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丘丘丸
聂闻没接话。他走到窗边,假装去看窗外的花园。张奶奶呼吸很浅,眼珠一动不动,像一尊蜡像。
他悄悄吸一口气。空气中有一丝腐败的甜腻味,像鲜花被抽干了水分,只剩下干瘪的皮。
和陆离身上的味道完全不同。聂闻抬手扶了下眼镜,转身往外走。
从活动室出来,王甜甜带着他往二楼走。走廊很长,米白色的墙壁上挂着温馨的挂画。
“我们二楼是自理区,三楼是半护理区,一楼就是食堂和活动室。”王甜甜边走边说,“每个房间都有紧急呼叫按钮,晚上也有护士值班……”
聂闻听着,注意力转向走廊尽头的护士站。两个护士在里面整理资料,一个年轻些的正对着电脑打字,表情有些烦躁。
聂闻放慢了脚步。
“……又走了,干了半个月就不干了,现在排班都排不开。”
“那个临时工?”
“对,就那个姓周的。性格也怪,今天直接不见了,电话也打不通。”
护士的声音渐小,聂闻脚步没有停顿。他转头问王甜甜:“你们这护工流动性大吗?”
“这个……”王甜甜有些不好意思,“临时工确实不太稳定,不过正式员工都是老员工了。您放心,我们照顾老人都很用心的。”
聂闻笑了笑:“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随便问问。”
三楼比二楼更安静,走廊里几乎没有人,偶尔有推着轮椅的护工经过。房间门大多关着,只留一道小缝。
“这一层住的都是需要半护理的老人,有的腿脚不大方便,有的是轻度认知障碍,都有专门的护工照顾他们起居。”
聂闻路过一件半开的门,往里看了一眼。一个瘦小的老人眼睛闭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这间是……”
“哦,这是赵爷爷的房间。赵爷爷最近有些爱睡觉,护工说他白天睡多了,晚上反而睡不着。”王甜甜轻声说。
聂闻目光转向对面,那边一个房间房门大开着,保洁正在做卫生。
”这里的床位是空的吗?”
“这个啊……”王甜甜有些不安地开口,“这里住的李爷爷,最近身体也不好,去医院检查了。”
“李爷爷怎么了?”聂闻问。
“就是没精神,不想动。以前最爱下棋了,现在叫他都不去。”王甜甜叹了口气,“估计也是年纪到了吧。”
参观完楼上,两人又回到一楼。聂闻看到一扇半开的门,里面摆着几张折叠桌和椅子,白板上贴着排班表和通知。
“那是我们的员工休息区,”王甜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平时护工们在这吃饭休息。”
“我能看看吗?我想了解一下你们的工作环境。”
“哦……行。”王甜甜有些犹豫,还是推开了门。
休息室不大,靠墙有一排储物柜,桌上放着几个保温杯。聂闻走到白板前,快速扫了一眼排班表。
正式员工后面都贴着证件照,写着固定的班次。临时工一栏只写了一个名字:周念。
他又缓步走到储物柜前。储物柜有的上了锁,有的没有。他眼前那一格正好写着周念,柜门虚掩着,里面挂着一件护工服,口袋里露出一截白色的东西。
他侧身挡住王甜甜的视线,快速把那张纸条抽出来看了一眼。上面用笔写着几个数字:301、302、305、308。
都是房间号,而且305是赵爷爷,308是李爷爷。
聂闻不动声色地将纸条塞回去,转身走向门口。
“挺好的。”他对王甜甜说,“环境不错,工作人员也都很负责。我再考虑考虑。”
“好嘞,您随时来。”王甜甜笑着说。
离开疗养院,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了。聂闻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外面的空气干净多了,没有消毒水,没有老人身上特有的气味,也没有那丝腐败的甜腻。
他回到车里,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下几行字:
「张奶奶,83岁,精神差,不认识儿子。赵爷爷,嗜睡。李爷爷精神差,对爱好失去兴趣。」
「临时工周念,半个月离职,电话打不通。」
「房间号:301、302、305、308。」
「有残留气味。」
他看了一遍,保存。手指在桌面停顿了一会,又点开系统,申请调取疗养院周边的公共监控。
系统回复:「预计处理时间8小时。」
聂闻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十二点四十,要将近晚上九点才能拿到监控。
他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骨。熬了几天,又病了一场,饶是他也有些心力交瘁。聂闻休息一会,重新戴上眼镜,准备回公寓睡上一觉。
开到一半,他看到路旁一家药店。昨天晚上陆离在便利店站着理了那么久的货,又差点被那醉汉推得摔一跤,膝盖应该又要疼了。
