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清柏
屈政彧扬了扬下巴,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这一笑落在陈清辞眼里,像一根刺扎进心口。他站在人群后面,自屈政彧进门起就没怎么出过声。
他知道屈政彧有了喜欢的人。
可知道是一回事,看见又是另一回事。知道的时候还可以骗自己,说屈政彧这样的人,或许只是一时新鲜。可今晚看见他这副样子,陈清辞忽然连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没了。
店里渐渐热闹起来,宋嘉年让人开了几瓶香槟。
台球桌那边很快又换了一局,许既不服气,拉着旁人重新摆球,嘴上还在骂屈政彧不给活路。另一侧有人开了牌局,几个人围着矮桌坐下,筹码和扑克牌被随手推开,笑声混着酒杯的轻碰声散在暖黄灯光里。
屈政彧没再下场,中途起身去了趟洗手间。
陈清辞几乎是下意识地跟了过去。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离外面的喧闹隔了两道门。
屈政彧正洗着手,身后门被推开。他从镜子里看见陈清辞进来,动作没停。
陈清辞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脸色比刚才更白,嘴唇抿得很紧。
屈政彧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语气不冷也不热,问:“有事?”
陈清辞看着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很多话堵在胸口,他其实知道自己不该问。这个问题问出来很难看,也很没意思。可从看见那只袋子开始,从看见屈政彧那样笑开始,那点不甘就像一根刺,越压越往里扎。
他终于开口:“我到底哪里不如他?”
屈政彧没回,抬手抽了张纸。
陈清辞眼眶有些发红,却仍旧努力维持着体面,“我认识你这么多年,屈政彧,我不是今天才喜欢你。”
“没什么好比较的。”
陈清辞一怔。
屈政彧擦干净手,将纸丢进垃圾桶,说:“我不会拿任何人与他做对比。”
他的语气很淡,甚至算不上伤人。可正因为太淡,才更像一把干净利落的刀。
陈清辞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得更厉害。
他宁愿屈政彧说他长得不够好看,说他性格过于高傲,说他哪里输给了那个人。至少那样还有一个理由,还有一个可以让人反复咀嚼的不甘。
可屈政彧说没什么好比较的。
陈清辞站在那里,手指攥紧又松开,声音低了些,“为什么?”
“陈清辞,”屈政彧看着他,“我说清楚。我对你从没有过那方面的意思。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他说完错身,越过陈清辞就要出门。
陈清辞喉咙发紧,忽然有些狼狈地笑了一下,“屈叔叔知道吗?闵阿姨知道吗?他们会同意吗?”
这句话一出口,陈清辞自己都觉得难堪,可他还是问了。
屈政彧语气淡淡:“不劳你关心。”他拉开门时,这才偏头看了陈清辞一眼,这一眼冷冽,带着警告:“不要动歪脑筋。”
陈清辞一个人站在原地,洗手台前的灯光白得刺眼。他低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眶发红。
可他不甘心,他真的好不甘心。
他要去找闵书君。
闵书君收到陈清辞信息的时候有些诧异。
一个小辈,请长辈喝茶,哪怕理由再周全,也多少有些不合时宜。
陈清辞虽是她看着眼熟的孩子,也只是眼熟。逢年过节见过几面,嘴甜,规矩,家教也不错,仅此而已。
她垂眼看着那条信息,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点了两下,原本已经准备回一句“改日吧”,可字打到一半,她又停住了。
秘书低声问:“闵总,和鼎丰建材温总的见面约在什么时间?”
“推掉吧。”闵书君弯起眼睛,“下次有空再安排。”
她回了陈清辞信息:[不喝茶,陪阿姨购物怎么样?]
*
梧城市中心CBD里有座极其有名的商场,各家奢侈品专柜从一楼铺到顶层。你就是想在这里一天刷掉一个亿,也大有地方可刷。
闵书君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晚了几分钟,“等久了吧。”
“闵阿姨。”陈清辞连忙起身,“没呢,我也刚到。”
他今天穿着拉夫劳伦的亚麻衬衫和休闲裤,价格适中,干净妥帖,很适合体制内小年轻的穿着。
闵书君弯了弯眼睛,“那就陪我走走吧。”
陈清辞微微侧身,让她先行,“您想看什么?”
“球鞋。”闵书君说。
“是给彧哥买的吗?”
闵书君若有若无地“嗯”了一声,沿着中庭慢慢往前走,“我很久没买年轻人的东西了,正好,你帮阿姨参谋参谋。”
“好的。”
两人走进一家鞋店,谢绝了销售,慢悠悠逛着闲聊。
“我小时候一直很羡慕彧哥。”陈清辞说。
闵书君问:“羡慕他做什么?”
