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盐咸面包
码头边缘的海面开始缓慢下陷。
海水从岸边往外撤开,露出大片湿漉漉的砂石,鱼蟹在裸露的沙滩上惊恐跳动。
海浪凝聚,悬在半空,越升越高,越堆越厚,狂风倏然而至,在天际线处,吹出一道通往天空的巨幕。
他的黑色长发被骤起的狂风完全吹散,一张俊美到非人的脸满布阴翳,像某种刚从神话书页里挣脱出来的妖异怪物。
已经逼近的总署人员愣怔地仰头,望向那一堵正在天空中不断隆起的巨浪,指尖本能地压上扳机。
严柯被风吹得吃了一口沙子,手杖拄进地里,勉力起身,眼睛死死盯着江慕森。
江慕森却没看他们。
凌飞屿腿上伤口已被冰封住,此时安静地环在他身上,脸色苍白,望向远处。
环海步道上零零散散的游客聚集了起来。
一直有人举着手机往这边拍,还有人把孩子抱过头顶,向这边望,隐约有人在问“快看那是什么”,有人说“天气预报没说有大雨啊”。
随即他们自顾自地找到了答案:“好像是那边在拍电影,那个人帅得跟明星似的!摄像机在呢?”
还有人接话:“嚯,那大鸟那巨浪,好大制作,应该是航拍吧!”
那堵巨浪压缩成一道弧形的水墙,从数十米高空无声地罩下来,将整个码头笼在其中。
总署的人墙里,隐隐有些犹豫的异动。
“我说。”江慕森再次开口,“放下枪。”
第29章 Angry
滨海市中心私人医院, VIP特级病房里弥漫着微弱的消毒水味,显然是在病人入驻前,特地被叮嘱过要开窗通风,确保嗅觉灵敏的病人到来后不会有一丝不适。
此时, 凌飞屿只能嗅到床头柜上果篮里苹果熟透的甜香。
码头的骚动最终以严柯“现场指挥失当”的结局收尾, 他喜提三个月停职和一次记过,而万俟钧的述职晋升流程照常推进。
两双共计四只大手齐齐把这事按了下去, 一点儿风声都没传出, 只剩社媒上寥寥几条“废弃码头疑似在拍电影”的消息, 但无图无真相, 照片都被“友好”全删了。
万俟钧带着人情关怀送了个果篮来, 就是摆在床头柜上那一个, 并托秘书传话:“万副署长对凌局的伤势十分关切, 并严厉批评了严副局自作主张的行为。希望凌局早日康复, 管理局的工作离不开凌局的指引。”
话里话外都把自己摘了出去, 然后话锋一转, 再三强调让他们尽快收回遗失的能量石。
代为接待的江慕森送走秘书,开了病房的锁,进门说道:“老狐狸确实非常擅长审时度势,但他怎么能让你负伤上班呢?有人性的老板绝对干不出这种事, 比如说我……”
凌飞屿戳戳被安放在病床另一侧的迷你孵蛋器里的蛋, 面无表情:“我觉得你可以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强化过后的异种体质特殊,这点伤明天就能好。”
他指着孵蛋器:“还有,这个东西为什么贴着妇产科的标签?”
江慕森两步快走过来, 顺势在啊床边坐下,一脸理所当然:“楼下调来的啊, 还好自家开的医院有异种专科,什么尺寸的孵蛋器都有。好老公是不能让老婆受伤了还要育儿的。”
“……”凌飞屿很想敲他头,但觉得自己确实有些理亏,指尖蜷了又放,最后不忍直视地转了个方向。
江慕森唇角抿了起来,盯着他的后脑勺,半晌,才开口。
“胆子真大。”他单手捏住凌飞屿脸颊,把他的脑袋转回来,“放任这么多个危险因子一起引爆,你就不怕闹大了收不了场?”
“不是让我多依赖你吗?”凌飞屿歪头看他,嘴唇被挤压得嘟起,尾音微微上扬,“你可以接住我的吧。”
病房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浅黄的光落在他脸上,睫毛又长又密,映在因失血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上,难得地有些病弱的味道。
他在故意示弱。
江慕森品出了别的意味。
一层层挖下去,似乎还有一点微弱的呼救。
帮帮我,救救我,接住我。
这很像是江慕森自负的错觉,但他不愿意放过。
“当然可以。”他叹出一口气,嘴角的线条柔和下来,“绝对的实力才有绝对的话语权。你终于知道怎么利用我了吗?”
“……没有利用你。”凌飞屿的嘴唇被他捏得有些泛白,认真道,“在我这里,你一直都会是安全的。”
他把江慕森的手移开些,贴在脸上,话锋一转,“虽然你确实很强。不出意外,万俟钧手里拿到了血酒,在没有找到它会让你失去能力的原因之前,我希望他们可以投鼠忌器。”
敲门声响起,医生推门进来,身后拉着辆摆满瓶瓶罐罐和纱布的小推车。
凌飞屿立刻打住了话头。他坐到床边,医生正要上前查看伤口,被他抬手拦住。
“我自己来。”
他剪开腿上的布料,露出底下刚止血不久的弹孔,直接把镊子探了进去,夹住埋在肌肉里的弹头,往外一拽。
医生甚至来不及反应,张了张嘴,只有江慕森额角血管猛地一跳,忽然想起阿诺说的硝烟味,意识到了什么,倏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你硬接子弹就是为了印证比对秦寿伤口的异常?”
