哭,身体还没好。”
陆离呜呜地抽噎起来,把脑袋往聂闻胸口挤,声音也被挤得变了形:“你不要吓我,不要骗我,不准不要我。”
“好,好。我都答应你。”陆离从来没有这样放声哭过,聂闻手足无措地去抽纸巾,又怕他哭得太狠把自己呛到,一只手还给他拍着背。
一张哭红的脸还挂着泪珠,陆离仰起头看他,从聂闻怀里抽出一只胳膊,竖起小拇指伸到他面前:“拉勾。”
“拉勾。”聂闻弯起嘴角,也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勾住那个小小的指节,上面还黏糊糊带着陆离的眼泪。两只手在空中晃了晃,陆离才勉强满意,接过纸巾擤擤鼻子。
第74章 没有为什么
擦鼻涕的纸巾堆起一个小山包,陆离说什么也不肯再坐回座位。聂闻把他的碗筷拿过来,他就坐在聂闻的左侧,右手捏着筷子,左手还从胸前伸过来抓着聂闻的左手不放。
聂闻看他动作别扭,忍不住说:“先松开,这样怎么吃。”
陆离干脆把筷子一放,两只手一齐攥住聂闻的手:“那我不吃了,你吃完我再吃。”
他一向拿这人没办法,只好快速解决好自己碗里的东西,把空空的碗底朝陆离一亮:“看,吃完了,该你了。”
陆离极不情愿地松开,正儿八经吃了两口,突然又憋着气转头,凶巴巴冲他喊:“牵着我啊,笨死了。”
聂闻失笑,把凳子搬到人左边,刚伸出手去,就被陆离一把拽住,五根手指挤进指缝。
“吃饭也要拉手,我们陆离还是个小宝宝。”他笑着拢住陆离的手。
陆离不说话,转过头看他,眼睛里刚消退的水光又开始聚集。
“给你牵,给你牵,”聂闻赶紧说,“以前没发现你这么会撒娇呢,娇气包。”
两人轮流吃完饭,聂闻去厨房洗碗,陆离跟着。聂闻在客厅看书,陆离跟着。就连聂闻去洗澡,陆离都要抱着刀疤蹲在浴室门口,把擦着头发走出来的聂闻吓了一跳。
陆离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聂闻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但嘴上还是说:“你这样蹲着,膝盖不痛?”
“痛。”陆离老实说,“但我不蹲着,我怕你跑掉。”
聂闻叹了口气,蹲下来和他平齐,伸手把刀疤接过来放在一旁,然后双手托住陆离的腋下,把他从地上捞了起来。陆离的腿使不上力,大半个人挂在聂闻身上。聂闻把他抱回沙发上,又在他面前蹲下,握住他的膝盖轻轻揉按。
“我不会跑掉的,”聂闻低声说,“我哪也不去。”
陆离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像一只过度警觉的小猫,对聂闻一切风吹草动都过分敏感。聂闻知道自己把人吓坏了,便由着他纵着他,倒也正合他的心意。
但他总还是得去上班的。
出门前,陆离站在玄关,把聂闻的领带系了又拆、拆了又系,磨蹭了好几分钟。
“你是不是在研究怎么打结最结实,想用领带把我捆起来?”聂闻低头看他。
“嗯,”陆离闷声说,“捆在家里,哪儿也去不了。”
聂闻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头发已经长一些,支棱的呆毛软塌下来,凹陷的部分也圆润了一些。陆离偏头躲开他的手,但没躲远,顺势把脸埋进聂闻的颈窝,用力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聂闻身上的味道存进肺里。聂闻没有动,过了几秒,陆离才退开,垂着眼替他重新整理被自己蹭乱的领口。他的手指有些凉,擦过聂闻的喉结时,聂闻的呼吸顿了一瞬。
“好了。”陆离收回手,退后半步,脸上那点脆弱已经被他收好了,“你去吧。”
“那我走了?”聂闻说。
“……嗯。”
聂闻推开门,陆离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早点回来。”
“好。”
聂闻开车去公司的路上难得什么都没想,纷纷扰扰的思绪被陆离的存在感挤了个干净。他和门厅保安打招呼时甚至还带着笑,只是那笑容没有维持多久,推开办公室门,许灼正背对他站在那扇落地窗前,低头看着楼下。
他反手将门关上,许灼听到动静,转身过来。
“聂首席,”他的腰间没有探测仪,手指蜷缩在身侧半握成拳,“您来了。”
“在等我?”聂闻神色如常,绕过许灼在桌后坐下。
许灼的拳头紧了又松,跟着在对面落座。
“你上次来还是整理月度报告吧,”聂闻把车钥匙随手放下,“现在上手得怎么样?听说取得了不少成果?”
