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金羊
他本意是要安慰,陆游却被他捏的一股酸意顺着尾巴尖直直袭上脊梁骨。尾巴上的绒毛几乎瞬间被炸起来粗了将近一倍,陆游在他怀中挣扎起来,贺祝椿一个不注意真被他跑下去,狐狸立刻跳到一旁花池,正要龇牙,却忽然一阵灵感袭上心头,陆游身形一顿,意识到什么,招呼来不及打,立刻顺着感觉跑走。
他身子本来就小,这会儿草又长得秘,贺祝椿只来得及看到个毛绒白团子快速逃走,来不及追,那抹白却已经在视线中消失。
“老婆?”贺祝椿站在原地,迷茫叫了声:“陆游?”
无狐回应。
……
顺着花池一路跑过几个路口,心中的冲动随着距离的缩短逐渐得到应验。陆游向左又转过一个路口,轻轻一跃跃出花坛边缘,来不及着落,下刻就被接到个柔软的怀抱中。
怀抱主人不久前应该刚刚吃过淀粉肠,一股调料的香味涌入鼻腔。
有声音从头顶传来:“这是什么!好可爱,是小狗吗?”
有大约十八九岁的女孩走到面前,她鼻梁上架着副笨重的圆框眼镜,头发及肩长短,弯腰对着陆游仔细端详片刻,这才道:“不是狗,是狐狸。”
抱着狐狸的女孩惊奇道:“城市里居然也会有狐狸吗?”
“是家养的宠物狐狸吧。你看他毛发干净柔顺,能看出是被主人仔细打理过的。”面前的女孩推测道:“可能是走丢的。”
抱着狐狸的女孩立即道:“那我们要帮他找到家吧!”
“或许可以在网上发帖求助,没准他的主人可以刷到。”
女孩立即赞成,可转瞬又有些担忧:“那今晚可怎么办?我妈对动物毛发过敏,可我看天气预报今晚有雨,如果没人管他会被淋生病吧?”
那女孩犹豫片刻,直接将狐狸往另一个女生怀里塞:“这样,你把他带回去,今晚我在几个平台上都发一发帖子,看看能不能帮这个可怜的小家伙回家。”
她说着,也不顾戴眼镜女生欲言又止的神情,自顾自道:“你不是总说要做善事修行自己吗,这不,修行自己的机会来啦!”
眼镜女生听到这句话,推拒的手顿了下,竟然转而顺从将狐狸接过来抱住:“那好吧,目前看来也没有别的办法。”
这个怀抱没有淀粉肠的气味。
狐狸乖巧顺从地窝进这个怀抱。
两个女孩是附近刚刚放学的高中生,并行着走过一段路,在一个岔路口分别。
通过这一路的对话,陆游得知现在抱着他的女生叫林纤纤,在当地一中读高二,家里有个年龄差很大的妹妹。除去基本信息外,陆游还得知,这个女孩对一些修行功法似乎格外感兴趣。
持续一整天的心神不宁在遇到林纤纤后全都奇异平静下来。陆游心知这女孩身上一定会有些什么,或者他此次变回狐狸模样,可能与她也有些联系。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林纤纤进门,首先找了个大点的纸箱子,往里面草草铺上两件旧衣服后将陆游放进去,这才终于有精力将肩头沉重的书包脱下来丢到沙发,挽起袖子,转身进到狭小的厨房开始做饭。
一个陈旧的铁锅接上冷水,紧接着淘米,溜干粮。她做的轻车熟路,一直到将近九点钟,大门又传来一阵响声,一个疲惫的中年女人进门换鞋,往客厅看了眼。
林纤纤这会儿已经开始写作业,饭菜都在锅里热着,没人吃。
女人进门就问:“你们吃饭了吗?”
