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丘丘丸
“我知道。”陆离打断他。
老板把剩下的话咽回去。
陆离轻轻把门关上,语气如常:“我走了老板。”
老板点点头。
路灯修好之后,这条路走起来就方便多了,不用担心踩进土坑,踢到石头。陆离拄着拐杖,从那盏灯下走过,始终没有抬头。
【作者有话说】
见面倒计时:一章!
第28章 您家养了几只猫啊?
会议桌对面,内容运营总监正在汇报Q3的综艺矩阵规划,PPT上的数据图表整齐排开。聂闻坐在副总裁的位置,微微偏头,摆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钢笔在指尖缓慢地转了一圈。
“……《心动制作人》第三季度的招商反馈很好,节目情绪价值高,核心受众18-28岁的年轻女性,品牌方很吃这一套。”总监翻到下一页,“我们新设计了几组冲突点,预计能拉高弹幕互动量30%以上……”
聂闻的烧刚退下去不久,思绪还有些游离。他的目光从PPT上移开,在会议桌周围一圈依次掠过。
董事长,七十年代生人,白手起家做到今天,靠的是时代红利和杀伐决断。
财务总监,严谨细致,精于算计,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台上正在侃侃而谈的内容运营总监,每天都激情四射,野心勃勃,拼了命想证明自己。
还有林慎。此刻正在看手机,不知道是真的有事,还是单纯不想参与这场讨论。
“……嘉宾团队那边我们已经沟通过了,几组CP之间互动会加强,特别是分手那段,一定要拍出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
他们正在讨论如何更精准地调动观众情绪,用精心设计的内容让人哭,让人笑,让人在深夜对着屏幕又骂又爱。然后把这些情绪变成广告、流量,和财报上的数字。
情绪价值。聂闻无端端想起那些噬情种。
操纵情绪,收割情绪,PPT上的增长数据和系统里的采集曲线如出一辙,坐在这个会议室里的人和噬情种们是否其实本质并无差别。
只是更加体面罢了。
聂闻几乎要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惊出一身冷汗,嘴角抽动一下,又迅速掩去。
可是,聂闻告诉自己,就像综艺出品需要内容审查,法律会规范他们不能越界。系统收编噬情种们进行培训、管控,也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法律。
在系统的约束下,噬情种们得以生存进食,人类社会也不至于因得知异类物种的存在而陷入恐慌。至于系统利用噬情种的能力去作为城市能源的补充,也只是顺势而为,现在这样是最好的双赢局面。
作为新媒副总,他要做的是听汇报、批预算,替公司确保一切都在可控的范围内,并在合法范围内为公司创造更多利益。
而作为系统稽查员,他将那些不受控的个体一一收回制度的笼子,维护系统和社会秩序的平稳运行。
这么多年都是如此。
那些噬情种们对于系统而言,是需要管控的异类,是采集能源的工具。这些词他看了二十年,从来没有质疑过。
他经手过那么多案例,从不介入他们的因果,不关心他们的过去和未来。但现在,当他想起陆离,想起的不是曲线,不是数据,而是他对一株蒲公英、一只流浪猫、一个陌生的小女孩流露出来的人性的温柔。
陆离是噬情种,但陆离也是……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垂下眼睛,钢笔从指间掉落,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围坐在圆桌旁的人们看过来。
“不好意思。”聂闻歉意地笑笑,重新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回到屏幕上。
*
下午四点,他批完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额角。
手边摊开的笔记本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只小猫,歪歪扭扭的。聂闻愣了愣,把笔记本合上。犹豫了一会,又拿过手机,打开搜索栏。
「刚出生的小猫吃什么?」
「刚生产的母猫要如何护理?」
他一个个看过去,把相关的信息截图保存。然后拿起外套,推门出去。
助理从工位上抬起头:“聂总,您去哪儿?”
“有点事。”
他先去了一趟商场,在宠物用品店门口停下。店员还记得他,笑着迎上来:“又来买猫窝吗?”
“不是。”他说,“买点别的。”
聂闻在店里转了一圈,对着手机里的截图一个一个找过去。他先拿了猫粮,幼猫的,成猫的,都拿一袋。又拿了猫罐头,加上几包猫条。走到货架中间,看到一袋幼猫羊奶粉,想了想,也放进购物篮里。小猫刚出生,刀疤奶不够的话,可以用这个。
店员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您家是开猫舍的吗?”
聂闻没说话,看到旁边货架上的猫玩具。他拿起一根逗猫棒,在手里晃了晃。逗猫棒上有一个铃铛,响声和便利店门口悬挂的那个有点像。
刀疤会蹦蹦跳跳地扑上去,陆离会笑,眼尾挤出小小的笑纹。
聂闻想着,也勾起了嘴角,把逗猫棒放进购物篮里。
结账的时候,店员一样一样扫码,又问:“您家养了几只猫啊?”