老师说系统要提高监测等级,他没有收到任何警报,理智告诉他陆离不可能有事,他早上才刚从城中村出来。
他想起陆离被那个醉汉推搡的样子,拐杖掉落在地上,右腿吃不住力,头偏过去不愿让人看到自己的脸。
如果自己昨天没有出现,陆离会怎样。
想见那个人的冲动突然在此刻压倒了一切,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踩下刹车,停在了药店前。
第31章 想来看看你
陆离半躺在床上,翘起右脚,正和严翊发着信息。
严翊走了之后,他从柜子里翻出来两本前任住户留下的旧书,拿来垫高膝盖。实在拖了太长时间了,不会真留下病根吧,他弯起腰轻轻戳弄着膝盖边缘。
手机震动,新的消息弹出。
「我待会就到了,有没有什么要我给你带的?」
严翊换了个新头像,一个脑袋冒火的卡皮巴拉正在疯狂敲键盘。陆离刚看到的时候笑了很有一会,问他不怕领导看了有意见吗。严翊说,技术才是硬道理。
「不用,你小心别把自己带沟里了就行。」陆离回复。
对面立刻弹来一个一脚踹飞的表情包。
陆离弯弯嘴角,长摁表情包加入收藏,抱着手机又躺了会。想着严翊也算是个客人吧,怎么还是得烧点热水招待一下。
他放下手机,没拿拐杖,挪到厨房去烧水。
烧水壶滚起来,陆离关掉火,往开水瓶里灌。又想起那人手上一片雪白的敷料,中间泅出来一点淡黄色的组织液。
敲门声响起,他手忙脚乱放下开水瓶,一瘸一拐地走去开门。
“来了来了,不是有钥匙吗,自己不知道开。”陆离扯着嗓子喊了两声,把门推开。
旧铁门嘎吱一声,聂闻站在门外。
“怎、怎么是你?”陆离的嘴微微张开,手悬在空中,还保持着右腿翘起,身体前倾的姿势。
聂闻没什么表情,看了眼他乱糟糟的头发和卷到一半的裤腿。
“是我,你约了别人?”
陆离莫名觉得眼前的人有些不悦似的,顺着他的目光抬手扒拉了两下头发。
“我以为是严翊。”他小声说。
聂闻的嘴唇似乎抿得更紧了些:“可以进去吗?”
陆离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嗯。”
他的手收回去,想要让开点道。单脚站立的姿势让他有些失去平衡,整个人左右晃了晃。
聂闻经过他身侧,并没有看他。一只手屈起托住他的胳膊,很随意就稳住了陆离的身形。那只手一触即分,陆离还没反应过来,聂闻已经走到了房间里。
装什么酷。陆离在心里嘀咕,但他没敢说出口,也跟着转身进去。
“你……有事?”
眼前这人比昨晚又换了个新造型,穿着燕麦色的羊绒毛衣,领口微微松垮,露出颀长的脖颈。没了西装挺阔的肩线,他宽大的肩膀线条也不再那么凌厉。袖子松松堆在手腕处,垂下时,把那片烫伤的敷料也盖住一半。整个人在浅色毛衣的衬托下,竟显出几分少年气。
有心思收拾衣服,不知道给自己的手换个新敷料吗?陆离的眼睛在那片黄色的痕迹上打着转。
聂闻沉默不语,抬眼望向陆离,片刻后才缓缓说道:“没什么事。我就是今天休息,想来看看你。”
“……什么?”陆离愣住了。他听聂闻说过很多理由,买水、路过、看猫,从来没有听过这个。
想来看看你。
聂闻的眼神说不上多热切,却像蒙上了一层水雾,没有期待,没有请求,也没有陆离惯常在他眼中见到的笨拙和躲闪。那层水雾静静地落在陆离身上,带来一片潮湿的气压。
聂闻不说话了,移开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片气压消失,陆离失去了声音。好一会,才艰难地开口。
“我们不能……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聂闻转回头,先前片刻的脆弱已经消失在眼镜之下:“你想说什么?”
“你是稽查员,我是噬情种。你总有一天是要抓我回去的。”
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陆离的喉咙,阻止他说出这句话,但他还是说出口了。
聂闻睫毛一颤,掩住了眼中的水色。
“你看,你也无话可说。”陆离笑了下,苦涩的感觉顺着胸腔蔓延到嘴里。
一旦开了口,这些日子堆在心里的话就不可抑制地想要往外冒。陆离目光灼灼地看向聂闻,他要记住聂闻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眼神,这样以后再回想的时候,就不会有任何自我安慰的余地。
“你盯上我很久了,是吗?”
聂闻嘴唇张合,目光闪烁:“……对。”
“从什么时候开始?”
聂闻沉默半晌。
“从新媒大厦,到你送餐的餐馆,到地下拳场、废弃厂区,到你原来的出租屋,我一路都在追着你的痕迹,”他的眼神不再飘忽,直直地回望过来,“直到那天在路边见到你。”
陆离想起监控里他蹲在地上,捡自己掉落的面包屑。那种让人无法呼吸的气压又回来了。
“……所以那天我帮你修车时,你就知道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