林纤纤摇头。
女人面上神情更加疲惫:“不是说了吗,你们吃饭别等我。”
一直到现在,沉寂这么久的一间卧室门突然打开,有个八九岁大的孩子跑到跟前,叫了声妈。
陆游这才发现原来家里并不是没有人,只是人都藏在卧室。
一个中年男人紧随其后跟出来:“你俩吃饭吧,我跟老二吃过了。”
“你们吃什么了?”女人皱起眉头:“老大不是没吃饭吗?”
男人脸上就露出心虚的表情:“我跟老二在家买了点小烤串……”
“你知不知道烤串多少钱?我们家现在什么条件你知不知道?”女人将手里工作服的外套狠狠一丢:“我说过多少遍,不要在外面买东西吃,又贵又不卫生,家里是没饭给你们吃吗?”
她气得狠,但或许是身上的疲惫太重,也或许是已经习惯不如意与生气。女人沉默下来,走到沙发坐下,又问:“就你俩吃了?老大呢?”
男人嗫嚅道:“我们吃的时候她没在。”
女人闻言就又要发脾气,林纤纤却率先站起来:“我不吃,妈,吃饭吧,我去炒个菜。”
两碗清粥和一盘炒青菜被端上桌。母女俩对面坐着,开始时谁也没动筷子,还是林纤纤率先笑了下,跟母亲讲起学校里的趣事,女人才强行将自己从之前的情绪中剥离,跟着笑了下。
男人又回屋把房门反锁,妹妹跑到妈妈身边,不说话,只是紧紧贴着。
陆游从箱子里探头往那边看了一眼。
淡淡的黑雾笼罩周遭,陆游能清楚发现这三个人身体状况都不太对劲,但不对劲的点各自不同,但总归将这个家的磁场弄得一点不像家,像个战战兢兢求得安生的坟场。
尤其妹妹,不仅磁场,连命格好像都有些问题。
陆游心中大概有了个数,不等细看,女人终于察觉到他的存在,放下饭碗,走到盒子旁边蹲下身。
“这是什么?”
林纤纤道:“我今天放学的时候从外面捡回来的,应该是跑丢的,等找到失主就还回去。”
女人新奇问:“这是狐狸吗?”
女孩说:“对。”
“哎呀,真可爱。”一双粗糙布满伤痕的大手落在头顶轻轻揉了揉,女人低头仔细得看:“长得真好看,他得吃什么东西?”
林纤纤暗暗松出口气,正要回答,耳边忽然炸响一声尖叫。
习以为常回头,果然见与她年龄差八岁的妹妹不知因为什么,忽然嘴一咧,厉声恸哭起来。
第229章 狐狐驱邪录(二)
这哭声尖锐刺耳,加之妹妹似乎有意想要引起女人的注意,故意放开嗓子很用力地叫。
陆游自小到大很少有直接接触到小朋友的机会,这会儿被哭声一吵,只觉得一阵烦躁自心头涌起,直闹得他耳膜发疼。
窗外掠过一抹丰满的黄色,陆游强压下躁意看过去,就见黄快跑站在窗外,堵着耳朵对他摆摆手,一副惊恐不知该不该进来的犹豫神情。
陆游尾巴尖对着他隐晦勾了下。
黄快跑会找来这里,无非就是贺祝椿回到堂口求救,既然黄快跑都找来,那想必贺祝椿的位置也不会太远。
黄快跑几步跳到跟前,问:“小弟子,这边怎么回事,你被人绑来哄孩子玩吗?”
陆游与他用心通交流道:“直觉让我过来帮忙,所以这会儿不急着走,你告诉贺祝椿,让他不要担心我,也不要来找我,我明天会找机会跟他见面。”
黄快跑一一应了:“需要我帮忙吗?他不能来找你,我可以啊!”