“……当然不是。”凌飞屿脸不红心不跳,但也没去看他,只是坚定地把他的手扯开。
“不过接都接了,正好可以利用一下。”
江慕森没继续拆穿他,肩线绷了起来。
才这么一会儿,被子弹洞穿的伤口已经肉眼可见地开始愈合,周边生出了一圈粉色的新肉。
伤口边缘的愈合性状非常眼熟,上午刚在法医尸检报告上看过,和秦寿的伤口状态几乎一致。
凌飞屿用酒精给自己的手简单消了毒,随即毫不在意地将指尖探进窗口里,搅了半圈,愈合到一半的伤口再次撕裂。
他的眉梢都没扬一下,另一只手摸到自己手机,利落地打开相机,对着伤处拍了好几张照片,贴在秦寿的伤口特写旁,大致写上案件疑点,凭印象把匿名邮件发给了几个人。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做完一切,凌飞屿呼出一口气:“万俟钧想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撇开,又等着晋升。但严柯被停职,他现在无人可用,迟早会亲自出面……肯定有人不想看着他升得这么快。”
医生原本在眼观鼻鼻观心,被江慕森的眼神扫过,一个激灵,干咳了声,尽职尽责地上前检查。
这是深海集团投资的私人医院,医生是处理异种伤病的专家,此时讪讪道:“凌局……患者伤口的恢复速度很快,预计再过一小时表面就能愈合了,不需要另外包扎,不然新长的肉可能和纱布黏在一块。”
江慕森站起身,冷漠地看他一眼。
医生顿时收声,在越来越低的气压里飞快收起工具和药,迅速关门告辞。
江慕森把冷漠的目光移到凌飞屿身上。
“你故意让自己伤在严柯手上,让他越权,停职,引出万俟钧亲自下场。”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些山雨欲来的压抑,“但我奇怪的是另一点。你都表现得这么失控了,为什么他们没有……”
凌飞屿身上的控制器几乎已经变成两个人心知肚明的秘密,江慕森站在背光的位置,肩背和下颌绷得越来越紧,语气冷静,声音里却带上了一丝微弱的颤抖。
他问:“你还做过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凌飞屿看了看自己的手,咬住下唇,许久,吐出两个字:“没了。”
“……”
江慕森不再质问他,沉默着伸出手,拎起搭在床尾的外套,抖开,虚虚盖在了孵蛋器上。
然后漫不经心地从果篮里拿出了一个苹果,又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一把水果刀,擦了擦,开始削。
纤长白皙的指节虚虚握住果身,刀刃贴着果肉,将果皮一寸一寸剥离。红色的果皮垂落,甜腻的气息开始侵犯他们之间凝滞的空气。
他却没看手里的苹果,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凌飞屿。
凌飞屿头皮发麻,感觉身上的衣物简直就像果皮一样,被他的目光拨开,一圈一圈褪去,像要将他们的边界和隔阂一同剥离。
果皮终于全部脱落,刀尖对准了苹果底部的中心。
咔。利落刺入。
房间里瞬间充斥了苹果汁水的甜香,泛着微酸的涩意。
凌飞屿吞咽了一下,撑着手,往后挪了挪,后背贴上冰冷的墙面。
锋利的刀刃没停。
沿着中心的果核切割一圈,江慕森伸出两根手指,在底部一顶,果核便轻易脱出,掉在床边的垃圾桶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手里只剩下饱满香甜的果肉,空洞的中心还在渗出汁水,沿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江慕森把刀扔回了果篮里。
那双骨节分明如玉雕琢而成的手,托出苹果,拇指贴着果肉来回滑动,擦过孔洞边缘时停顿了一瞬,猛地扣在了苹果顶部,骤然攥紧,用力按住了洞口。
“不说也可以,反正无论如何,我都会接住你。”他单膝跪上床沿,居高临下地看着凌飞屿,“但现在开始,就算你再怎么求我,我也不会给你。”
凌飞屿急促地倒吸一口气,头猛地后仰,后脑在即将撞上墙的前一秒,被一只大掌稳稳托住,捞了回来。
一副铐子不知从哪里被摸了出来。金属碰撞出清脆的响声,机械手腕被拉高,铐在床头栏杆上。
苹果被塞进他嘴里。
凌飞屿张口咬住。
失去果核的空洞中心被气流钻入,果肉在空气间渐渐氧化,汁水蒸发,缓缓干涸,又被溢出的唾液浸润。甜腻的气息堵住了所有能发泄的出口。
江慕森微眯着眼,脸颊绷紧,显得十分冷酷。
凌飞屿身上有数不清的伤疤。有些是新的,刚愈合的皮肉还泛着嫩粉。有些已经经过几十年的沉淀,只剩下一条泛白的突起,边缘光滑,像被时间磨钝了的刀刃。
许多新伤,是在这三年里出现的。他不知道是怎么来的。
他被困住的这几年,凌飞屿都是自己处理,自己一个人走过来的吗?
凌飞屿在他身边时,向来把他保护得很好。现在却好几次,眼睁睁看着这人在自己面前被伤。
江慕森沿着伤疤一寸寸摸过去。指尖触上锁骨下方那道被泥刺造成的新伤时,力道放得极轻。
已经愈合的伤口不会再痛了,但新生的皮肤脆弱敏感,容易痒。凌飞屿微微颤抖,肩膀瑟缩了一下。
他的视线模糊了一瞬。
大腿上的枪伤已经开始愈合,能清晰地感觉到肉芽钻出来,从创口深处往外挤,痒意从伤口蔓延开,沿着神经末梢往上攀,贴附入骨,竟比疼痛更难捱。像有无数根羽毛从内部往外搔动,一颗心不上不下地悬着。
想堵上。想填满。
他的喉间泄出一声低吟,又被苹果堵了回去,变成闷闷的呜咽。
机械手腕挣动,铐子和床栏杆撞出细密的脆响,连心跳都在剧烈挣扎中停滞了一瞬,五根金属指节痉挛般张开,又握紧。
江慕森短促地笑了一下,稍稍起身。
“痒吗?想自己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