“四只,”他说,“刚生的。”
店员点点头:“那您可有的忙了,小奶猫最可爱了。”
聂闻又笑了下,付了钱,拎着两个大袋子走出商场。
引擎响起,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他设置的倒数日提醒:
「距离观察期:85天。」
聂闻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副驾驶座上。
*
来到城中村,他把车停在熟悉的巷口,熄了火。
太阳已经西斜,今天阳光大好,橙黄色的夕阳铺洒在这片小小的天地。聂闻远远看着便利店的玻璃门,老板正埋在柜台后面玩手机。
陆离不在。聂闻拉上手刹,正准备下车。
小路深处一个人影出现,他右脚轻轻点着地面,一手撑着拐杖,一路摇晃着走过来。
聂闻握紧手刹,直起了身子,目光紧紧跟随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陆离慢慢走近,模糊的轮廓变得更清晰了。黄昏的光影将他镀上一层暖色,嘴唇微微抿起,发梢随着动作在颊边晃动。
他低着头,没有多看旁边一眼,径直走进了便利店。
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膝盖似乎没有那么肿了,但走起路来依旧费劲。聂闻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想过陆离不会多休息,但这才过去几天,就急着回便利店上班。
陆离来了,他就不能过去了。聂闻坐在驾驶室,看老板给陆离搬了把凳子,要他坐下。
夕阳渐渐沉没,坏了一半的灯箱亮起来。老板推开门,又回头叮嘱了陆离几句,看陆离点了点头才离开。
小巷安静下去,陆离低下脑袋,表情隐没在柜台后面。聂闻在黑暗中静坐。他什么也没想,世界只有风声、鸟鸣,和那一小片黑色的发顶。
过了一会,那个小小的发顶动了动。陆离支着拐杖站起来,又摇晃到货架前。他把拐杖靠在一边,伸手去整理货架上的商品。歪了的商品摆正,空了的位置补上来。但他的腿显然承受不住,站了一会儿,就不得不扶着货架休息,喘两口气再继续。
严翊到底有没有跟他说不能久站?聂闻表情紧绷,抬手松了下领带。
陆离在货架前晃了半个小时,终于在聂闻的注视下回到柜台旁。他靠在椅背上,空茫的目光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前方的一个点。
聂闻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那盏他亲手换上去的路灯,正安稳地照亮一小片路面。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陆离的表情一片空白,眼中的神色和那天从高烧中醒来,看着他流泪时如出一辙。但这次没有泪水,只有静默的注视。那注视不像是在看路灯,反而如有实质般压向聂闻的胸口,叫他喘不过气。
终于,陆离睫毛一颤,像被烫到般低下眼帘,不再动了。聂闻才瞬间获得了呼吸,紧攥在领口的手神经质地松开,垂落在座椅边。
第29章 喝多了,吹吹风
夜班比陆离想象中难熬。
他不困,反倒格外精神。但这种精神在万籁俱寂的深夜被放大,纷乱的思绪无处安放,便开始不受控制地乱飘起来。
便利店太安静了,他能听到灯管嗡嗡的电流声,冰箱压缩机的震动,刀疤和小猫们在杂物间里隐约的哼唧。
偏偏今天也没什么客人。他把货架上的东西摆了一遍,柜台擦过了,冰箱里的饮料按日期重新排列,就连刀疤和小猫都渐渐睡了。
他只能自己坐在柜台后,脑袋抵着桌面,双手搁在腿上,轻轻抠挖着手机边缘。
相册里的那几张照片,删了就没了。他当时点得痛快,现在想反悔也没用了。
谁说他要反悔,陆离气不过地把手机丢到一边,仰头靠着墙壁,看向天花板发呆。
门口的铃铛突然叮铃一声。陆离猛地转头去看,差点从塑料凳上弹起来。
是个有点干瘦的中年男人,好像喝了酒,拖着脚步摇摇晃晃地正推着门。
陆离又坐了回去,心脏还砰砰直跳。他伸手去摸拐杖,准备站起来。
“要什么?”
那人嘴里嘟嘟囔囔,满身酒气地往柜台走。走到半路就控制不住脚步,往货架歪去。
“小心!”陆离刚从柜台出来,见状赶紧伸手去拉。但他腿不方便,慢了一步,货架上的商品被男人撞到,哗啦啦地散了一地。
“搞、搞什么?”男人大着舌头,挥开陆离的手,踉跄了一下。
浓重的酒气喷在陆离的脸上。他刚要说话,目光从地上的商品移向男人的脸,然后凝固。
拳、拳场……?陆离呆在那里,瞳孔散大。他记得这个人,那天刚准备离开,他跪在地上满脸是泪,死死地抓住自己的裤脚。后来他又做过几次噩梦,才把那个画面渐渐忘掉。
他怎么会在这里?陆离心如擂鼓,来了城中村这么久,自己从来没碰到过他。
胃里开始熟悉的痉挛。那些不堪的画面又从记忆深处翻涌而来,混着酒精的味道堵在喉咙,让他恶心得想吐。陆离用尽全力想要忽视掉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尾椎处一阵酸麻,他差点站立不住地歪了歪身子。
“你……”男人也像是察觉到哪里不对,皱起眉,歪着头打量。
不可能,他不可能还记得。但陆离还是把头往旁边一偏,想用头发盖住自己的脸,紧紧攥住手里的拐杖。
男人想了一会,没想起来什么,又直起身子,打了个酒嗝。
“躲了半个月没回来,嗝……便利店都换人了?”他挥挥手,不知道想赶走什么,“有烟没?”
陆离已经出了一身冷汗,拐杖在手里打滑。他开口道:“……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