许灼目光紧紧跟随他的动作:“聂首席,我今天来是有事想问您。”
他靠向椅背,双手交叠搁在膝头:“你问吧。”
“那天我在拍卖会碰见您,您说是来处理公务,是什么公务?”
聂闻面色微沉:“我想我没必要向你汇报吧。”
许灼咬咬牙关,沉默片刻,重新开口。
“您可以不用说,只是我在工作时发现了一些疑点,想请您帮我解惑。”
“拍卖会的环境监测显示异常波动,出现异常时您就在现场。您的实力毋庸置疑,却说没有发现任何可疑情况。”
“您说那晚是去执行公务,但我回去后查阅了系统记录,当晚那片区域并没有任何系统指派的其它公务。”
“您在事发时间,出现在事发地点,并且隐瞒真实动机,为什么?”
聂闻刚要说话,就被许灼打断。
“您不用向我解释,这都不是我想问您的。”
“我在您移交我的案件报告中,没有看到目标的任何一张照片,没有任何明确的指向。以您的实力,追踪这个噬情种这么长时间,却连他的长相都不知道。”
“因此,我高度怀疑系统内部有人在协助这个噬情种隐藏。”
“我在追踪城西那个异常个体的途中,在一次事发地点附近发现了系统管制药物的安瓿瓶碎片,说明系统内有另一个稽查员也在追踪这个案例,并且违规对他实施了救助。”
“这个稽查员,很可能就是系统的内应。”
“我将情况向林长官报告,林长官从我手中要走了碎片,告诉我他会处理。但至今我没有看到任何处理结果。”
“于是我没有办法,只能联系了另一位长官,周副局。他告诉我,系统内没有这个编号对应的记录,而记录被认为删改过。删改的人,正是林慎。”
聂闻猛然抬头,撞进许灼的目光。
许灼眼神锐利,神情却很复杂。他沉吟片刻,似乎下定了极大的决心,继续说道。
“是谁,有能力让他在遍布城市各个角落的监控网络下彻底隐形,帮助他在系统最强稽查员的眼皮子底下一次次逃脱?”
“是谁,知道这个噬情种的全部踪迹,有资格申领管制药物,一次次将他带离事发现场?”
“是谁,能够让林长官对他也束手无策,为他删改记录,隐瞒甚至包庇?”
许灼深深吐出一口气。
“要么,是曾经最优秀的一线稽查员,现任分管稽查工作的副局长,林慎。”
“要么,就是这位林长官一手带大的,曾经直接负责这项案件的首席稽查员。”
“是您。”许灼的声音陡然变轻,仿佛已经预设到会听见怎样的回答,喉头上下滚动,咽下一口空气,“对吗,聂首席?”
聂闻的手指在桌下捻着自己的袖口,真到了这一刻,他的心跳反而平稳下来,让他有一种毫无波动的错觉。
“你今天是来审问我的,是吗?”他问。
“不是。”许灼摇摇头,“是我个人想问您,为什么。”
聂闻小小叹了口气。
“没有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许灼的眼睛红了,“您告诉过我,秩序是文明延续的基石。您那么坚定,那么耀眼。我研究过您的每一个案例、每一次行动,听过您每一次演讲。您就是我心中理想的化身,我那么相信您,您怎么能……”
他的嘴唇哆嗦一下,猛地别过头去,用手背蹭了蹭眼角。
再转过头来,许灼眼里的泪光已经消失,变成一片空白。
“我恨你,聂闻。”他眼圈还红着,神情却狠戾起来,“你毁了我的信仰,毁了我的人生,就为了一个……一个噬情种!”
“许灼,你的人生不应该由我来决定。”聂闻说。
“你住嘴!”许灼喊道,“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想说教我吗?!”
他粗重地喘了几口气,起伏的胸口慢慢平复下来,拉开冲锋衣的拉链,从内兜里摸出一份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