“羡慕他有漂亮妈妈啊。”陈清辞拿起一双鞋,低头看了看,“每次开家长会我都羡慕得不得了,想着我要也有这么漂亮的妈妈就好了。”
闵书君弯着眼睛,“你妈妈也很好看的。”
“那不一样,我妈一点也不温柔。”陈清辞陷入回忆,“我还记得有次开学,彧哥没交暑假作业。你跟老师说我们阿彧写了呀,就是作业掉掉了,这个真的没办法。”
他说着露出笑,上前挽着闵书君的手,“阿姨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掉了?”
“真的呀。”闵书君只说。
“我才不信,肯定是他没写。”陈清辞脸上露出一点洞悉的表情,“我那时候就好羡慕他,觉得彧哥怎么这么好命,我要是不写作业我妈得揍死我,别说替我兜着了。”
闵书君笑而不语。
“阿姨,你看这个怎么样?”陈清辞拿起一双米白色的运动鞋,“颜色干净,款式也不算太跳。”他说着就招呼店员,“这个有48码的吗?”
闵书君拿起另一双瞧了瞧。
“这个拼色太活泼了吧?”陈清辞回头,“彧哥应该不会喜欢。”他自顾自说了半天,终于绕到了正题,“阿姨,你知道彧哥在追一个刚成年的小孩吗?”
“知道呀。”闵书君笑说。
陈清辞一愣,“你知道?”
“当然。”闵书君又拿起一双主白拼色的球鞋看了看,“阿彧早就告诉我了呀。”
陈清辞像是不理解,“……可是,他才十八岁,这也太小了。”
“成年就行啦。”闵书君抬手招呼另一店员,淡淡说:“我嫁给屈剑虹的时候不也才二十岁。”
“可他是个男生……”
“男生怎么啦,都是男孩子,也有共同话题。”闵书君毫不在意。
陈清辞听见这里,觉得荒唐。他当时出柜,差点没被爸妈打断半条腿,还是说他喜欢的人是屈政彧,他父亲才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接受的理由。
可闵书君说什么?她说都是男孩子,有共同话题。
“阿彧爸爸也知道的呀。”闵书君笑着说:“很优秀的小孩,梧大医学院呢,以后出来是要做大医生的。肤白个高,模样出挑,性格也好,最关键的是啊,能治住我们阿彧。”
她问店员:“这双鞋拿个42码的,有48的吗?”
店员回:“有的,您要拿两个码吗?”
“对。”闵书君笑盈盈的,“小情侣还是穿一样的好看。”
她看着店员把两双鞋装进同一个袋子里,才回头看向陈清辞。
“清辞,”她笑意温和,“阿姨祝福你也能找到真正喜欢的人。”
陈清辞白着一张脸,彻底死心了。
闵书君拎着东西坐上车,掏出手机给江亦一发信息:[一一,忙不忙呀,好接电话吗?]
江亦一下午军训刚结束,猫着身子进了小树林。找了棵树,他翘起腿伸直,往下慢慢做着压腿。
手机震动,他维持着高劈叉的姿势掏出来,打开一看发现是闵书君。
“……”江亦一犹豫了一会,打字:[不忙的。]打完又觉得太硬邦邦,删掉:[君姨,我不忙,可以接电话。]
消息才刚发出去,丝毫不给江亦一留反悔余地的,视讯就撞进来了。
闵书君温婉的脸出现在屏幕里,“呀,还穿着迷彩服呢,真帅气。”
江亦一靠着树坐下去,挠了挠脸说:“因为在军训。”
“累不累?这也太辛苦了。”
“还好。”江亦一和她说:“我很结实的。”
闵书君眉眼里都是笑的模样,“看不出来呀,原来我们一一漂漂亮亮的,也是一只小结实猴子呀?”
也……
那还有谁也结实,不言而喻。
闵书君眼尾微微弯着,语气里满是亲昵:“阿姨跟你说另一只皮猴子的事情啊。”
江亦一脸有点红,点点头。
“屈政彧小的时候暑假开学,没交作业,人家老师凶得很哦,说我们阿彧无法无天的。”
“那他作业呢?”江亦一问。
“掉了呀。”
江亦一愣了下,“掉哪里去了?”
闵书君笑了:“跟他爸爸去钓鱼,被他爸爸一钩子钩河里去了。”
“那这个也没办法啊。”江亦一回:“又不是故意不写的。”