陆游想了想,就道:“看到现在在哭的孩子了吗?你今晚跑一趟地府查一查她的前世,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黄快跑掰着爪子勉强比出个黄鼠狼版本的OK,道:“等我消息。”
“哦对了!”他又提醒道:“隔壁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东西,你记得小心些。”
说完转身冲出窗外,跑入到夜色中。
女人被迫转身去哄孩子。
老二哭得惊天动地,林纤纤习以为常叹口气,似乎是想发火,但又强行忍住,坐回饭桌继续吃饭。
女人将老二抱在怀里哄着问她怎么了。
小孩也不说话,就是哭,咧着嘴哭,喉咙里的嚎叫清晰传播出去。
男人所在的卧室没什么反应,只是将大开的门关上,自己躲在里面不出声。
家庭成员们没一个能帮忙。女人似乎对此极其崩溃,她又哄了几句,始终得不到回应,一天的劳累再次引爆,她抓了下头发,不得其解问:
“不哭了宝贝,有什么事跟妈妈说,妈妈帮你解决好不好……不哭了不哭了,你到底为什么哭,又没人惹你,你到底哭什么,我怎么想不明白?”
孩子恍若未闻,但哭得声音更大了。
八九岁,不是不懂事的小孩了。她故意要作乱,当母亲的这会儿一点办法也没有。
女人自喉咙里嚎叫一声,崩溃抓住她的肩膀:“别哭了,楼上有老人生病,吵着他们人家一会儿该敲咱们门了!你能不能懂点事不哭了?”
无能为力的老大,不懂事添麻烦的老二,毫无作为的丈夫,和疲惫一天的身体。
陆游看着这一切,又去看虚浮在半空中黑乎乎的雾气。
金黄瞳仁低沉下去,陆游替女人感到绝望,于是跳出纸箱,蹭了下她的裤脚。
可其实女人根本没心思理这些,她将乱糟糟的头发抓得纠缠在一起,最后饭也来不及吃,跑到另一间卧室狠狠关上了门。
这栋房子有三间卧室。
林纤纤习以为常吃完饭,将餐桌收拾干净,又坐到客厅,伴着妹妹的哭叫声开始写作业。高二课业重,唯一的书桌放在客厅,她躲也没地方躲。
妹妹是个格外有毅力的孩子,这一哭整整哭出三个小时,期间男人出来倒过一次水,他托着水杯,还对林纤纤道:“她哭这么厉害,你哄哄她。”
林纤纤头也不抬:“她不是你女儿吗?你天天夸她听话懂事,怎么哭起来就不管?”
男人理直气壮道:“我们管不了她,她只听你的。”
“自从我管完她被你们骂过之后,她就再也不听我的了。”林纤纤抬头:“抢我的东西去讨好她的时候想什么了?”
“你一个大姐不就该让着妹妹?”
林纤纤攥着笔的手紧了些,懒得再跟他交流,继续伏低身子写作业。
男人倒完水,又躲到卧室关紧了门。
一直等到将近半夜,女人才又重新从房里走出来。这时候老二已经哭哑了嗓子,女人给她喂了点水,抱在怀里细细地哄。
她满眼红血丝,狐狸坐在她身边,向上看时能看到她满头银白的发丝。她满脸的沧桑与疲惫,除去疲惫外再观察不到任何其余情绪。
甚至连愤怒都没有。
只有一种万事成空的茫然,与不得解脱的彷徨。
林纤纤到这时才终于写完作业,走到旁边坐下,小心将手放在狐狸头上揉了揉。
老二兴许是哭累了,这会儿终于歇了嗓子,坐在母亲怀里打哭嗝。
林纤纤问她妈妈:“你还吃口东西吗?”
女人摇头:“今天楼上没来敲门啊。”
“嗯。”林纤纤道:“可能是今天男人不在家。”
林纤纤楼上住的是个带着老人生活的小两口。老人是女方的亲爹,具体不知得的什么病,半瘫,家里就一个孩子,老伴也没了,所以只能被接到女儿身边照顾。
老人人不错,就是喜欢多想,常常为被迫住在女儿家养病这件事感到难受,终归是思想封建,觉得来到的是女婿家里,给他们添了麻烦。林纤纤时常见他在楼下透气时会偷偷抹眼泪。
“她家老人病得厉害,得好好休息,往常这样早就过来敲门。”女人道:“咱家孩子总哭,也总给他们添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